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第3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底鹘徊降姆治觥!�
①忠义堂前无贵贱
游民处在社会的最底层,对于社会的不公、不平的感觉自然十分深切,因此,他们期待打破世俗的阶级和等级制度。游民曾在结拜中对平等的往来与相互帮助的生活有过初步的尝试,天地会就是他们进一步为打破不公、争得“平等”而进行组织化和制度化保障所作努力的一部分。以农民为主体的白莲教模仿宗法制度,实行“教长世袭,师徒授受”,辈份森严,而且教中的各种执事也都有等级之分。陶成章在《教会源流考》中说白莲教:
政体尚专制,大主教为最尊,主教次之,……主香、司录又次之。凡教徒不得与闻司录之事,司录不得与闻主教之事,主教不得与闻大主教之事。
生活在宗法社会中的农民对于等级制度是理解和尊重的,因此,以农民为群众基础的秘密宗教采取了等级制度(按:秘密宗教之所以主要活跃在北方,与近三四百年来北方以小农经济为主有关)。而且,那些教主们越是专制,越是自高其位置,就越能被广大教徒所接受,并越被虔诚的教徒所崇拜,而天地会则与秘密宗教在组织思想上有着根本的区别,他们也强调“家”,但是这个“家”中的成员没有“长幼尊卑”,其地位都是“平等”的。当然这些只是幻想或愿望。陶成章也说天地会:
又号曰“洪家”,既为一家,既系同胞,故入会者无论职位高下,入会先后,均称曰兄弟。
他们模仿《三国志演义》中的“桃园三结义”,结为异姓兄弟,彼此互助互爱,同生共死。会内以先入者为兄,后入者为弟,而且,“兄不大,弟不小”,在人格上是平等的。游民在与他人联合起来之前是独自面对社会的,因此他们也习惯于与人平等相处。这些在天地会的内部文献的“誓词”中也多有体现。现存最早的天地会誓词是乾隆五十二年(1787)清政府在台湾起获的《天地会盟书誓词》,其中有云:
今夜插(歃)血拜盟,结为同胞兄弟,永无二心。今将同盟姓名开列于左。本原异姓缔结,全洪生不共父,义胜同胞共乳,似管鲍之忠、刘关张为义,汝(下缺八字)视同一家。……自今既盟之后,前有私仇挟恨,尽泄于江海之中,更加和好。有善相劝,有过相规,缓急相济□,犯□相扶,我等兄弟须当循规守法。
《清史资料丛刊?天地会一》
清嘉庆间的《天地会首领卢盛海等结拜盟誓单》中也说:
自盟之后,兄弟情同骨肉,胜似同胞,吉凶彼此相应。贵贱则甘苦同情,是非则神灵默佑。
随着天地会的游民会众在组织领导层所占的地位越来越重要,会众的平等的兄弟关系在会内的文献中被反复强调。道光、咸丰之后,天地会中的重要领袖“天佑洪”(传说是明末陪崇祯皇帝上吊自杀的太监王承恩转世),在他所规定的誓词中说:
秘密会社天地会内幕(14)
今夜吾人为介绍新信徒与“三合会”(天地会的别名),仿桃园结义之故事,约为兄弟,洪其姓,金兰其名,以合一家。自入洪门之后,当一心同体,互相扶持,毋许有彼我之别。今夜拜天为父,地为母,日为兄弟,月为姐妹,复拜始祖,及五祖洪英、万云龙等,与夫洪家之全体神灵。转引自[日]平山周《中国秘密社会史》。
可见这种对于人际关系的平等的要求一直延续下来,直到清末民初,天地会的活动公开化。然而,我们也应看到,游民所要求的平等,与近代社会由于商业化、市场化程度的加深所产生的平等观念是完全不同的。近代的平等诞生于市场上的平等交换和人与人的契约关系,而游民对于人际之间平等关系的向往只能比附于宗法社会的兄弟关系。因此,这种“平等”实际上还是要打许多折扣的。事实上,每个山头的大哥和一般兄弟之间还是有很大距离的,甚至他们具有处死一般兄弟的权力。我们从现代老作家李劼人一些描写四川哥老会的文学作品(如《死水微澜》、《大波》等)中可以感到“大哥”的权威。尽管如此,“忠义堂前无大小,不贪富贵不欺贫”的口号,对于会众与会外的游民还是颇具有感染力的。它挑动了广大游民和沉沦于社会底层的人们对于社会不公的仇视,增加了广大会众的凝聚力。因此,天地会中的人们还是以他们有这样的组织形式而感到无比自豪。许多流行于会内的民歌小诗都体现了这一点。
海南原是我祖宗,五湖四海尽皆通。相逢不识亲兄弟,朋友相交尽姓洪。
《槟榔诗?近代秘密社会史料》
起手行藏皆有号,未知变化和合同。千里和同来见洪,百般兄弟共一宗。
《总诗?姚大羔会簿》
天地会认为,普天下的江湖好汉(也就是游民)都是他们的“亲兄弟”,这样浪迹天涯也不愁没有朋友。走江湖或闯江湖的人们都以“朋友遍天下”而自豪,因为单独在外的人都懂得“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敌多座山”的道理。他们最看不起的是那些“老婆孩子热炕头”,眼光不离房前屋后几亩地的庄稼汉。在《天下袍哥共一家》(《汉留史》)中把会众之间的关系描写得十分和谐。
天下袍哥共一家,汉留意义总堪夸。结成异姓同胞日,俨似春风棠棣花。
兄弟之间也有“阋于墙”之时,“汉留”(天地会的别名)兄弟则不会如此,他们也好像“棠棣之花”一样,花瓣、花萼,互相辉映,互相依存。会内流行的诗歌还反复说明,这种亲爱的平等观念是源于古人的(实际上是源于描写传说中的古人的通俗小说)。《洪门志》所记载的《承行令》中间的六句说:
三山五岳来结拜,好似一母共一胎。昔日桃园名在外,我辈学习古人来。忠义二字不改口,留下美名万古秋。
最能表明他们“兄前弟后皆平等”和“朋友结交义为先”的思想来源的,是加入天地会时所诵的《三把半香》诗。此诗有几个传本,说得最为详细的见于《洪门志》:
兄弟奉令把话讲,三把半香说分明:头把香来忠义香,羊角哀与左伯桃。捧土焚香来结拜,兄弟两人赴秦邦。伯桃中途生重病,角哀尽义送盘川。异日辞朝回家转,祭扫坟台报仇冤。这是头把忠义香。
二把香来仁义香,桃园结义刘关张。弟兄徐州来失散,关公被困在土山。曹操差来张文远,顺说关公降曹瞒。上马金来下马银,美女十名解战袍。后来修下辞曹表,去到古城会故交。这是仁义二把香。
三把香来根本香,梁山结义有宋江。聚齐一百零八将,不分男女摆战场。河北收来卢俊义,外有兵来内有粮。这是三把根本香。
半把香来威风香,瓦岗寨上逞豪强。咬金有福为山主,假仁假义西魏王。三十六人同结义,内有三人不投唐。好个忠心王伯当,赤胆保主西魏王。唐王斩了单雄信,秦琼哭回半把香。
秘密会社天地会内幕(15)
要学桃园三结义,莫学瓦岗西魏王。三把半香讲完了,忠义堂前把令交。
这首诗说明,天地会实行的兄弟结义、兄弟平等是模仿《水浒传》等通俗小说的,所谓的“根本香”,就是要像梁山宋江等人一样聚众造反,用暴力去夺取自己想要的一切。而《说唐》中的有始无终的“贾家楼结拜”,最后因为秦琼等人哭拜法场,才勉强能称得是“半把香”,可见天地会对于结义初旨的重视。他们最痛恨的就是反复无常之徒,因此,才在“仁义香”中热烈歌颂关羽在十分困难和百般诱惑的情况下不肯降曹的“忠义”精神。所谓“忠义香”,也就是生死以之的“兄弟情谊”,这在羊角哀和左伯桃左伯桃与羊角哀,原出自《列士传》。春秋时左伯桃与羊角哀二人往楚出仕,途遇大雪,自度不能俱生,左伯桃将衣服食物皆给羊角哀,自入树洞冻死。羊角哀至楚为上大夫,为楚王言此事,楚王备礼厚葬伯桃,葬毕,羊角哀自杀以殉。明代冯梦龙将故事编为通俗小说《羊角哀舍命全交》,收入《喻世明言》。羊角哀被视为忠于友谊之典范。的生死交情中表现得最为突出。从这里看出,在游民的观念中,“忠”已经不完全是一个“事上”的伦理概念,而变成了一个近于平等的兄弟关系所应遵守的原则。它与《水浒传》、《三国志演义》等通俗小说中反复宣扬的“义气”没有多大差别了。
②义气深时共生死
《三把半香》中虽然也说到“忠义香”、“仁义香”,但是,其最终还是“根本香”。什么是天地会的“根本”,这就是“义气”。所谓“忠”、“仁”都不过是“义气”的陪衬。“忠”就是忠于义兄义弟,忠于天地会;而“仁”不过是“义”的深层次的内涵,也就是文天祥所说的“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而且,在判断历史上一些人物“义”与“不义”之时,还偏重于“义”的本身的实现,不管“义”的对象是谁。例如,“西魏王”李密已经被天地会判定为“假仁假义”(当然这也是受《说唐》等通俗小说影响的结果);唐太宗李世民被天地会会众们视为“英主”,并常为天地会会众们所歌颂。然而,并不因此便否定了忠于“西魏王”的王伯当和单雄信,而是对他们大加歌颂,甚至超过了对秦琼、程咬金的颂扬。这说明天地会更重视“忠义”这个伦理原则本身的实现,而不过分地强调“忠义”的对象。不过,在天地会的现实活动中,他们是特别重视现实利益的。他们所说的“义气”主要有两条:从积极方面来说,是兄弟之间在物质上、精神上的互相支援,特别是在从事冒险活动时的互相支持,同生共死;从消极方面来说,是不要出卖朋友、出卖组织和泄漏会中的机密。这些在天地会的誓词、规则、禁条及其诗歌里得到淋漓尽致的表现。道光、咸丰间流行的《洪门三十六誓》,对于内部会众之间的互助,规定得特别具体。
第一誓:倘有父母兄弟,百年归寿,无钱埋葬,一遇白绫飞到,以求相者,当即转知,有钱出钱,无钱出力,如有诈伪不知,五雷诛灭。
第三誓:各省外洋洪家兄弟,不论士农工商,以及江湖之客来到,必要留住一宿两餐,如有诈伪不知,以外人看待,死在万刀之下。
第七誓:遇有兄弟困难,必要相助,钱水银脚,不拘多少,各尽其力,如有不加顾念,五雷诛灭。
第十一誓:如兄弟寄托妻子儿女,或重要事件,不尽心竭力者,五雷诛灭。
第十五誓:兄弟货物,不得强买争卖,如有恃强欺弱,死在万刀之下。
第十六誓:兄弟财物件,须有借有还,如有昧心屯没,五雷诛灭。
第十七誓:遇有抢劫、取错兄弟财物,立即送还。如有存心吞没,死在万刀之下。
朱琳《洪门志》
其他还可以举出许多。如:“赌博场中,不得串同外人,骗吞兄弟钱财”,“兄弟所得财物,不得眼红,或图分润”,“兄弟发财,不得泄漏机关”等等。我们从这些“誓词”可以看出天地会所说的“义气”,主要是指会众之间在财物或其他物质上的各种援助。这与《水浒传》中所说的“义气”是完全一样的,也缺少超越性的内涵,这种道德观念和纪律约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