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过去的声音-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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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那个男人度过几天的黑暗场所,不知是储藏室抑或仓库。我只记得,那个歹人待我很好。也许最后的一点钱用光了,给我吃的食物全是无味的面包,我吃完后,又把他自己还没吃的那份给了我。我怕黑,他用双臂抱着我睡。迄今我还记得湥'楚楚的,乃是当时第一次接触到的成年人的体温,充满人间温情。
还有歹人让我看到的最后一瞥。
当警察冲进来时,诱拐犯从窗口跳出去,逃往小山丘的方向。
「逃吧,叔叔,逃吧!」我记不起是否出声喊过,可是记得那样的喊声在我体内打旋,十分辛苦。也许食物不够的缘故,叔叔的脚步蹒跚,很快被刑警逮住,扣上手铐。在他被人推上警车之前,他回过头来,用两三秒时间凝视我。
过了二十年,直到今天我都无法忘掉他的眼神。
那不是犯罪的眼神,乃是人的眼神。他是坏人,但是否定一切坏事的眼神。那是二十年来我遇到过的最像人的眼神。
我于十八岁那年离家,决意成为刑警,乃是为了从犯罪者的眼睛里再一次寻找那个诱拐犯的眼神。
有时我也会想,大概因为自己小时候卷入异常事件,导致自己的想法偏歪了。然而不管是否偏歪,在我有生以来的二十多年,如果还有真实的话,唯一就是那个诱拐犯的眼神了。
「怎么啦,好像无精打采似的。」
开始搜査不久,岩先生发觉我的脸色阴沉,这样问我。我不晓得怎么回答是好。从一听见是绑票案那刻起,二十年前我的亲身体验就沉重地袭上心头。二十年前的事,欲在我的眼前重演。那个缺少温情的家庭,即使噙着眼泪,却用钞票的张数去衡量自己孩子的生命价值的父母亲,还有为了一点金钱而犯罪的男人——不知怎地变成二十年前那个诱拐犯的脸,浮现在我脑际。记忆中的事件和眼前进行着的事件重叠、交错,不断地折磨我。
好几次,我想不顾一切的吿诉岩先生。
星期六的夜晚。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要交赎金,在这之前似乎没什么动静,你说要回家睡一会。我也担心真一君的病情,一起转去探望,其实那时就想把一切吿诉你。因二十年前的诱拐事件,我用偏歪的眼光去看这次的案件——作为一名搜査官,我没权利去参与的事件。
但是,当我看到岩先生打从心底担心真一君的神情时,我不能说什么了。
「三小时前吃过药,睡得很熟,一动也不动哪。医生说,只要明天早上热度减退就没事的了。」
尊夫人轻轻拉开隔门时这样说。在幽暗中,真一君的小脸从棉被露出半边,睡着了。
「三小时,一直这样?」我禁不住问。
太静了,看起来好像死了一样。
「嗯。」
「有没有呼吸?」
岩先生也有同样的感觉,弯腰过去蹲在真一身边,抱住他确认他的呼吸。那个时候,似乎突然被人用针刺了一下,使我觉得心里一痛。你弯腰蹲下去抱孩子的姿态,偶然地跟二十年前那个诱拐我的叔叔一样。我捉住他那泥烧似的手臂吊着玩,不留心跌在地上,叔叔大吃一惊:「孩子,你没事吧!」然后像你一样扑过来抱起我的小身子。为了让他担心,我故意屏住呼吸装死,叔叔拚命用耳朵贴到我的嘴唇和心脏上听声音,那时的感觉活生生地复苏在眼前。
过了二十年,那个诱拐犯的耳朵依然触动我的心脏。充满温柔、人性的耳……
「如果醒来一定高兴见到你。睡前一直抱着那个球,叫『爸爸、爸爸』的。这孩子喜欢亲近村川先生,犹胜自己的父亲哪!」
尊夫人拿起滚落在枕边的足球,这样对我说。那球是真一生日时我送给他的。
诚如尊夫人所言,真一喜欢亲近我,我也很疼爱他。他常到我的宿舎来玩,在尊夫人接他回去以前一步也不肯离开我的身体,曾经在我的宿舍住宿过几晚。
「村川先生确实太疼他啦。」
尊夫人说。我牺牲假期陪真一玩,照顾他,不仅因为疼他。当我们一块儿躺在棉被里时,真一不住地用他的小手抚摸我的身体,直到睡着都紧紧靠着我。就如眼睛还未张开的初生小动物,本能地依偎着父亲身体的感觉。
真一君的手,乃是二十年前我的手。我也曾抚摸诱拐犯的身体,紧靠着他不放。我的手渴望活着的人,本能的探求比自己大的身体里面的血……
「你怎么啦?」
天气不热,而我全身冒汗呆着,你不由这样问。我恰当的解释了,逃避似的离开你的家。回到警署却睡不着。正想睡去时,那个诱拐犯的最后一瞥浮现眼前,像磨薄的刀刃般刻上意识。我一直抬眼望着水泥天花板,直到天亮。
「真的有什么事是吗?」
第二天早上,我们钻进安排在A街道J字路口二公里前面的转弯处的车里时,你问我。我尽量装作快活,不让你分心,其实我的心湥б丫酱镂薹ㄈ淌艿慕缦蕖!�
下午十二点九分,无线电联络说歹人出现,驾驶席上的我和前座的你同时认出那部北上的小型车。
「就是那部车。」
你的低声讯号叫我踩油门,那时,拚命忍耐的东西一举爆发出来。诱拐犯的手、面包的味道、最后看我的眼神——我想把这些记忆的阴影推开,可是一下子涌出体内,我所驾驶的车子突然走入二十年前的那宗事件去。
歹人乘坐的白色积特缓缓前进,暖春的阳光包蔽了黑暗的犯罪气味。我紧握驾驶盘,忍住手的战栗,这时想起机会这句话。
现在是机会了。马路到了三叉路,转右或转左,凭我的一声联络,其后的追踪作战就会改变。
诱拐犯的耳朵噬食我的胸膛。山藤家的豪华地毯、水晶吊灯、冰一般的冷空气、二十年前我挣脱刑警的手自己抱住自己的手臂、一瞬间冷冷地盯着我如同看别人孩子的母亲的眼、忧心忡忡地窥探孩子睡态的岩先生的背影、抚摸我身体的真一的手、被押上警车前回头看我最后一眼的犯人的眼神……
「逃吧,叔叔,逃吧!」
彷佛发出如斯喊声。接着的瞬间,我往右边大大摆动驾驶盘。
岩先生下了车,过去确定相撞的对头车安全之后,飞身回来问我:「转去哪边?」
「右边。」
我湥鼗卮稹D隳巧煜蛭尴呗罂朔绲氖滞W。鹊鼗赝房次摇D阌昧醯难凵穸檀俚啬游业难劬Γ胨凳裁矗峁裁匆膊凰担宰怕罂朔纾瘴宜档淖獏桃槐椤!�
为什么——你想这样问。为什么我在那时突然转右,故惹跟对头车发生相碰事件?为什么我撒谎说积特车向右边转?换言之,为什么我要让犯人逃脱?
岩先生恐怕亲眼看到犯人往左边转吧。而我故意伪称转右,你该发觉我有意让犯人逃脱了的事。
可是,你终于什么也没问。
没有必要问。
你从我无声的视线里,在那一瞬间读出一切。
我知道了一切。知道那宗案子的真相——包括还有另外一个歹人存在的事。
是的,岩先生。事件发生不久,我就发现那宗绑票案的岂有此理诡计。
冈田启介的确是诱拐犯。可是,他不是绑架山藤一彦的歹人。绑架一彦小弟弟的另有其人。
那一瞬间,岩先生从我眼中读出一切。
我早已发现还有一个歹人。我撒谎放掉的不是开积特的冈田,而是另一个诱拐犯。
岩先生,那个诱拐一彦小弟弟的真歹人,当然就是你了。
5
诱拐一彦小弟弟的犯人,犯了两项错误。
一是联络山藤的部下K时的第二次电话。歹人使用「明天」的词句,K认为当时凌晨两点,时间有点含糊,于是反问「明天是不是指今天星期五?」歹人有些困惑的沉默一会,然后才答「是的」。虽然肯定了,当天却没联络。大家单纯的认为是歹人时间上不方便。这件小事却使我产生很大的疑惑。
K反问的时候,如果歹人不湥С魈焓侵感瞧谖寤蛐瞧诹硎敬虻缁暗拇跞瞬幌孟麓斡Ω眉甘绷纭!�
这么一想,使我模模糊糊的想到,这次的事件还有另外一个人物受牵连在内。
那个人物掌握了这次事件的程序,打电话的男人依据那人的指令而行动。
假设那个人物是A,打电话的男人是B。A和B的关系可说是共谋者。若是普通的共谋者,A说下次的联络是「明天」,B应该知道是星期五或星期六才对。再深一层想,B也是在等候A的下一次联络才能行动。B是否不能马上联络到A?B是否不知道A的行动?
这样的共谋关系不可能存在。我在暗中思索,当我在山藤家的客厅,看到他们夫妇等候歹人电话的焦躁样子时,蓦地恍然大悟。
B的情形不是跟山藤夫妇同样立场么?B也是亲生孩子被绑的受害人。那个歹人可不是A吗?换言之,一彦诱拐事件的背后,其实还有另一宗绑票案同时发生。
足球的传球方法,有时没有直接传给对方,而是先传给站在中间的同党,然后传给真正的对手。这次的事件跟此相似。
有一个男人,自己的孩子被绑票了。这个男人B无法筹到犯人A所要求的五百万,但又因立场问题不能报警,处境十分为难。犯人答应只要钱到手就归还孩子。B在想,有什么办法可以不靠警察帮忙而筹到五百万,然而束手无策。到了走投无路的绝境时,他想到最省事的办法。
换句话说,自己本身制造另一宗绑票案。十分简单。用赎金付赎金。
他只要依照歹人指示,照样转达给自己制造的事件受害人即可。
绑票案有一大特点。若是偶然顺路见有机可乘而进行绑架的犯罪,歹人对受害人的家事知道不多,受害人也不知道歹人的来历。彼此不能正确掌握对方,唯一的接触点是交付赎金。
B看准这一点,于是诱拐山藤夫妇的孩子,企图利用那笔赎金交给绑架自己孩子的歹人。这个计划成功了。歹人A冈田启介,做梦也想不到那是别人孩子的赎金,依时到代替桥前的指定地点接受五百万元。换言之,冈田或山藤夫妇根本没有怀疑过,中间有个同时是受害人又是歹人的人物B介入。
实际上,到了这个阶段,我已大略知道介入者B的来历,在他犯第二次错误之前我已想像到了。
如果我的推测正确的话,我所在意的一点是为何B不报警。假如他筹不到五百万,不管歹人怎么恐吓,他都会要求警方介入才对。起码比起自己另外绑架别人的孩子这么大胆的赌注来得安全。我想,原因在于B并不太信任警察的关系。若是有此人物,他就是警方内部的成员了。我想,最不信任刑警的人就是刑警本身。
碰巧在我身边就有这种人物。如果B是警察内部的人,他必须是个有机会不断使用电话的人。拥有这个条件的人只有一个而已。持着自己的孩子发烧病情危急为理由,随时可以离开我,打电话回家的人物。
岩先生,是的,你利用那个谎言打电话回家,向太太査询歹人A有无联络,一有联络就依样通知山藤夫妇。你不直接打去山藤家是怕他们听出你的声音。星期六在新宿车站交钱之际,你指定在不可能来得及的三点钟,是因那次你没机会悄悄跑开去打电话。冈田把孩子还给主人,然后在四点钟回到广荣庄的原因,如果那个孩子不是一彦而是真一的话就可解释得到。岩先生,你透过其他方法得回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