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飞色舞-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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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就成了。梅说。
为了见你,到昨天我整来了一百回。郭逋仙说。
别忘了,我叫郭逋仙。
忘不了。
十年以后的民国五年,郭逋仙在吉祥听梅兰芳的“醉酒”,才二十多岁,已是一脸的烟容。听完“海角冰轮……”他也不鼓掌,就只一个劲儿地嗑瓜子,眼睛盯着台上看。
散戏前几分钟,他就等在吉祥的后门了,等梅出来,他还是嗑着瓜子,梅就一阵风儿似地去了。
郭逋仙笑了。他把我忘了。
第三折 烟视媚行者
梅雨田关上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吴菱仙和梅兰芳两个人。吴定晴看了梅一眼。你大伯把你交给我了,让我教你学戏,吴说。刚抽的水烟在肚子里闹腾了一阵子,这才顺鼻子眼喷出来。
把眼睛睁开。吴菱仙又说。
已经睁着眼睛的梅兰芳吃惊地望着老师。
叫你把眼睛睁开听见了没有?——这样儿!
吴菱仙把两道眉毛一拧,一双眼睛霍然亮出来,精光四射。
梅兰芳只是眉头跳了一下,仍然懵懵懂懂地望着老师。
吴菱仙这才真急了:你回去吧。祖师爷没赏你饭吃。您这样的眼睛跑跑龙套还凑合。
回到家里大伯母说:又耷拉着你那眼了吧。
梅兰芳在七岁时确实有一对无神的眼睛。其实那时人们不知道,他是近视眼。
都说是后来梅先生养鸽子;看鸽子飞翔于天际看好了他的眼。可近视眼哪能看鸽子就看不近视了呢?他只是缓缓地登上梅家那时还破旧的屋脊,要不就用力抖着撵鸽子的竹竿,要不,就祷告似地握着双手,任清风掠过也绝不眨眼。幸好那时的天空还广阔,那时的天空还有旧北京的蔚蓝,他就在忽隐忽现的鸽哨声里追随着隐没在阳光里翅膀的影子,一站好久,然后才又缓缓地走下梯子,半似春香,半似玉环。
多少年后,梅兰芳有了一双低垂时撩人、睁开时动人的眼睛,但不管放下或睁开,都像是鸽翼的起落,毫不用力,梅兰芳一生都没有使劲地用过他的眼睛。他总是淡淡地,温婉地注视着世间的人与事。
一九一三年他随王凤卿去上海出演时,他在北京已经挂了头牌。而沪上的观众却还不知道谁是梅兰芳。戏牌上,王凤卿的名字大大的,站着的;而梅的名字小小的,横卧在王凤卿的脚下。上海的戏园子老板,把王凤卿让进了专门租的石库门院的正房,而梅则住在一间小小的偏房里。王凤卿唱完了是要消遣的,夜里的堂屋灯火通明,彻夜麻将,芳气袭人是酒香,而梅的房间内,孤灯一盏,照亮了书本上梅的眼睛。到得夜半,众人散尽,王凤卿趿着鞋走到梅的房里。梅捧出一盏茶,说,您应酬完了?茶我早给您沏上了,您来一口,还是咱们的香片好。
捧着茶,王凤卿站在灯影里竟不敢对视梅亮晶晶的眼睛。畹华,凤卿说,将来你要是大红,是应当应份的,因为不红的时候,你不拧巴。
梅兰芳在此次的沪上之行,始终未红,可他下次再来时,已是倾城相迎的局面。可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对我而言,他就是《霸王别姬》里那个被英达扮演的戏园子老板看到,站在井沿上光着头,披了一件红色直裰的小豆子。他就是那个将“小尼姑年方二八……”反复念错的小孤儿,他就是在别人将铜烟袋捅进他的嘴,血下的刹那体悟到了有关人生一切的男孩。不管世界怎样对他,他还了世界一个笑脸。
他抬起头看鸽子。在鸽子远去消逝时,他明白了什么叫伤感,他把它带进《黛玉葬花》,在“花谢花飞花满天”的感叹中,向台下的座儿亮出了他毫不使劲的一双近视眼,座中的吴菱仙早就向梅家道过歉,这点机灵劲儿和势利眼他还是有的。畹华已经成了角了嘛!只能说自己当年看走了眼。可在黛玉缓缓走来念出“花谢花飞花满天”,吴菱仙却抚掌大笑,他是个天生的烟视媚行,天人才是烟视媚行,我怎么能教得了他呢?
除了梅兰芳,没有谁把因近视而来的眼前一片朦胧,变成了观众眼中的一片朦胧。他们在这片朦胧中雾里看花般地找寻绝世佳人。
梅兰芳一生都没有学会吴菱仙睁眼的方式,梅兰芳一生都没使劲地用过他的眼睛。
第四折 一枝红梅带雪来(1)
梅最红,在中国戏曲的历史上大约是不争的事实。
艺人的所谓红,首先是座儿的旺盛。都是角儿,大小就在座儿的分别上。
民国初年,一逢梅出,万众瞩目,一座戏园子,黑压压百千人头,屏息静气,鸦雀无声。一字未绝,彩声大起,如痴如醉。
当时的文人翘楚樊樊山居上海,曾为梅兰芳制“梅郎曲”,其中有句:“沉醉江南士女心,衣襟总带梅花谱,
万人如海看红妆,万炬无烟照海棠。”可以形容一时之盛况,更是描画了梅台上的妩媚行状。
座儿以外,梅的堂会更是排得急如星火。一家不来,两家不到,观者便鼓噪如雷,请不到梅,不仅是对宾
客的轻慢,更是主人的奇耻大辱。
民国以后的中国,北京仍是权力的中心。于是权门巨阀但凡庆典,必以梅到场为荣耀。歌舞现于前,银钱响于后,叫价攀比,一时风气。而其中最甚者,譬如两张。一为张作霖,一为张宗昌,一奉系,一直系,一踞东北,一踞山东,进京必请梅至,你出四千,我便奉五千,最后张宗昌出到过六千大洋。民初市价,五百元大洋,可置中等规模四合院一座,六千即是十二座。一夜笙歌,白银六千。
再看今日的明星走穴,不用比了吧。
此情形直至一九二八年国民政府定鼎南京,方才停止。自民国元年始,十余年间,梅兰芳现身的堂会又何止百千。
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梅兰芳的钱一不置产,二不买地,他的钱都请了客了。这样的情形我虽未亲历,却在另外的场合见过一回。我念电影学院的时候,同学中一人是大演员赵丹先生的小公子,八十年代初,一日至赵丹家中,正是午饭时间,座中十余人竟互不相识,互相打听,你是找谁,你又是找谁的。找的人都是赵丹先生的孩子们。
可不管是找谁的,竟然都是坐下便吃,我也因之作了一回食客。我惊问,你们家每日是这样的吗?同学答:每日如此。——我这才明白,此种情况非梅一家独然。
梅家的大门是向外打开的。用电影中梅夫人福芝芳的话来说,就是:“……要不怎么梅家整天开着流水席呢,穷的富的,当红的,落魄的,认识的,不认识的,谁不是坐下来就吃啊。”
大约民国十四年(1925)到民国十七年的三、四年间,梅兰芳在东城无量大人胡同(后改称红星胡同)的梅宅中,光是外国宾客竟来了四千多人,也是坐下来就吃。既是洋人,自然不能光吃韭菜饸子炸酱面,翅是少不了的,燕也要数盏,如此下来,福芝芳竟想着向政府申请接待外宾费了。梅听了一笑,你自然可以不让客人来,可我觉着,这是我自费为国家做的一点事。让外国人知道知道咱们北京,知道知道咱们京戏。
第四折 一枝红梅带雪来(2)
西方人在二、三十年代旅行中国的摘要中,点明了“京华三事”。一、观梅剧,二、访梅宅,三、登长城。三事中梅据其二。来者贵人有印度诗人泰戈尔、美国卸任总统威尔逊,瑞典王储(即为其后之古斯塔夫六世),梅还将齐如山借他把玩的一块田黄顺手送给了王储殿下,这块石头至今仍端放在瑞典皇家博物馆的玻璃柜中,梅女葆玥多少年后访问瑞典,已成国王的老者用手把这块石头指给她看。更有诸如范朋克这样的默片时代的巨星,因与梅在好莱坞的相识,一到中国,便在无量大人胡同扮起武松的面相,欣然作笑,露出一口白牙。至于东洋来的舞者、能剧者、文人学者更是络绎不绝,纷纷在树木葱茂的梅氏花园中的池畔拍照留念,总有梅兰芳在侧,温婉地微笑着。试想今日的明星谁能三年内集几千域外的访客,作入室登堂的座上宾呢?
“就在这样平凡而不平凡的生活里,兰芳在北京一年年地过下去。他的身价自然是与他底唱片一样,与日俱增。但在他底歌声里,世界和中国的政局,都有了沧桑之变。尤其是‘北京王’的兴衰。短短的十来年内,他看过袁世凯、张勋、曹锟、吴佩孚、段祺瑞、冯玉祥……的此起彼伏。但每个北京王对他总都有着同样的爱护,兰芳对他们当然也无心抗拒。至于后来人传说他与二张——张作霖、张宗昌——的特殊关系,则难免言过其实耳。
岁月不居,革命的浪潮终于冲到华北,北伐军于一九二八年进了北京。北洋军阀便连根结束了。北京改为北平以后,兰芳才第一次挣脱了与中央执政者的直接关系,其后他才逐渐掌握了自己的命运,不再受达官贵人们的操纵了。”
如今楼台尽去,草木皆无,无量大人胡同之畔造起了王府饭店。面目全非的北京,连那一点梅宅的江湖遗迹都永不复见了。
一九四五年十月十日的上海天蟾舞台,梅兰芳一人独坐,将蓄了八年的胡须轻轻刮去。戏院内观者如堵,等待着梅的粉墨登场。此时,却有人悄悄地告诉他,先别开戏,再等一等。
未久,只见蒋宋相偕而至。因抗日复国而声誉如日中天的蒋委员长走到梅前,从上装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宣纸,用梅半懂不懂、浙江奉化口音的国语说:送给你。展开的宣纸上写着“民族魂”三字。
梅再回到故乡,北平的名儿又改回了北京,坐龙庭的已经是毛泽东。是日聚集在前门火车站一带的洋车夫先有了发现:哟,裘盛戎裘先生来啦?噢,马连良马先生来啦?自备的洋车汽车都奔着车站去啦?在许多名角纷来沓至的瞬间,洋车夫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哟……噢,一准是梅老板回来了!于是口口相传,轰动街坊,居然在南来的火车缓缓进站的时刻,前门火车站内外聚集了六万多人,他们并不想聚众闹事,他们并不敢聚众闹事。他们只是有失了财宝失而复得的高兴,他们的耳畔低回起“醉酒”的佳音,他们只是想看看北京的儿子,隔世梅郎的容颜。容颜已旧,六万人齐齐叫一声,压过了火车的笛声。
他慢慢走过来,笑了。
就在第二天,毛泽东在堂会上见到了已经扮上了的梅兰芳。他要为新时代的明君献一曲霓裳羽衣。也是才到北京未久的毛似乎很感慨,他的进京先在香山的双清别墅住了许久,又被人告知不得踏入紫禁城那个黄圈圈一步。他是悄悄地进入北京的,而梅是那样进来的。他当然明白,一个人在只有七八十万人口的北京有六万人相迎,算得上倾国倾城了。
前门火车站的事我听说了。毛泽东对梅兰芳说。——看来你的名气比我大得多。
梅兰芳后来回忆说,那个瞬间,他出汗了。
第一折 暧‖邱梅结情(1)
“我和严歌苓是朋友,很早之前就认识。她是我喜欢的小说家,简单的说,他的故事、他的人物,都是放在一个特别严峻的生存状态下去写的,所以我觉得他会写故事。他的小说里有感情,也有力量,所以我觉得他写梅兰芳是挺合适的。”
“为写剧本,我们做了大概长达七八个月的交流。她能那么不厌其烦地去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