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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失落的一代:中国的上山下乡运动-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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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似乎不能相信如此一场城乡人口交流是中央领导人反对的。尽管如此,从动机角度看,也许得分清两个不同的派别。首先是最激进的那一派。他们认为缩小“三大差别”及“对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进行再教育”是高于一切的,而人口交流本身也不是坏事。就是他们在政府里最得势的时候正式批准转迁户口的。1976年4月,周恩来去世后,邓小平靠边站,激进派发起攻势,就在这个时候,吴桂贤出来斩钉截铁地指示:不再只限于在知识青年之中为城镇招聘工人,也要顾及到“年轻的贫下中农”,这是为了避免破坏在农村劳动的知青群体' 顾洪章等,《大事记》,页141。见本书,页142…143。'。另一方面,连在那个时期,领导人也还不能完全忽略经济问题。雇用农民的人数与下放知青的人数相等,甚至前者还高于后者,他们能容忍这种现象就说明,就业问题也许并不构成他们长远的压倒一切的忧虑。但是,看到至少一部分从农村“迁徙”来的劳动力可以让国家省钱,在那些负责计划中国经济的大管家的眼里,财政经费问题就可以当作是把运动继续搞下去的一个“理由”。

招农民进城打工因而是可以符合意识形态及经济这两种互补的动机。早在文化革命前,1958年就制订了亦工亦农政策,在64…66年间还特别加以推广,在这个问题上,毛一类的空想家们与刘少奇一类的大管家们似乎都能取得共识' 这种制度不过是雇用农民临时工的方式之一;见本章注释73。关于1950年代这种招工方法,见前引C。 Howe; 有关1960年代的情况,见?Sources of Labor Discontent in China: The worker…peasant System?; Current Scene; VI(5); 1968年3月15日;见J。 W。 Lewis; ?merce; Education and Development in Tangshan?; 刊于J。 W。 Lewis主编的The City in munist China; 页162…165。'。把农民招进城镇工厂干个三五七年,或者根据季节来安排,其实是很合算的。基于两大理由:一方面,可以节省国家开支,因为农民比固定工便宜(报刊甚至报道在这个或那个工厂,因为辞退了固定工,而让农民来顶替,为国家省了钱,之后还列出详细的金额数量)' ?Sources of Labor Discontent in China: The worker…peasant System?,页5。';另一方面,由于这个政策有利于“逐步消灭工农差别和城乡差别”' ?Essai d un nouveau système de travail?; Pékin Information; 1966年1月4…24日,页29。',所以是具有根本意义的。这完全命中了毛的实际消除社会分工的宏愿。他的旨意曾在66年的五七指示里表达过,后来在66年8月1日把全国办成一个“毛泽东思想大学校”的号召里又一再重复' 《人民日报》1966年8月1日第一版。'。

文革期间,那些亲毛派,尤其是江青,一时间利用了临时工对不能享受固定工同样的权利而抱有的不满情绪,把决定政策的责任推到刘少奇身上。尽管如此,他们之间的共识似乎很快就又重新建立起来了。周恩来以中央的名义向临时工造反派们宣布,将来“根据中国形势”,政策还会继续执行。后来在军事镇压中那些毛派分子也不再理会他们了' 见?Sources of Labor Discontent in China: The worker…peasant System?,页7…17。'。我们可以合理地推断这种共识贯穿整个70年代,在准许农民转迁户口上的意见不合,只不过是空想家与大管家之间取得默契过程中的暂短波折。1976年,就有人企图去论证应当招聘年轻农民进城而不是知青,这揭示了那种共识是不稳固的,实际上存在着一股政治力量,为了搞单纯的意识形态而鼓吹城乡劳动力大交流。这么看来,为城市减轻经济社会负担的决心,在1955…1966年期间的政策中,很明显是强烈的;1968年起就紧密地与政治镇压意向结合在一起了。这种决心在70年代或许起过一定的作用,不过是一种次要的作用,是建立在主观设想及个人欲望而不是国家客观利益的基础上的。

以上有关政府在文革后发起上山下乡运动的动机的简短介绍显示出那是关乎一项复杂的企图一石多鸟的计划。多方面的观察令我们对大力宣扬的发展农村目标的重要性产生怀疑。为简单答复本章开头提出的问题,首先必须分清当时的动机和长远的动机。当该运动开始掀起的时候,毛认为最重要的是分散红卫兵组织,对那几百万在城里无所事事游来荡去的青年采取一些行动,他们之中有的已经成为街头打群架的英雄或者有组织的“造反派”。在那个时期,政治性的镇压与减轻城市负担两种目标都占主导地位。然而,毛选择了上山下乡运动政策来解决问题,而且紧紧抱住不放一直到他闭眼上西天,因为那政策能解除他的一些更长期的忧虑。如何降低实现工业化所付出的代价,这种忧虑自然是重要的,还有希望实现农业现代化和加强边疆地区的防卫力量。但光提这些顾虑不能解释为什么要发动如此大规模的运动,也不能解释毛为什么如此热衷于防止文革前的政策回朝。68年再次发起运动,不同的是,这次不再是动员部分知青,而是全体知青原则上都得下乡,同时强迫学生进大学前必须参加几年生产劳动,这些都只能在伟大舵手的宏愿中找到答案。伟大领袖要从根本上改造青年一代的意识形态,特别是对那些未来的精英,他们是要继承他本人从事的事业的。这个宏愿的背后,其实是年迈的统帅拒绝承认中国已进入后革命时期,也不能接受自己掌握的实权落入“修正主义”官僚派及大管家们的手中。就是为了顶住这种可能的演变,毛在生前就要把中国纳入共产主义的轨道,把革命黄金岁月延安时期的各种理想强加给国家和人民。这些理想集中表现在消灭社会分工,要求全民树立忘我的精神,就是说为国家利益而牺牲个人利益的大无畏的革命情操(“为人民服务”),还要向一切阻碍实现理想的势力(落后的经济,阶级敌人,特别是“资产阶级思想”)作斗争。我们觉得文革中发起的下乡运动的意识形态动机应该是首要的,而我们称之为“加强魅力领袖威权”的政治动机也起了重要的作用。下面我们将会看到下乡运动如何成为“两条路线斗争”棋盘上的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在运动的瞬息变化中关系到毛的政治威望,以至他的追随者们的权力。

正像所有典型的毛泽东的大举动那样,1968年的上山下乡运动也是一个雄心勃勃,甚至是伟大无比的计划。问题在于现实能不能让这种雄心壮志实现。一位台湾学者在1972年曾经形容下乡运动是一场“理性而大胆的”实验' P。 C。 Chen; ?Overurbanization; Rustication of Urban…Educated Youths; and Politics of Rural Transformation?; parative Politics; IV(3); 1972年4月,页386。'。第二个形容词无疑很准确。至于第一个,在做了上述的分析之后,看来得改动了。不管怎么样,从现在起,可以列出我们的疑点了。首先,带有强烈乌托邦色彩的政治思想目标在这场运动中占首屈一指的地位,然而,尽管也有一些经济及社会的目标,但是达到目标的办法不是合理的经济与人事资源的管理,而是社会各阶层的思想动员。这不免让人想起大跃进的惨痛教训。另一方面,我们已经谈过多重目标会引起互相之间的协调问题。至于下放多少人,从农村发展来看,最理想的人数也很难与精简城镇人口目标的需要相等,也不会与思想改造目标的要求一致。再者,对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和保卫边疆地区防范敌人入侵来说,知青是“再教育”的对象,处于这样的地位并不最有利于充分发挥他们的优势。我们将会看到这些矛盾在实际中产生了严重的后果。

低调的开端

文化革命前的下乡运动本不是我们研究的主要课题。然而,有必要了解个大概,为的是能够明白1968年发起运动。事实上,在那个期间,下乡运动大部分的主旋律已经草拟定下,而某些机构也已经成立,稍后才又开始运作。

在中国,遣送城镇青年到农村去始于1955年。我们至少可以给这一时间找出三位先行者:为首的是俄国民粹派的名为“到民间去”的那一场运动,仅仅在1874年夏季就有几千年青的大学生下乡,他们一边劳动一边鼓吹造反。中国运动与他们最重要的相似点在于,都是城市青年下到农民中去直接与他们联系。可是很难比较这两场运动。俄国民粹派不准备在乡下待很长时间' 他们之中少数人,“土地与自由”组织的成员,拒绝作“来去如飞的宣传员”; 愿意从事更深入的工作,但也只在农村多待了几年;见Wortman; 前引。',而且他们的行动完全是自发的。虽然充满着宗教式的豪情狂热(1874年夏季在俄国被称作“疯狂的夏季”),最后还是很快地以全面失败告终' R。 Wortman; 前引;F。 Venturi; Les intellectuels; le peuple et la révolution。Histoire du populisme russe au XIXe siècle; t。 2,页832…841。'。民粹主义运动在中国倒是比较走运,但是不得不和它的对手之一:马克思主义结合在一起。1919年,李大钊(不久以后出现的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号召青年知识分子学习俄国民粹派到农村去,不仅因为在中国大多数劳工阶级是农民,也因为对青年来说农村是一个“光明”的地方,而城市则是很容易迷路的“黑暗”的地方' 李大钊,〈青年与农村〉,收录在《李大钊文集》卷一,页648…652;M。 Meisner; Li Ta…chao and the origins of chinese Marxism; 页75…89。'。他的号召得到了响应,1920年代一些年青的马克思主义者就到农村去宣讲了,他们搞成了一场农民运动。他们之中有澎湃' L。 Bianco & Y。 Chevrier; Dictionnaire biographique du mouvement ouvrier international: la Chine; 页503…511。',还有毛泽东,人人都知道,后来他把这场运动推到了很远' 关于李大钊对毛的影响,见M。 Meisner; 前引;以及S。 Schram; Mao Tse…toung; 页27…32。'。尽管1949年以后向遣送到乡下去的城市青年描绘的是革命者的农村美丽史诗,但显然是两种不同的运动。

相反,1941年发起的已经名为“下乡”的运动,特别是1942年在延安那一场,与我们在这儿研究的可以拿来做一比较:因为都是由在位的共产党政府组织动员,作为目标都是既要改造农村又要改造下去的青年干部、知识分子和文艺工作者' M。 Selden; 前引。'。当年根本不可能预见在乡下待很长时间,因为战争状态不容制定长远的计划。至于下乡人数就更加不能与1950…1970年代的下乡运动相比了。但是,革命成功后领导人发起下乡运动时,中共在延安“实验室”取得的经验就毫无疑问具有珍贵的参考价值。

低调的开端

我们已经谈过,革命后最直接的下乡运动前身是1954年由赫鲁晓夫鼓动下共青团出面安排在苏联进行的大规模垦荒运动。最初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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