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10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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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头道:“季翁所言甚是。我读《汉书》,前汉将星璀璨,但真正晓得经济之道、能为国家通盘筹划的,不过一个半:一个赵充国,半个冯奉世。”
左宗棠轻轻一拍桌子,喜动颜色,大声说道:“贝子高见!后将军上《屯田奏》,嗯,‘臣所将吏士马牛食,月用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千六百九十三斛,茭藁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难久不解,徭役不息。’”
赵充国生前的职位是后将军,死后谥壮侯。他给宣帝的《屯田奏》。不是文字华丽的“名篇”。里面还有许多中国文人向来不感兴趣的数字。但左宗棠居然随口就背了出来,这份本事,关卓凡可是没有。他不由心下佩服,“左骡子”目高于顶,不是没有道理的!
其余几位军机相互以目,亦不禁微微骇然。
左宗棠背得愈加起劲:“‘……愿罢骑兵,留驰刑应募,及淮阳、汝南步兵与吏士私从者。合凡万二百八十一人,用谷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八斛’——区划如此明白,哪里是寻常武人做得到的?非胸中有绝大丘壑不能为!”
左宗棠说到这儿,关卓凡对这个左季高,真正始有惺惺相惜之感了!他笑道:“赵充国确乎不是寻常武人,他可是做过水衡都尉的。”
水衡都尉掌上林苑,兼保管皇室财务、铸钱、造船、治水等事,算是皇帝的私人钱袋子。同时,前汉时候。国家制度还比较粗疏,财政收支上面。皇家和政府分得并不是很清楚,皇帝既花政府的钱,政府也花皇帝的钱,所以水衡都尉的兼职里边,还包括了今天的户部、工部的部分职能。
总之,这个岗位,要求主事者有经济头脑,能把账算明白、算通透。
左宗棠微愕,然后皱了眉,抬起头,是仔细回想的样子,片刻,眉头舒展开来,脸上的表情已是又惊又喜,说道:“正是如此,贝子见得深——宗棠佩服!”
佩服关卓凡的,不仅左宗棠,其他几位军机听着,亦是颇为震动。他们几个,是没有一个能见得到这一层的。许庚身想起了自己说过,“逸轩,你大约不读史”,不由背上冒汗。
前汉宣帝时候的羌乱,朝中的主流意见,以辛武贤为代表,是仿卫、霍故事,“赍三十日粮,分兵并出”,遂行扫荡,唯赵充国反对。
赵充国的策略:一,彼时金城、湟中谷贱,一斛不过八钱,他建议朝廷在当地大肆收购,既可用最低的成本充实己方的军粮——如果从关内转运,所费会十数乃至数十倍之多;同时,这一招又绝了羌人的粮路,“羌人不敢动矣”。
二,屯田,步步为营,一点点向羌人蚕食。
几经讨论,宣帝最终以赵充国建议为主,羌乱不久即平。
左宗棠背诵的这两段,前者、后者所费,相差十几倍之多,原因在于,前者行卫、霍故事,要用骑兵;后者屯田,以步兵为主。
冷兵器时代,农耕政权训练、使用骑兵,成本是异常惊人的,不但十数倍、数十倍于步兵,和游牧政权相比,所费之别,更是天上地下。历史上,中原农耕政权对抗北方游牧政权,之所以备尝艰难,根本原因就是战争成本过高,而非某些人脑补出来的“中国人文而弱,打不过野蛮人”云云。
打仗就是打后勤,国力为战争根本,奇谋妙计比起银子铜钱,不过扯淡。
能够以战争成本为出点发,从战略思路到战役布置,通盘绸缪,而且施行农业社会最缺乏的“数目字管理”——甚至精确到了个位数,这个赵充国,难道是穿越来的?
关卓凡认为,赵充国是冷兵器时代真正的军事“范本”。所谓“范本”,是普通人可以学的:普通人学不来的,就不能做“范本”。
比如,单就军事技术而言,赵充国还达不到霍去病那样的高度,但小霍是天才,属于开外挂人物,他的战场感觉,茫茫瀚海、漫天黄沙之中,精准捕捉敌踪的能力,不是一般人学得来的。所以,霍去病虽然更牛,却不足为法。换个人照小霍那么个打法,非全军覆没不可。
但像赵充国那样算账,理论上是谁都可以的,区别在于有没有这个意识,算不算得明白而已。
除此之外,赵充国“常以远斥候为务,行必为战备,止必坚营垒,尤能持重,爱士卒,先计而后战”——这简直是冷兵器时代战备教科书,这几条做全了,即便对手是小霍、岳飞,也不见得就输。
关卓凡以为,《汉书》收录的,赵充国就屯田一事上的三个奏章,是中**事史上最重要的文献之一,完全可以比肩《孙子兵法》、《纪效新书》等经典,可惜,原时空的论者,大大地疏忽掉了。
左宗棠讲得兴起,从赵翁孙讲到班定远,从两汉讲到隋唐,然后大谈本朝事迹,圣祖三征准格尔,高宗“十大武功”之平准、平回,等等。到了后来,连关卓凡都插不进嘴去,整间屋子,就听左宗棠一个人高谈阔论,犹如“演讲”。他中气又足,嗓门又大,几个大军机,听得脑仁都疼了。
最后,左宗棠终于耐不住,老脾气发作,开始大骂李鸿章和淮军。
关卓凡精神一振,心想,左宗棠的这个“爱好”,野史轶闻流传一百几十年,原来是真的耶!
其余几人,恭王含笑不言,宝洌Ш凸刈糠惨谎谴笥行宋兜囊馑迹茇圭⑿砀砹礁觯闶呛蟊玻缓盟凳裁矗挥形南楹竦莱种兀醪煌住U飧龀『媳暇咕喽荚冢猩桃檎碌囊馕叮皇谴看獾呐笥阉轿睿笞谔墓セ骼詈枵鹿酰鋈ィ腥嘶嵋晕⒃谧蟆⒗钪洌兴�
于是瞅个空子,文祥笑着向左宗棠说道:“季翁,我猜你明天一早,必是要去拜会潘伯寅的。”
左宗棠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说道:“是,我要好好谢一谢潘伯寅那句,‘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
恭王和关卓凡两人,微微交换了个眼色。
文祥微笑说道:“潘伯寅酷嗜金石,陕西地面,颇富此物,季翁此次西征,如果能够给潘伯寅带回几件碑版鼎盂,所谓‘宝剑赠英雄’,必是佳话一段。”
左宗棠眼睛一亮,说道:“博翁见教的是!”
文祥这么打了一番岔,终于把左宗棠骂李鸿章的话头止住了。
宴罢茶叙之后,夜色已浓,先送了左宗棠走,然后客人们纷纷告辞。这顿晚饭,是恭王府厨下精心整治的满汉全席,但几位客人没有一位真正吃饱了,都是“听饱”的。回到家里,各人还要再寻充饥之物。
“左季高话当饭”,虽令人哭笑不得,倒也成了一件官场轶谈。
*(未完待续。。)
第一零七章 公义私情,如此而已
第二天一早,左宗棠果然来拜潘祖荫了。
这是左、潘的第一次见面。这两个人,才是真叫“神交已久”。
自咸丰八年,即1858年,樊燮参案迄今已七年,每年“三节两寿”,左宗棠都会致送给潘祖荫一份极丰厚的礼金。潘祖荫本来就是世家公子出身,加上左宗棠年年厚馈,愈加名士风流,日子过得极其潇洒。
昨晚已有军机章京来传消息,请他今日不必入直,就在家里等着左宗棠好了。潘祖荫早已受了关卓凡的请托,自然一口承应。
左宗棠一见潘祖荫,便跪了下去。一位一等伯爵在自己面前下跪,吓了潘祖荫一大跳,连忙也跪了下去,连称“当不起,当不起!”
待左宗棠的材官搀起潘祖荫,潘家的听差搀起左宗棠,左宗棠正色说道:“寅翁!我今日一拜,拜的是你的那两句话。”随即扯开了大嗓门,念戏词般地说道:“‘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
潘祖荫似笑非笑地说道:“季翁,这两句话,不是我说的。”
*
左宗棠在潘祖荫家没有盘桓太久,回到贤良寺后,先给顺天府和大兴县各派了张帖子。午饭过后没过久,未到末正时分,顺天府尹和大兴知县两个,亲自带了衙役仪仗,过来替左爵帅办差。
左宗棠拱手说道:“两位老兄辛苦,来日左某亲自登门致谢。”
顺天府尹和大兴知县两个,连声逊谢。都说此乃份内之事。不敢劳爵帅挂心。
于是顺天府和大兴县开道。浩浩荡荡,后面陕甘总督衙门的材官,举着几块硕大的朱红高脚牌,上边泥金宋字,“大清一等恪靖伯”,“钦命督办陕甘军务”,“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使陕甘总督部堂”,“赏戴双眼花翎”。还有一块左宗棠最不喜欢的“道光十二年壬辰科湖南乡试中式”——仅是一个举人,但没法子,按朝廷的规矩,也得摆出来。
“顶马”和“跟马”的头上,竟然都是红顶子,个个翎顶辉煌,前呼后拥着一顶八人抬绿呢大轿。
排场如此之阔,声势如此煊赫,左宗棠要去拜访的,是郭嵩焘。
到了郭府所在的图样山胡同。各种仪仗执事一字排开,把大半条胡同都占满了。八抬绿呢大轿在郭府大门前停下。左宗棠钻出轿来,只见他宝石顶子,双眼花翎,朝服外罩着黄马褂,鼻梁上架着一副大大的墨晶眼镜。
一个红顶子的材官到郭府门上投帖。
不多时,郭家门上过来给左宗棠打千行礼,然后呵着腰说道:“我家老爷说,绝不敢当,请爵爷回驾。”
左宗棠料到郭嵩焘会有此作态,于是和颜悦色地说道:“请你回禀你家老爷,我是来看几十年的故人,不能不穿官服,不然不够恭敬;还有,我是来会亲戚,请你家老爷,务必要见一见。”
又过了好一阵子,郭府的正门终于打开了,不过主人却并未出来迎接。
郭嵩焘是站在正厅等候,左宗棠一见面,便打下马蹄袖,聊起袍褂下摆,跪了下去,“老哥!宗棠无知、无识、无心、无状,惭愧无地,特来请罪!”
郭嵩焘万万没有想到,左宗棠竟真如关卓凡所说,给自己跪了下来!
一时百感交集。
他怔了怔神,也跪了下来,说道:“不敢当,不敢当!”
旁边顺天府尹和大兴知县两个,很是见机,赶忙上前,一个搀起了左宗棠,一个搀起了郭嵩焘。
左宗棠开始一叠声地自责,他骂别人痛快淋漓,骂自己亦毫不含糊,什么“瞎了眼睛,聋了耳朵”,什么“猪油蒙了心”,什么“总是我糊涂,总是我荒唐,总是我该死”。
听得周围的人都有点尴尬,郭嵩焘内心激荡,表面上却还是淡淡的,说道:“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落座看茶,左宗棠骂完自己,开始问候郭嵩焘的家人,十分殷勤——呃,是真的问候。
问过了家人,再问郭嵩焘那边的两人都相识的故旧,郭嵩焘一一回答之后,正想也说点什么,左宗棠便开始谈他的西征了。
左宗棠先得意洋洋地说关贝子已许了他一师轩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