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拉少爷-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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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东西,而且我一定要得到。请你千万小心,免得屋顶倒下来砸碎了脑袋。”
①科莱夫:罗伯特·科莱夫(公元1725…1774),英国将军,为英军独占印度全境奠定了基础。
我走出他的木屋,原来想调和他们兄弟俩之间的关系,现在这个打算完全破灭了。港口那边传来一阵喧哗,举目望去,一条大船刚刚抛了锚。它给杜瑞斯迪家族的两兄弟带来了死亡通知书。可是说来也奇怪,我对之兴致索然。经过这许多年的殊死搏斗,煮豆燃萁,特别是相互的侮辱、利害攸关时的你争我夺,以及灌木林里的生死决斗,这些故事还是留给伦敦寒士街①上穷愁潦倒的文人墨客去挥毫付梓,赚一顿晚饭钱吧。反正有一种法术居然使他们兄弟俩漂洋过海,越过四千英里的水路相逢于异国他乡,然后又把他们送到八荒之外、冰封雪盖的蛮荒之地去处死。这是后话,暂且不表。不过此时我的脑子里还没有想得那么远。喧腾的港口吸引了不少出来看热闹的当地人,我从人群中挤过去,走上了回家的路,心里还在想着看望大少爷的情景。
①寒士街:为英国伦敦的一条街,这里居住着许多穷困的文人。
当晚船上送来一个小包裹,里面都是传单。第二天爵爷应邀将去参加州长的宴会,时间这么紧迫,我就走了出来,让他一个人静静地过一遍那些传单。等我过了一会儿再进去的时候,他的脑袋栽在桌上,手臂摊开压在揉皱了的纸上。
我一边冲上前去,一边喊道:“爵爷,爵爷!”心里还以为他在抽风呢。
他忽然像木偶戏里的木头人似的一下子跳起来,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抽搐,要是换个地方,我简直认不出他来了。他把手举过头顶,仿佛要揍我似的,同时声如响雷地吼道,“给我滚开!”我那两条颤抖不止的腿没命地往外跑,去找太太。她闻信立马赶来。这时爵爷已经把门闩上,隔着门板叫我们滚开。我们俩面面相觑,脸色苍白——都认为是预料之中的灾祸终于降临了。
她说:“我跟州长写封信说他不能参加宴会,替他致歉。这么硬的朋友可不能得罪了。”可她拿起笔的时候,却怎么也握不住,便对我说,“我写不了,你来吧?”
“我尽力而为吧。”我说。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写信,写完之后对我说:“行。谢天谢地,我可以指望你!可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这是怎么啦?”
我想这种事没法解释,也不需要解释。心里琢磨着他的疯魔又犯了,就像长期受压抑的火山一下爆发出来了。
我说:“最好的办法是考虑我们应该怎么办,是不是就这样随他去?”
她回答说:“我不敢去打搅他,天才知道呢,也许是老天爷让我们滚开。对,我看,咱们还是随他去。”
我说:“那我就去送这封信,然后回来陪你守在这里。”
太太说:“你就去吧。”
整个下午我们俩就坐在那里看着爵爷的门,很少说话。刚才的情景时刻在我脑海里闪现,与我以前的幻觉何其相似乃尔。顺便提一下,这里发生的故事经过加油添醋早已远走国外。我还看见有人写成文字出版发行了,上面的细节描写还把我的大名也框了进去。不管事情真相如何,反正他们的描写是:爵爷在屋子里,头枕在桌子上,起身的时候脸上那表情简直让我伤心透顶。可是此时此地这间屋子就不同了,爵爷伏在桌上的姿势也大异其趣,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痛苦不堪的愤怒,而不是我幻觉中经常(除了上述已经提及的一次之外)见到的绝望神色。现在全部的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如果事实与我的想象相去甚远的话,那么我对这种偶然的巧合就会感到焦躁不安了。是的,整个一个下午我坐在那里独自冥思苦想;太太自有她自己的心事,我怎么也不会把自己的胡思乱想拿去烦扰她。就在我们苦苦等待的时候,她突发奇想把亚力山大弄过来去敲爸爸的门。爵爷差遣儿子去干活,但无论举止还是言语都是和风细雨的,我暗自庆幸他的疯魔总算过去了。
最后,天黑了,我点着灯,拨了拨灯心。门忽然开了,爵爷站在门槛上。灯光不够亮,我看不清他的脸庞。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异样,但还是那样镇定自若:
“麦科拉,你亲自把这封信送去。这是绝密,要亲自交到收信人的手里。”
太太说:“亨利,你没事吧?”
他愠怒地说:“忙着呢。没事儿,就是忙了点。男人有了点事就是生病了?莫名其妙!把饭端到这儿来,倒一壶酒:有一个朋友要来拜访。其他的事就别来打搅了。”
说完,他又把门闩上了。
这封信是送给一个叫海瑞斯大王的,他住在码头附近的那家酒馆里。这个亡命之徒的大名我早已如雷贯耳,风传他以前干过海盗,现在又在冒险跟印第安人做买卖。我怎么也想象不出爵爷找他有何贵干,他跟爵爷又有何干系。再说,爵爷又是怎样知道他的呢?要不就是他最近遭审判的时候突然畏罪潜逃,闹得满城风雨,爵爷才知道他的?反正我跑这趟差事是百般无奈。跟大王打了一个照面之后,我回家时心里更是万般凄凉。他住在一个臭味熏天的小屋子里,坐在蜡油四溅的烛光下,旁边立着一个空酒瓶。他身上颇有军人气质,要不就是装模作样的,此人的举止粗俗不堪。
船长看完了信说:“有劳你告诉爵爷,我在半个小时之内前来拜访。”说着,他卑躬屈膝地指了指那个空酒瓶,让我给买酒。
虽然我十万火急地往回赶,船长仍然紧跟在后,跟爵爷一起一直呆到半夜。鸡啼二遍的时候,我从窗口看到爵爷点着灯送他出门,两人都是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有时还头靠着头亲切交谈几句。第二天一早,爵爷口袋里揣着一百英镑,估计他连一个子儿也没有带回来。我敢肯定钱也没有到大少爷那里,因为我在那间木屋的附近转悠了整整一个早上。打那以后爵爷再也没有走出自个儿的府邸了,他时而漫步到天棚里去,时而坐在屋子里跟家人聊天,一切都是那样正常。不过,镇里的人再也见不着他的踪影,每天去大少爷门口的习惯也戒掉了,海瑞斯此后也再没有来造访,或者说还没有到时候。
现在我的心头总有一种压抑感,觉得一举一动都是那样神秘莫测。从爵爷改变生活习惯这一点就不难看出,困扰他的是非同一般的心事。可那究竟是什么,从何而起,他千吗老闷在家里和花园里,这是我敲破脑壳也猜不出来的,不过不需要什么证据也可以知道那些传单是引起他巨变的因素之一。我翻箱倒柜把所有的传单都找到了,都看了一遍,里面全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东西,无非是党派之间的攻击谩骂。在我看来,这些言论即使是政界的头面人物也会把它置若罔闻的,何况爵爷是一个不喜欢抛头露面的人物呢;而事实上,万恶之源的传单久久地萦绕在爵爷的胸怀。最后,当爵爷抛尸北部荒野的时候,我在那种地方、那样的场合才看到了一些荒诞不经的闲言碎语,都是威格党①人攻击那些效忠詹姆斯二世子孙的保皇派的言论。其中提到:“还有一个臭名昭著的叛乱分子就是巴兰特拉大少爷,企图恢复他失去的爵位。这件事折腾了很久,因为他在苏格兰和法国干了一些见不得人的卑鄙勾当。他的弟弟杜瑞斯迪爵爷的性情跟他差不多,也不是什么好鸟。而原先准备继承爵位、后来给晾到一旁的巴兰特拉大少爷生来就是一个荒淫无耻之徒,他们兄弟俩,用一句俗话说,是半斤对八两。如果这时再去恢复兄长的爵位那就太过分,我们决不能等闲视之。”凡是智力正常的人对类似的胡言乱语连眼睫毛都不会动一下的。这样的事情政府居然插手过问,除了写这篇文章的那头蠢猪之外,这对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来说都是无稽之谈。爵爷虽然不是那种聪明绝顶的人,但他头脑冷静、处事理智确实是有口皆碑。而他对这样的无稽之谈笃信不疑,把传单揣在怀里,把里头的话听进了心坎里,就无可争辩地证明他已经精神失常了。显然,传单里提及到亚力山大先生并且反对孩子继承爵位,这就加剧了长期淤积在他心头的忧思。还有一种可能:爵爷很久以前就患上了精神病,只是我们的感觉太迟钝或者跟他太亲近、太熟悉,所以对他的病情的严重性浑然不知。
①威格党:为英国十八、十九世纪的政治党派,后改名为现在的自由党。
那些传单到达之后大约一个礼拜,我在海边呆到很晚才折身朝大少爷的木屋走去。这时门开了,一股光亮喷射在路上,我看见一个人正在彬彬有礼地告辞。等我看清正是那位亡命之徒海瑞斯的时候,简直大惊失色,估计是爵爷派他来的。我放慢了脚步,边走边陷入沉思之中。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爵爷正在打点旅行箱准备出远门。
他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明天去奥本尼,咱俩一块儿去。你也该准备准备了。”
我说:“爵爷,到奥本尼去?有何贵干啊?”
他说:“换换风景。”
太太似乎在哭泣,这时她示意我遵命而行,不要回嘴。过了一会儿,我们瞄一个空儿说了几句话。她告诉我,爵爷到海瑞斯大王那里去了一趟,回来后才突然决定的。她开始极力劝阻,后来询问此行目的,都无果而终。
一一 涉足蛮荒(上)
我们乘船沿着风光崎旎的哈得孙河旅行,正值秋高气爽,万山红遍,心情分外畅快。到奥本尼找了一家客店住下来。我不是瞎子,爵爷也不够狡诈,所以不难看出他是企图把我关在客店里面不出门。他让我做的事并不很急切,完全可以在客店的房间里面写完了必要的文件之后再去做。事情也不是特别重要,根本不需要把同一份文件誊写四五份。我当面点头表示服从,但是暗地里有自己的打算,每天从殷勤好客的老板那里打听镇里的动静。就这样,我至少得到了一条翘首以盼的消息,据说海瑞斯大王和一位叫“大山先生”的商人乘船到河的上游去了。因为我特别担心有人合谋加害于爵爷,所以跟房东说话时毫无顾忌。我向他解释说,这位大王的情况我略知一二,至于大山先生却是闻所未闻,然后问他同行的还有谁。他说不知道。大山先生是到这里来采购的,他在镇上又是买东西,又是大吃大喝,又是瞎吹牛。看样子那伙人是去干一件什么冒风险的事,因为他说等他回来了要做好多大事。老板知道的仅此而已,其他的人还没有上岸,很可能他们急着赶路,要在这场雪下来之前赶到某个地点去。
“果然,第二天连奥本尼都稀稀拉拉地下了一场小雪,不过雪一着地就没了,只是给人们报了个信:大雪还在后头。我对这个寒冷的地方一无所知,所以对这场小雪也没有怎么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就不同了:有时候我真纳闷那些骇人听闻的事件是不是恶劣的天气——狂风和奇寒——造成的,因为我们当时倍受其苦。
他们的船打这儿经过,我开始还以为就要出发了呢。没那事儿。爵爷仍旧呆在奥本尼,无所事事却又装着忙碌的样子,硬要我陪着他,远远超出了我正常的职责范围。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