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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永昼-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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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晔,你看这个怎样?送你!”
华灯初上,青阳城中已是一片灯火。青阳地处要冲,又是行宫所在地,时人多奢华,自正月十五元宵节直至五月初五的端午,每到初一十五必有各色灯悬挂出来,争奇斗妍。
弘盛将一素白无骨鲤鱼灯递于凌晔,不等他答话,一旁的魏灞却抢先道:“这有什么好!颜色又不吉利,还不如这个。”他手里提的是一盏金灿灿的龙船灯。
弘盛拦下他的灯,“你懂什么?这盏鲤鱼灯还有一个很美的故事呢。”
凌晔一边小心护自己的灯不让来往的人群碰坏,一边笑眯眯看着这两人斗嘴。
远处有烟花燃放,人群开始涌向河边。弘盛拉一下两个同伴:“我们也去!”说罢三人也钻入人群,这可急坏了百姓打扮的众侍卫,少不得也跟着往人多的地方去钻。
人越聚越多,起初还拉在一起的小手终于还是被冲散了开来。凌晔最是单薄,挤不过众人,却是被推到了外层,甩进一个角落,脚下一个趔趄,眼见要摔到冰冷的地上,忽然一双大手伸过来稳稳接住了他。
“小哥儿,慢点儿!”
凌晔抬头一看,却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一手拿着一串灯笼。凌晔心下一惊,那灯笼的造型正是北国祈求雪神用的玲珑,除却北卫在别处是没有的。
正疑惑间,却听到那老儿抚须颔首道:“不错,我找的正是你,北卫国的皇长子,永明王凌晔殿下!”
凌晔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向周围望去,四周人来人往,熟识的人早不知挤到何方,再没有人向他们多看一眼。
“不要怕!”那老者自怀中摸出一物什,打开,却是一个五彩荷包,凌晔眼中一亮,不自觉地摸向颈间,“不错,这荷包与你那荷包原是一对,便是荷包中的护身符也是一双。魏侯与我是莫逆之交,我正是受他之托来收你为徒。你,还不相信吗?”
“收我为徒?”
“不错。”老者颇为自负地捋捋银须,“文治武功琴棋书画当今天下老儿自认绝不称第二。你若跟我学,不出十年,武功独步天下,文韬赛过诸葛。到时,你就会成为卫国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人了。”
孩子眨眨眼,“我不要做什么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人。现在很好,我只希望和我的朋友们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意料之外的回答,那老儿愣了愣:“你真不想跟我学治术?”
“不想。”
那老儿摇摇头,“真是小孩儿性情。亏你母亲和魏侯对你如此期望。”
听到母亲和魏侯的名字,凌晔的心仿佛针扎了一下,却突然听得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一抹蓝紫色的身影向这边奔来。
老儿迅速取出荷包塞给他:“这是你母亲和魏侯的信,十个时辰后会自己焚毁。你自己小心,别让他人看见了。若你改变主意,可到京城外吴祖山上找我。”说罢,闪进人群不见了。
“喂,怎么了?”弘盛一拍还在发呆的凌晔,“啊,你的荷包吗?”
“嗯……你被挤出来了吗?”
“是啊。”
“真没用。”
“你还不是一样!”
两人寻着了侍卫又找了魏灞半天,仍不见踪影。月上中天,不得已弘盛留下几个侍卫,自己和凌晔先回了行宫。
未及寝宫,却见行宫的总管太监早迎在门口,见弘盛过来慌忙接住:“殿下,陛下传旨的公公已恭候多时了。”
出人意料的,接旨的不是弘盛太子,而是“卫国凌晔”,要他速回京城。凌晔接过那厚厚的黄绫缎,抬起头,却触上弘盛太子眼中那一丝慌乱。
第三节 廷试
    巍峨雄伟的气势、金碧辉煌的殿堂,只有肃穆与恭顺、统治与臣服。
这是凌晔第二次踏进朝堂了,一次是在将自己作为祭品上贡的册封大典上,一次是在皇帝盛怒之下的召见中。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自己不再是主角。
定帝端坐在龙椅上,刚毅的脸上不带一丝表情。廷下大臣分班肃立,挨个儿向上奏事。朝堂上的气氛肃穆而诡异,那一刻凌晔只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带他进来的内侍把他带到殿下一块空地就止步了,低声道:“陛下吩咐了,大人来到后就在这里跪着思过。”
慌乱中凌晔记不起自己“过”在何处,只觉手里冷汗涔涔,只得跪在了朝堂下。
今天廷议的时间似乎特别长,大臣们一个接一个上奏着自己听不懂的事情,一种彻底被遗弃的感觉从心底溢上来,冲得鼻子发酸。内心小小的骄傲却不允许他在这里掉下眼泪。
直到日上三竿,朝臣们才一齐跪安。永明王正跪在他们退朝的必经之处,文武百官有意无意的目光像箭失一样刺在他心上,他只得把头低下,心中那般骄傲之气却再也按不住,促使他猛地直起身子,抬起涨得通红的脸迎上文武百官各色的目光,直直看向宝座上那个刀削似的轮廓。
宝座上那人却静静地坐了半晌,直到文武百官走得看不见了,才挥挥手命内侍将奏折统统收好,却独留下一个锦缎的小册子在手中把玩。
凌晔看到那小册子心下一惊,那是他再眼熟不过的,平日里他与太子二人即兴得来的诗词歌赋均写在上面,不过是一时兴起,又如何落到皇帝手中?此时他尚年幼,尚未知道世上还有“文字狱”这种东西,但也猜想自己的“罪过”八成跟这东西有关了。
又沉吟一会儿,皇帝才挥挥手对内侍道:“你们也下去。”
听着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永明王紧张地几乎眩晕,直至那金色的靴子出现在眼前,一个威严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你就是卫国的人质?”
凌晔觉得喉头干涩,只说得一个“是”。
“这些天来跟太子在一起的人是你?”
“是。”
皇帝斜斜看他一眼,踱了开来,“哼,原来太子是被你们这些人带坏了。”
他这句话说得极轻,听在凌晔耳中却如洪钟一般,一股委屈和怒火不受控制地冲进头脑,他直直地看着皇帝道:“我跟太子一起,不过是读读书、习习武,敢问陛下,我如何将太子带坏了?”
皇帝那刀削一般刚毅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居高临下看着直盯着他的孩子,“朕派人查过了,读书习武你都很有天分。可惜,你是降国的罪人,战败送来的人质!”
一句话如一个响雷炸开在头顶,永明王顿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很累,身子慢慢跌坐在地上——半晌,才缓缓道:“既如此,我以后再不见太子便是。但,我们已经是最好的好朋友,即便你把我们分开了,只要我不死,我总是还把他作我最好的朋友。我相信只要他还活着,也必定不会忘了我。”
皇帝愣了一下,突然大笑起来,“看不出,你对太子倒有情谊。这样罢,你入宫来作他的贴身侍卫,一辈子服侍太子如何?”让降国的人质入宫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剧痛过后,永明王心里却慢慢清亮起来,清冷的目光扫过至尊的脸庞,“不。”
没料到眼前的孩子会这样回答,定帝滞了一滞,看来小孩子还不明白他所指,“做东宫的贴身侍卫,以后他做了皇帝你就可能是封疆大吏、朝廷要员,以后……”
“不!”孩子打断他的话,高扬起头颅,眸子中闪着前所未有的清冷坚定的光,“你杀了我吧!我是卫国的王子,不是你们的奴仆!就算我的国亡了,我的家破了,我也只有随之而去的份,断断做不得你们的奴隶!”眼中的泪珠却早已不受控制地一颗接一颗地掉了下来。
“啪”皇帝手中的折扇断为两截。
“好大的胆子!对朕竟然用这种口气说话!”他传来侍卫总管,“带他去看看冒犯朕的人的下场!”
一个时辰后,脸色苍白的孩子被带回了御书房。尽管定帝在战场上叱咤风云杀人无数,可此时看到冷汗淋漓却强自镇定的永明王也有一丝不忍,觉得这样来对待一个孩子是不是太过残忍。
“如何?”
“不!”孩子苍白的双唇颤抖语调却异常坚定。
定帝挥挥手,一个内侍将托着一个金杯的玉盘端了上来,杯中的酒闪动着妖红的颜色。
孩子疑惑地看向皇帝。
定帝冷冷道:“那些冒犯朕的人的下场想必你也看到了。对待孩子,我还不想这么残忍。这里是毒酒,就爽快一点直接送你走吧!怎样,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永明王向那酒杯伸出手去,竭力抑制住双手的颤抖,可酒水还是不争气地洒了出来,顺着他稚嫩的小手流淌下来。
皇帝没有意识到,从永明王端起酒杯的那一刻,那个小册子已在自己手中被抓成了一团。
永明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先是冰冷后又是一股灼热在腹中翻腾开来。他直起身来向定帝叩了一个头,“谢陛下成全!”
定帝没有想到一个孩子也能做到这种地步,不忍再看,挥挥手向侍卫总管:“送他回去!”
回居所的路如此漫长而遥远。永明王靠在轿厢上,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心中的屈辱与剧痛和腹中的炽热一起绞动着五脏六腑。这就是死前的感受吗?泪眼中他看到了母亲和师父的微笑,伸出手去,却只抓到了虚空。想到长亭、婉妮和奶娘的伤心,他几乎要跳下车逃开,但迟早他们都要找到反而是更加伤心……也罢,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再也见不到他们对自己的笑容了。想到这里,他几乎连坐的力气都没有了。却听外面有人道:“大人,番院到了。”
婉妮他们却早已听说传召的事而等在了门口。永明王一下车便被魏灞一把抱住:
“殿下,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怎么了?你哭了?”
唬得一干人等都围了上来。
凌晔却忽然笑了一下:“没什么。我……有点腹痛,想……休息一下。”
凌晔走后,定帝一直都愣愣地坐在龙椅上。良久,方从刚才的一幕中回过神来,道:“出来吧!”
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人,却是一品大员装束。
“怎样?文武全才,虽然年纪尚小,却既有才华又有气节,长大后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陛下,别忘了他是卫国的王子。”
“哼,爱卿以为这样的人朕会让他回到卫国吗?”
朦朦胧胧中,凌晔觉得有人推他。睁开眼,却见弘盛太子一张笑嘻嘻的脸凑了上来:
“怎样,好些了吗?“
凌晔怔怔地望着他,隐约记起一夜的腹痛难忍,倒奇怪自己居然睡着了。
弘盛见到他怔怔地没反应,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不会吃泻药吃傻了吧?”
“泻药?”
“是啊。”弘盛在他床边坐下,得意地说道:“谁要你顶撞父皇,父皇才命人在你酒里下一点药,以示惩戒。今早父皇还怕你出事,特地命太医来瞧你。”
永明王望着那张得意的脸,昨日朝堂上的事又一幕幕忆起,忽然心中那股屈辱涌起,却再也抑制不住。
眼前那人却毫无察觉,继续涎上脸来:“明日你可搬到东宫来住,以后我们就在一处读书,怎样?”
永明王只觉一股无名业火涌上心头,一把推开太子,跳下床来,竟衣服也不换,冲出门去。身后只听奶娘大喊:“小祖宗,穿了衣服出去,小心着凉!”
夜幕下的吴祖山,黑魆魆如一庞大的怪物,虽已初夏掠过枝叶的飒飒风中尚带丝丝寒意。
“你还是来了?”
“师父,请你收我为徒。”跪在地上的那一刻,稚嫩的双膝感受到了来自山石的剧痛。
第四节 风暴
    十几日的阴沉终以一场暴风雪结束。大陵以北的吴祖山却是大雪封山几十日,与外界断了消息。好在山人也早习以为常,且蒸上一锅冬笋,赔上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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