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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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霞再也撑不住,转身跑了出去,身后传来永明王一阵爽朗的大笑。
第二节 喜宴
吉日便在中秋。
过了七夕,永明王府阖府上下便忙碌起来,新郎新娘虽俱是王府中人,聘礼嫁妆却一件不少。中秋这日,戌时未到,一轮银盘样的皎月便从东方浮起,映着满园菊灯,星星祀火,更衬的喜气洋洋。
那阖府侍女内监将最奢华的玉器银盘取出,处处歌喉舞袖,声乐管弦。即便是因怕超制而做了种种限制,但人来人往,竟比那王子公主的大婚更加隆重热闹。那些达官显贵,缙绅世家,无一不至,便是文帝因近来政事繁忙脱不开身也会在大礼过后喜宴上来吃杯喜酒。
华灯初上,喜宴尚未开,永明王因是主婚人早早到来。却见威远将军王其路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殿下,可否借一步讲话?”
永明王对于此人向无好感的,但因其有才,平日里对他倒也尊重。此时不知他何意,跟他来到堂外无人处。
王其路见左右无人,方神秘地一笑,对永明王道:“不知张平、童史二位大人今夜是否会到?”
永明王隐约察觉到他笑容中包藏的含意,心中一团不祥的阴影缓缓升起,皱眉答道:“不会。怎样?”那张童二人因功外调,事出紧急,因此无暇前来赴宴。
王其路忽然笑道:“他二人就在前厅候着。……”
“你……”
“殿下不要误会。微臣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二人带到王府。这是臣从他们身上所得。”他从怀中取出两份密封的信笺,那封蜡上赫然是皇帝的私印,“陛下命他们外调是假,让他们调河南幽州的守军勤王是真。那两支大军调来之后,将由罪臣倪云歧统一调度……”
永明王看他那只尚未被长发遮住的正常的眼中射出贪婪的光,若不是心头被一座山压得透不过气来,此时怕早胃中翻涌了。他拿着两封密信并不拆开,冷冷地斜视着他:“陛下的密信你也敢取?”
王其路卑谦地低下头,“为了王爷……”
“他二人呢?”
“在前面候着呢。”
永明王不再理他,将信揣在怀中,走向前面。那两人正心中惴惴,忽然见永明王来,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永明王扶起他二人,笑道:“二位大人公务缠身,平日里是请不到的。今日赏光赴宴,本王及小徒不胜荣幸!”忽又见一旁王其路惊诧的神情,拉着三人道:“今日喜庆,诸公莫谈公事,便是给了我莫大的情面了。”不由分说便拉了三人入席。
尚未坐定,便听门外内侍高声通传起来,原来是文帝驾到了。
文帝进门正要扶起永明王,忽然见到一旁的张童二人,心下大震,一时怔在原地。那二人跪在地上,更是吓得心惊胆战,冷汗直流。
永明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走上前去,对文帝道:“童张二位大人是臣强行留下来,陛下莫要怪他们。”
文帝心神稍定,抬头看向永明王。永明王却垂眸侍立一旁,他心中难过至极,却不愿让人看出来。
席间永明王频频举杯,周旋于众人之间,使童张二人也暂时放下心来。他又替无影挡了无数杯酒,只是那喜宴之中始终有种捉摸不定的压抑在其间,仿佛是风暴前的平静。即便是文帝也察觉了这种气氛,起身离开。永明王却忽然拉住他,“陛下留步。臣已不胜酒力,只怕不能到最后。还请陛下为小徒做了这主婚人。”说罢,也不等文帝回答,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径直走了出去。
*
外面灯火如昼,在这吉祥的日子里都蒙上了一层喜庆的红色。那皎月挂在天边,无论人间灯火如何绚烂,也盖不过月华皎洁,只是在深色的夜幕中掩不住的孤寂。夜风吹来,他心中的烦躁苦闷便在这秋夜的风中渐渐熄灭,只剩下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师父……”
永明王转身,看到无影眼中尽是焦急的关切,勉强笑道:“你出来做什么?”
“你怎么了?”
“有点头痛而已。”
无影不想离了他一个人回宴席上,又不知该说什么,只默默地陪他站在那里。
永明王抬头看向天边的月亮,轻轻问道:“无影,离了我你最想做什么?”
“?”
“如果,我是说。”察觉到他的不安,永明王心里轻叹,这孩子还是这样敏感。
“……也许是横戈立马,报效国家吧。”
“这样,……也好。”永明王在心里思忖了一下,“就去镇守边关吧,离这里越远越好。”
“真的没事吗?”无影忽然心里一阵忐忑,抬头看到永明王脸色很是不好,心中痛了一下,自他失去内力以来,身体大不如前了。
永明王摇摇头:“休息一下就好。”
“那,我送你回去。”无影迟疑道。
“你怕我连回寝宫的路都找不到了吗?皇上还在,你还不快回去!新郎不在喜宴上成何体统!快回去,莫叫百官看了耻笑!”
*
深夜永明王梦中也不安宁,心头仿佛有山石压着般沉重,身体也似在冰冷的火焰中灼烧。朦胧中他仿佛听到有人在喊他,努力睁开眼睛看到原本睡在外面的阿莎伏在床头。他刚要开口,却觉胃中一阵翻腾,吐了出来。阿莎吓了一跳,忙拿绢子接着。吐完了他躺回去,依旧昏昏沉沉,突然听阿莎叫了一声,他转过脸看到阿莎捧着那绢子泪流满面。
惨白的月光下,白绢上一片鲜红。
第三节 秉烛
“怎的又病了?”文帝与其他几个医官、几个心腹臣僚正从凤祥宫请了安出来,听到为永明王诊治的太医的禀告,皱起眉来。
“这……”
文帝身旁一人忽然道:“臣前些日子还见殿下好端端的,为何偏在此时病了?”
文帝心头一动,却不言语。
“这几日天气变化无常,想殿下定是偶感风寒……”另一医官出来圆场,一面向同僚猛使眼色。
“这个……是,是风寒……无甚大碍……”那太医只觉冷汗涔涔,也语无伦次起来。
文帝有事要出去,听他这样说,也不放在心上,换了衣裳,要了匹马,与一行人径出城而去。
*
时已初冬,天上阴云翻滚,长风万里送秋,原野之上,一人含笑而立,正看着远方一行人疾驰而来。
文帝一身布衣。远远见了他,心中一阵狂喜,跳下马来,径奔过去。其他人识相地远远站着警戒,并不加入二人之中去。
那人正是被贬黜京城的倪云歧,两朝重臣,如今世事沧桑只在他两鬓微点轻霜,却依然是清扬洒脱。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跑到这里来!”文帝笑着骂他,不知何时起,二人成了无话不谈的知交。
“王爷只是把我驱逐出京,过了灵丘就不是定祥了。”倪云歧笑得风淡云清。
文帝听了这话一阵失落,拉着他手道:“你再等些日子,很快我便可迎你回京。”
“在这里无拘无束,回京做什么?”
二人并肩走在原野上,听任北风卷起衣袂。
“听说永明王殿下病了?”倪云歧忽然问道。
文帝笑了一下,“你消息倒是灵通。朕也不过今晨才听说。想来不是什么大病,……抑或说,根本没病也未可知。”
倪云歧皱了一下眉,停下脚步,眼睛却仍望着远处那天地相接的地方,轻声道:“您真以为他在装病吗?”
文帝心头猛地一震,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倪云歧迎上他的目光,双眸清澈深不见底,“臣只是劝陛下不要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
他怔怔地望着倪云歧,多日来拼命压在心底的那片阴影迅速地浮了上来,他听到自己心跳地慌乱,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看到倪云歧那张平静的波澜不惊的脸,张开口却忽然发现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他忽然奇怪自己此时为何是在这里,他看了倪云歧一眼,转过身脚步慌乱地向坐骑奔去。
*
卫无影见到文帝只是行了个礼,态度冷硬无礼。一旁流霞却早已泪流满面,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文帝顾不得这些,他早已心急如焚,自己搭起帘子走了进去。远远地看到阿莎正在床头照料,床上的人却毫无反应。他心里有如千万把刀绞一样,腿脚却忽然失却了气力,呆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动。阿莎已抬头看到了他,也不行礼,别过头去微微哽咽,只是把位子让了出来。文帝一咬牙走了过去。
他在床头坐下,只见永明王双目紧闭,面色惨白,他只觉胸口堵地生疼,却不知如何是好,他抓住永明王搭在外面的手,却惊觉那只手冰冷毫无温度。他心下大骇,伏在床头颤声呼唤,怕他这一睡自己便再见不到他。此时文帝方明白倪云歧那句话的深意。
“陛下不必费神了。一旦他睡着,是任谁也叫不醒的。”她忽然掩面泣道:“陛下看他这个样子,可是‘无甚大碍’吗?”
文帝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太医何在?”永明王府不似其他藩王府,家人不多,并未置设太医院,偶有染疾,都由宫中医官诊治的。
“那些庸医去请三五次也不见派个人来,便是来了也是随便开了个随便开个方子了事。不然,殿下也不至病重至此。”
文帝心里恨极,恨不能把太医院的医官全杀了干净。他放开永明王的手,走到门外,取下随身玉佩递于无影,吩咐道:“你速去请钟太医,就说是朕的意思。”这钟太医原是太医院总领事,因年时高退在家中,医术医德都是极高的。
不一会儿,那钟太医到,为永明王把了脉,及至出到外面方对文帝禀道:“殿下这病,绝非一朝一夕,应是常年积累所致,如今已是病入膏肓。”文帝听了,顿时脸色灰白,手脚冰冷,那太医见了忙道:“陛下莫过于伤心,若是慢慢疏导调理,应该可以痊愈的。只是再不能遇大喜大悲,不宜动怒劳神。”说罢出去开出药方。
文帝慢慢踱回房中,见永明王仍是沉睡,心头沉重,坐在床头陪着他,送来的膳食看都不看,一天下来粒米未进竟不觉饿。
*
直到夜深,永明王方醒过来,转头看到文帝坐在一旁,先是一惊,挣扎着起身。文帝忙过去按住他,“殿下,你病了,躺着就好。”转头吩咐端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清汤,“这是西洋贡参熬的汤,最是清神滋补的。殿下一日未曾进食,先把这个喝了。”
永明王在病中,心神极易波动,感到这份关切,竟微微动容。
永明王吃过参汤,精神好了很多,文帝也不愿离去,兄弟二人便在床头说些平日里不肯说也不能说的话。
“下雪了吗?”永明王忽然问。
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文帝走出去打开一点,看到漫天轻柔的雪花在飞舞。“嗯”他说道。忽然一阵子冷风吹进来,他想着永明王还在病中,连忙关好窗走回来。
文帝把永明王的手握在手心,二人依稀有一种回到年少时代的错觉。永明王心里轻轻叹息,“你是一个好皇帝。打江山也许你不及我,但守江山你却是无人能及。只是你再也用不着我为你横戈立马了。”
“……”那句话原是三国时孙策临终时对继任者其弟孙权所说的,如今在文帝听来,别有一番异样的滋味。
“陛下聪睿仁慈,深得人心。天下一旦太平起来,便不免生出诸多事端,使局面复杂。战场上非生即死非胜则败的事不会这样简单地出现在朝廷中,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没有看错,你更适合解决这些问题。只是我还有些建议,你愿意听吗?”
文帝看着他点点头。
“皇帝当仁以治国,但却决不能让情字占了上头。唐太宗、汉高祖皆是千古明君。但太宗皇帝有玄武门之变,高祖皇帝也曾背信杀韩信。世人皆道他们心肠冷酷,可谁又知道他们心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