鸦片战争-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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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白了吗?!”周严发现哲文在发呆想事情,他的声音不觉严厉起来。
哲文清醒过来,视线回到老师的脸上,他看到的是悲伤的衰老的皱纹。他突然这么想:“这也是一幅画啊!”4
这时候,连家的大儿子统文正在武夷山中的茶城崇安饮酒喧闹。一大群帮闲围着他。他兴高采烈地给大家劝酒说:“喂,喝吧!”
他只有二十二岁,却蓄着胡子,装着一副英雄豪杰的样子。
“好,好,喝。”
那些帮闲都是为喝酒而来的,津津有味地畅饮着不要钱的酒。
父亲是为了惩罚学习不好的统文,而把他打发到这个城墙上长着荠菜的山城里来的。
可是,统文却毫不在乎。他这个人对任何地方、任何人都能很快地适应。即使把他流放到当时重罪犯人的流放地——新疆的伊犁,他也会马上把当地的人众邀集在一起,干杯痛饮。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短处。总之,他很缺乏严肃紧张的劲头。
“喂,咱们今天晚上喝它个通宵吧!”统文用当地的土话说道。
他能很快地学会方言土语,这也可以说是他的特殊本领。到苏州去的时候,学问是一点没有学到,而苏州话却很快地学会了。
“少爷,不能这么喝呀,明天还有事情吧!”拐角里有人这么说。话声里带有很远的什么地方的乡音。崇安是各地茶商会集的地方,外地的方言在这里并不使人感到奇怪。
“嗨,事情很简单。”统文举起酒杯,神气十足地说,“明天不过到隆昌号去一趟,把仓库里的茶叶统统都买下来。”
“哦,买隆昌的茶叶,……那可是很大的数量啊!”
“不管它有多少,我们全部买下。今天我老头子来信了,信上就是这么说的。我们不露出一点想买的神色,而是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杀它的价钱。我们一定要把它买下来。”
统文这家伙没有一点警惕性。在座的就有好几个不明来历的人,甚至还有在隆昌号茶叶店里干鉴别茶叶工作的人。这个人第二天一清早就会向他的老板建议说:“提高价钱,金顺记也会全部买走咱们的茶叶。”
隆昌号的店员还算不了什么,还有更危险的人。这人就是刚才说话带外乡口音的那个。他说的是广东口音。
他的名字叫郭青。他是公行的领导人之一——广利行卢继光的亲信,正在暗中进行活动。他一面冷静地侧目看着洋洋得意地大口喝酒的统文,一面在考虑对策。他心里想: 看来连维材是要囤积茶叶。一旦拥有大量的存货,就可以用它作为武器,操纵市场,搞垮公行。——连维材的做法可能就是这样。
为了同金顺记的连维材对抗,首先要不引人注目地购进茶叶;然后给广州去信,要公行暂缓同外商订立合同。
连维材的脑子里,早已把二儿子承文失踪的事丢在一边。他静静地坐在可以俯瞰厦门港的望潮山房里。桌子上摊开几张信纸。其中有崇安方面负责人的来信。信中报告统文已受到卢继光派出的人包围,卢继光的一帮人似乎已悄悄地四处抢购茶叶。
其实金顺记的收购工作早已结束,目前已处于往外运出的阶段。往福州运出八百担。上海方面也即将有大批茶叶到达。连维材提笔在纸上补写了几句:“伺机在各地一齐抛出。价格猛跌,公行的人四出抢购,将会大吃苦头。”
连维材绝不是对公行的商人有什么个人的怨仇。一定要打倒旧的权威!——这种本能的战斗意志在促使他这样做。
他是一个以全部身心来接受时代要求的人;他的行动是把时代的浪潮作为动力。而这个时代恰好又是一个疾风怒涛的时代,它蕴藏着无穷的巨大的力量。而他本人又准确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因而产生了一种可怕的信心。
他是光荣的先驱者!这也可以说是使命感吧。在这样一个伟大的使命面前,儿子们的事情只不过是细微末节的小问题。
“统文嘛,他不过是一个抛出去的诱饵!”跟统文同样的人物,维材还可数出几个。比如余太玄就是其中的一个。这家伙只不过是工具。他们本身并没有动力,只有装上像连维材这样的发条才能行动。
连维材闭上了眼睛。
他的背后有着夺目的荣光,可是先驱者的道路是孤独寂寞的。
苏州的周严来信,说他担心三儿子哲文沉湎于绘画。维材想到这里,低声地自言自语说:“也许老三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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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办(1)
连承文并没有什么才能,却有着这么惊人的力量。谊谭第一次对承文羡慕起来。不过,仔细一想,他觉得没有必要嫉妒。承文自己并不能使用这种力量。他心里想:“我能够利用这种力量,还是我了不起。”
1
“怎么?!你不是独立开了一爿商店吗?”
连承文从厦门溜走之后,在广州找到了简谊谭。但他感到有点失望。他听伯父说谊谭已独立经商,混得很不错。而实际上谊谭却一直在夷馆里当买办。
“混得不好。不过,买办也是一种独立的买卖呀!”谊谭冷笑着回答说。
按道理也确实是这样。买办要有通事的保证才能进夷馆工作的。既然是为外商工作,当然要从外商那儿领取报酬。不过,中国的天朝意识认为: 肮脏的夷人雇用神州上国清净的居民是不合情理的事。
外国人一向认为买办就是雇员,但清朝在形式上是不承认这一点的,认为是为了垂惠于远来的客人而特意派去的接待人。但实质上是雇员。
“我是想学你独立的呀。”承文说。
“那你带资本来了吗?”
“只偷来了五百两。”
“怎么样?能把这笔钱借给我吗?我除了当买办外,还搞点小买卖。”
“这五百两可是我的命根子啊!”
“那咱们一块儿干吧。我这个买卖只要有资本就能赚钱。”
“我不放心。”
“你不信任我,我也不勉强你一块儿干。”
这两人曾是飞鲸书院里的一对调皮鬼。他们在坦率地交谈着。
谊谭自“独立”以来,已经四年了。他还没有成为向姐姐西玲夸过海口的那样的大人物。不过,就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来说,那已经算混得很不错了。当时一个普通老百姓一年的生活费约为二十两银子,而他已积攒了三千两。
“只要有资本就有办法。”谊谭经常这么想。他干的确实是赚钱的买卖。缺的只是资本。他经常为资金短缺而发牢骚。
“我想知道我应当干什么好。”承文说。
“你不出资本,谁告诉你呀。”
“那好吧,我考虑考虑。”承文说后就走了。不知道他在哪儿安家,大概是打算只要手中有钱,就在妓院里鬼混吧。
谊谭这一天为筹措资金而东奔西跑。
资金张罗不到,他跑到他的老大哥——英商颠地商会的买办鲍鹏那儿发牢骚说:“这么赚大钱的买卖,怎么就借不到钱呀!?”
鲍鹏满面油光,保养得肥肥胖胖。他亲切地笑着说:“我说谊谭老弟,你还有点天真呀。财主们愿不愿借钱,不是看买卖赚不赚钱,首先是考虑保不保险。”
“难道我不保险吗?”
“嗯,现在还可以。不过,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情,贷款无法收回,到那时候,根据你的情况,向谁去诉苦呀?有谁来为你偿还呀?这就是所谓的信用问题。”
“是呀。”
这些道理谊谭当然是懂得的。他是没有任何后台背景的。
他想出的赚钱办法是极其简单的。他收买了在墨慈商会干查点货物工作的约翰?克罗斯,让他在英国伪造了东印度公司的鸦片商标。
同样质量的鸦片,如果贴有东印度公司的商标,就可以提高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卖价。原因就是鲍鹏所说的“信用问题”。
谊谭从美国商人那儿购买波斯或土耳其的廉价鸦片,适当地掺和进印度鸦片,然后再贴上东印度公司的“VEIC”商标。通过略微加工——即掺和,获利可提高四成到五成。如果放手提高廉价鸦片的掺和率,利润还会提高。但是搞过了头,就会暴露出来是“假货”,将会影响今后的生意。应当让主顾产生这样的心理: 质量比往常好像降低了一点,可能是制造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
买办(2)
另外还有一个困难。这种买卖所做的手脚极其简单,只不过是“掺和、伪造”,所以一旦出现拥有大批资本的竞争者,那就无法招架了。
跟别人谈时,只能说是“赚钱的买卖”,不能详细地加以说明。如果详细说明,别人也会产生干这种买卖的念头。可是不详细说明,谁也不愿借钱。
目前谊谭只能从鲍鹏那儿借一点钱,干点小宗买卖。可是鲍鹏并不是大财主。谊谭终于不满地说:“不要说那些大道理了,看来是没有人会痛痛快快地借钱给我了!”
“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嘛。”鲍鹏开导年轻的谊谭说,“如果你有信用,不用详细说明,也会有人出钱。”
“你所谓的信用,究竟是什么?”谊谭反问,“我对自己干的事情还满有信心哩。”
“所谓信用,不是光凭信心或才能就能建立起来的。假定说有这么一个人,他是大财主的儿子,或者是大官儿的儿子,即使他的才能不如你谊谭老弟,他也会受到信任。”
“会是这样的吧。”
这个世界上的矛盾,谊谭体会得太深了。在这个广阔的世界上,亲人只有他和姐姐两人,而且被打上了谁都可以看得到的“混血儿”的烙印。他没有任何靠山和背景,更加感到“靠山和背景”的力量。
鲍鹏所说的信用,归根结底就是金钱的力量。这一点谊谭也是知道的。他确实不具有这种力量。现在他正在创造这种力量。但是要产生这种力量,也还是需要金钱的实力。
“他妈的!”他心中暗暗地诅咒这个世道。但他是个精力充沛的人,马上就暗下决心:“等着瞧吧!”
这时他想起了这天来访的连承文。就才能来说,谊谭要比承文高得多。他们在飞鲸书院同窗了好几年,这一点他是很清楚的。承文是玩乐的好对手,但作为买卖上的伙伴是指靠不住的。他看中承文从厦门偷来的五百两银子,才勉强邀承文入伙。可是承文不干,也就这么分手了。
五百两的金额,谊谭也觉得没有多大意思。不过,承文有的并不只是这五百两,他的背后还有着父亲连维材这个“信用”。他意识到这一点了。
“不管是怎样的浪荡公子,只要他老子是财主就可以借钱吗?”谊谭这么问道。他把尖鼻子冲着鲍鹏,好似在窥伺着什么。
“当然借。”鲍鹏回答说。他用微笑来掩盖了脸上的表情。
“他老子跟他断绝了关系也行吗?”
“不管怎么断了关系,因为本来是父子,做父亲的就应当来处理善后。尤其父亲如果是重名誉的人,他的信用就会大大地有利于他的儿子。”
“比如说,连维材的儿子怎么样?”
“那绝对没问题。”
“老鲍,如果连维材的儿子想借钱,你能从中撮合吗?”
“当然可以。只要是金顺记的儿子,恐怕谁也不会问借款的用途的。我也乐意从中撮合。”
谊谭一听这话,眼睛里闪现出光辉。
对!需要连承文!要的不是他的那五百两,而是他的背景。浪荡哥除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