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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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进了旁边的一个别院,关卓凡见院中有幢两层的小楼,心想这应该就是清吟小班的四位姑娘所住的地方,而院中的几间屋子,想必就是所谓“借干铺”给客人的房间。
小棠春走到右首的一间屋子,叩了叩门,轻声喊道:“利先生。”
“来了,来了!”屋中有了动静,片刻,门哗的一声开了,走出来的正是利宾。他穿了一件青色棉袍,皂色油靴,腰间扎着一条玄色的腰带,额顶和脸上都刮得干干净净,收拾得极是精神,与那天在奎元馆满脸于思的形容,大不相同。
关卓凡抱拳一揖,微笑道:“利先生请了,小弟特来拜访。”
“哦哦……哦——原来是你。”
小棠春在门外唤自己,这是少见的事,利宾兴冲冲地来开了门,没想到门外还有两个人。先是茫然地看着关卓凡,“哦”了两声,抱拳还礼,接着便认了出来,这人是在奎元馆见到的那名会说洋话的千总。
“正是小弟。”关卓凡笑道,“到法源寺拜访先生不遇,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了先生。”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利宾难得的闹了个大红脸。一个举人,流连于勾栏之中,毕竟不是什么雅事。骤然被关卓凡撞见,即使是象利宾这样独立特行的人,也难免觉得不好意思,一时有手足无措的感觉。
关卓凡不愿他难堪,转头对小棠春和老鸨说:“我借利先生的地方聊聊天,你们请自便吧。”说完,也不管利宾同意不同意,自顾自地走进了屋子。他的言行之中,自有一股气势,让人违拗不得。老鸨带着小棠春,悄悄地去了,利宾也讪讪地跟进屋,在八仙桌旁与关卓凡分主宾坐了。
“小弟姓关,叫关卓凡,字逸轩。”关卓凡不等利宾动问,自己介绍道,“小弟是旗人,隶镶红旗,现在在城南步兵统领衙门,做一名千总。”
“哦,原来是关兄……”
“不敢当,不敢当,利先生若是看得起,就叫我逸轩好了。”
这段时间,利宾每次想起奎元馆那晚的事,便忍不住对那个武官极是好奇,怎么也想不通他何以能说一口纯熟的英语。现在碰了面,见关卓凡虽是旗人,却为人谦逊,浑不像巡防衙门中那些飞扬跋扈的武官,更是大生好感。宾主两人由此相谈甚欢,一会中文,一会英语,聊得不亦乐乎。
他是苏州人,少小时在乡里即有神童之称,十六岁在昆山中了秀才,十八岁在南京中举,但随后文运不佳,会试之中屡屡失意,始终不能得中进士,蹉跎至今已是三十五岁。中间有七年时间,是在上海英国人所办的“墨海印书馆”度过,不但习得一口流利的英文,更是学得了许多经世的实务,并非寻常的腐儒可比。
“先生不必难过,总有时来运转的时候,以小弟想来,待到下一科,先生必然能够得意的。”关卓凡安慰道。
利宾苦笑一声,道:“我曾立过誓,不中进士不谈嫁娶。可是现在,科场上的事情,我已经看透了,杜工部说‘文章憎命达’,诚不我欺。这辈子,我是不做这个念想了。”
好得很,关卓凡心想。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却不知先生今后作何打算?”
“苏州在长毛手里,一时是回不去了。本来打算走水路,先去上海谋个差事,谁料……”利宾叹了口气,将手向屋子四周比划了一下,“你都看见了,我也不瞒你。大约是前世的孽缘吧,怎么也不舍得离她而去,就这么混到现在。”
说到这里,忽然惊觉,光顾着自己说话,却连关卓凡的来意都还没有问一问,于是做了个抱歉的表示,说道:“逸轩,我一时忘形,还没请教你的来意,真是失礼之至了!”
关卓凡摇摇手,笑道:“并没有别的意思,是为了上回奎元馆的事,特为来向利先生赔罪。”
从法源寺找到紫春馆,只为来向自己赔罪?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虽说利宾的性子倨傲,酒后亦偶做痴态,但其实是个极聪明警醒的人,世故通达。他沉吟了片刻,才徐徐说道:“逸轩,你我虽只是第二次见面,但你很对我的性子,可以说是一见投缘。白发如新,倾盖如故,我不拿你当外人,有什么话,你尽管直说。或者有什么事是我能够帮得上忙的,便请吩咐下来好了。”
第十九章 拦都拦不住
最后商量出的结果,是三千二百两,再折去小棠春在老鸨手里存着的四百两,实价两千八百两银子。老鸨再另送两副头面,四身衣裳,算是嫁女儿的陪奁。
照青楼之中的规矩,还有一道必不可少的程序,就是要唤了小棠春来,听她当面说一声愿意,在场的人,都是见证。
小棠春眼眶红红的,显是知道了消息,刚哭过一场。在堂中忸怩了半晌,才怯怯地看了一眼关卓凡,用极小的声音,从嘴里挤出一个“愿”字。话刚出口,便又“哇”的一声,扑进老鸨怀里大哭起来。老鸨一则心疼损失的钱,二则多少有一份母女离别的伤怀,搂着小棠春,叫了声“我的乖女儿哟”,就势放了声儿。
关卓凡见不得女人的眼泪,看她们抱头痛哭的样子,心中倒有些难受起来,对老鸨抱有一丝歉意。然而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未必还能吩咐自己营里的兄弟,以后多多来她这里嫖院子,以作补偿?
正在胡思乱想,却见利宾走到自己身前,一揖到地:“逸轩,逸轩……你让我说什么好呢?”这半日来,他仿佛做梦一样,好事一个接着一个,全是拜关卓凡所赐。大恩不言谢,人家做到这个份上,自己卖了这条性命给他就是。
关卓凡连忙扶住,说道:“先生什么都不必说。明天一早,我打好了银票,着人送过来。我呢,眼看就要开拔去热河,家里还有些琐事,就不多留了。刚才说好的交割文书,请先生自己去跟妈妈去办一办,张穆二位,留在这里给你做个中保。”
利宾点点头,先去谢过张勇和穆宁,再和小棠春一起,把关卓凡送出了客厅。关卓凡看着利宾,拱拱手,笑道:“恭喜利先生,恭喜嫂子!日后到上海安顿下来,请给小弟家里带个喜信儿。”再看一眼犹自泪痕未干的小棠春,心想,这又是个嫂子,虽说比白氏要逊了三分颜色,但也尽称得上是楚楚动人……想到这里却遽然警醒,暗暗骂自己:想什么歪心思呢?这个嫂子,可是万万打不得主意的!
利宾听他说起上海,脑子才反应过来,关卓凡替自己忙了这许久,自己却连人家要让自己做些什么,都还没有问清,真是荒唐已极。连忙让小棠春先回去,抱歉地对关卓凡说道:“逸轩,我真是糊涂,这就请你交待下来,我到了上海,该办些什么事情?”
“经了洋人打进京城这一遭,现在万事都跟原来不一样了。”关卓凡早就等着他这一问,一边走着,一边徐徐说道:“我听说若要强国,离不开强军;若要强军,离不开洋务;若办洋务,离不开上海。小弟的学问浅,只晓得这三句话,算是一点小见识。利先生是学穷天下的人,究竟该如何办,都在先生心里。”
利宾默默地点了点头——这可不是什么小见识,里面的学问大了去了。他愈发觉得关卓凡有些神秘莫测,一个六品武官,张口就是强国强军的……他不愿再细想,只是简单问道:“逸轩,你大约什么时候能来上海?“
“少则半载,多则一年。”关卓凡笃定的说。
“好!以一年为约,我一定能替你撑开一个小局面。”利宾在上海,特别是在租界之中,有颇丰厚的人脉,而且洋务一道,既是他的所长,又是他的所好,关卓凡的吩咐,他自信可以做到。
说话之间,两人已来到紫春馆的门口,关卓凡微微一笑,说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的现银不多了,好在家中还有两张先父留下来的字画,明天我让人一并送来。先生可在租界内,或是去香港,寻个合适的价出手。得来的钱,在这一年之中,该花就花,不要吝惜。”
利宾明白,关卓凡是要将这个钱作为自己办事的经费。心里盘算,关卓凡既然这么说,想必这两张字画价值不菲,若是能换个三五千银子,那做起事来就更顺手了,于是随口答道:“成!不客气说,我在字画一道上也是行家,决不会吃亏。却不知是那两张?”
“字是黄庭坚的《云赋》,画是梁楷的《六祖伐竹图》。”关卓凡说罢,翻身上马,举手为别,一溜烟的去了,留下目瞪口呆的利宾,怔怔地站在门口,作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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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天早上,关卓凡将两幅字画小心翼翼的裹好,又数出来两千八百两银票,装进一个封包,另取一张信笺,写了新宅的地址,再一总打了个包裹,叫过图林,叮嘱他送到紫春馆,面交利宾。
这件事,是他穿越以来,做得最痛快,最得意的事情。想想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个毫不起眼的研究生,现在却能挥手千金,谈笑之间便玉成了别人的一段佳缘,真是觉得不可思议。
投资是投下去了,然而这笔投资究竟是会成长为一支绩优股,还是最终成了退市的垃圾股,即使熟知历史进程的关卓凡,也是无法掌控的,唯有寄望于利先生的本事,和老天的眷顾了。
关卓凡有一桩好处,就是从不纠结于想不通的事情,或是自己掌控不了的事情。现在这事既然已经告一段落,他便先放在脑后,把精神集中到眼前的事情上来。
这段时间花钱如流水,账目是要先盘一盘的。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仔细算下来,现在家里可以动用的现银,只剩下二千两出头的样子,心里有些嘀咕,这可得小心些了。热河不比京城,没任何的陋规和外快可以捞,只能老老实实地吃饷,而现在的这个家,单靠自己的军饷,是绝对养不起的。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架子既然撑起来了,就没办法再缩回去。这二千两银子,就是未来一段时间所有的储备粮了。
下一件事,是晚上的宴席。关卓凡所请的人,除了几家邻居之外,大多数是自己的同僚,和这几个月里所结识的各衙门官员,品秩最高只请至五品,省得身份地位悬殊太大,让客人之间彼此不自在。
因为请客的帖子送得匆忙,原没想着都能有回音,然而没料到的是,凡是请到的人,都表示能抽空参加。更没料到的是,虽然关卓凡已特别交待营中的文书,要在请帖里写明谢绝收礼的意思,但从下午开始,各家的礼物,还是源源不绝地送到了。到了傍晚,登门的宾客除了道喜之外,更是人人都递上一个红封袋。
“怎么回事?”关卓凡扯过站在门口,正以亲信身份替他招呼客人的张勇,悄悄地问,“许文书没按我的意思写清楚么?”
“写了啊,不写怎么成?”张勇困惑地眨眨眼睛,似乎没听懂关卓凡想问什么。
“那怎么还送来这么多礼品礼金?!”关卓凡恼火地说。
“嗤——写归写,送归送,本来就是两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