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锋怪异的真话集:尾巴-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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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话,我也去看看。”母亲的话其实没说完整,她年事已高,很想在有生之年再见一见台湾的兄弟。母亲的心情我完全理解。然而,说真的,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有机会去台湾或金门,并且可以带着母亲一同前往,那么,我可要犯难了。犯难什么呢?这话我不想说,也很难说清楚——正如金门的眼睛,正如我上面讲的那些故事,它们深深地留在我的心中,恐怖也好,荒唐也好,辛酸也好,痛楚也好,好玩也好,所有的意思,所有的况味,所有的感慨,尽在不言中。
二○○七年七月二十六日于乐成马车河
我有一把手枪
我有一把五四式手枪,半新不旧,是捡来的。那天,我在老家的天后宫里,整整看了一天的批斗会,很乏,便靠在宫后的稻草堆上睡着了。我恨死了“牛鬼蛇神”,在梦中也高喊革命口号。我甚至梦见自己抓起一把手枪,对准一个走资派的脑袋——我想开枪,但不敢扣动扳机,正犹豫间,我醒了。令我震惊并恐惧的是,我发现自己手中竟真的握着一把手枪,而且,是真家伙!
一年以后,我才知道这把枪是某造反派头头丢失的。这位造反派头头,做人很横,平时爱将枪塞在宽宽的皮带间,谁见了都害怕。他的枪为什么丢失在天后宫的稻草堆里,这是个谜。
我把枪藏了起来。
我的母亲是黄岩人,她出身于大户人家,在芙蓉街上开杂货店,手头有几个钱。各路造反派都指控她是地主,争先恐后抄我的家。我恨死了地主,恨死了母亲。母亲会喝酒、抽烟,我觉得母亲更像美蒋特务。夜里,我常常掏出手枪,捏在手中,暗中监视她。
这自然是“*”中的事。在这之前,其实我早拥有四十多把手枪。这些手枪都是匣子枪,我曾出租给芙蓉的大众剧团,供演员们演出现代歌剧《江姐》之用。那时,我才十岁。我站在戏台下看演出,关心的并不是剧情,而是演员特别是双枪老太婆手中的手枪。这些手枪都是我造的,尽管是木枪,表皮涂着墨水,脏了演员的手和衣服,但枪一“响”,戏台上的坏蛋,不是倒地毙命,就是狼狈逃窜,还是挺“杀甲”的。
贾平凹说过一句名言,说天下的儿童都一个样,天生爱枪,爱杀人。的确,哪个儿童不爱枪?我们见惯了这样的场景:儿童们常常眯起一只眼,用指枪或玩具枪,嘭嘭射击人,不管你是坏人,好人,不管你是兄弟姐妹,还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其枪一“响”,你必须倒地“死”去,你不“死”,他们就倒下地去,大哭大闹。
我当然也一样,儿时也爱杀人。我爱看枪,画枪,剪枪,买枪,玩枪,梦枪,还造过大量各式各样的枪。我为何少时眼睛一只粗,一只细,为何用弹弓弹鸟出奇的准确,为何爱上投掷手榴弹,并分别创造了少年和民兵手榴弹县纪录,为何喜欢下军棋和玩“打啪啪”的游戏,为何两次参加干部步枪射击活动,一次名列第二,一次名列第三,为何单身走夜路,特别是走巷弄,总爱右手提着虚拟的“手枪”给自己壮胆,为何几十年如一日,爱打炮仗,所有这些,都可以归结为,儿时我有深深的“爱枪”情结和狂热的“玩枪”经历。
当然,玩真枪跟玩假枪,感觉是大不一样的。真枪沉手、冰凉,握在手中,心中充满了罪恶和恐惧感,尽管它膛中没有子弹,我也不敢将枪口对准人,更不敢扣动扳机——我对待母亲也一样,尽管造反派们说她是地主,我恨她。我想,玩过真枪的人,大家的感觉应该差不多吧?我常常问自己,你为什么玩假枪,总爱乱杀人,而玩起真枪,却害怕了,心中找不到真正要杀的人。
贾平凹说儿童天生爱枪,爱杀人,他所要强调的思想是,人是“性本恶”,而不是“性本善”。我对这个哲学问题不感兴趣,不过,我有理由怀疑,贾平凹儿时没有玩过真枪。
真枪是断断不能示人的。当“*”转入派别斗争时,我便将那把真枪连同它的神奇来历彻底藏了起来。后来,我裤袋里常常塞着一副弹弓,再以后,塞着一颗假手榴弹,借以寄托和消解我对那把手枪的想念。
二十年前,我们全家迁进了县城。在县城,我发现人们都很忙,说话、走路、办事,节奏似乎显得特别快,而人与人之间,相处得也似乎比较友好。我明白,我们的国家已彻底结束梦魇日子,进入了经济大建设的时代。我的工作也很忙。慢慢地,我将那把手枪给淡忘了,裤袋里塞的也不再是弹弓、手榴弹,而是记满了各种数字和符号的笔记本。
不过,时隔十多年之后,我又顽强地想起了那把手枪。但我不敢多想,更没有回老家寻找它。我依旧害怕枪口底下那黑洞洞深不可测的罪恶和恐怖。我写了不少讽刺性小说,并结集出版,书名叫《杀狼》。说实话,我拒绝罪恶和恐怖,不想玩枪,更不想拿枪去“杀狼”。我希望我的小说代替枪,正像七十年前鲁迅拿杂文代替匕首一样。
然而,毫无办法,去年以来,我想枪的念头忽然非常强烈,甚至梦中常常遇见它。我还听见那把枪在地下咆哮,枪膛中的子弹在轰隆轰隆作响,像炸雷。昨天,从网上看到一则消息,称二○○四年,全国有四百九十二名民警因公牺牲,六千九百二十名民警负伤,他们绝大多数是被歹徒所害。坦白地说,当年我玩真枪,心中找不到真正要杀的人,但今天,我似乎找到了。是的,我必须回老家找到那把手枪!
今天,我真的回了老家。但我很遗憾地告诉大家,我回老家,是看望一位抓劫匪而深度受伤的朋友,而不是寻找那把来历神奇、在地下会咆哮的手枪,因为那把手枪其实子虚乌有,根本不存在,它仅仅是我脑中的想象产物。当然,我为什么会怪怪地想象这么一把手枪,并扯出四十年前的荒唐旧事,我相信读者诸君是深知其中缘由的,这里,我就不作说明了。不过,黑格尔有句名言,我觉得有必要提一下:“存在总是有理的。”
二○○九年二月二十二日于乐成马车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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掷目书记楼
乐清统治者聚首的地方,老百姓习惯称它为市府大院。二十年前,市府大院把一个来自农村、土得掉渣的小伙子,弄得晕头转向,让这位小伙子刻骨铭心地记住了衙门办事的艰难。在挂有“县委办公室”牌子的楼房里,这位小伙子小心翼翼地找到了自己供职的位置。这座楼房别名叫书记楼,电话的铃声此起彼伏,它留给小伙子的第一个印象,就是“下脚重了,红色的楼板会发出空洞的回声”。
这位小伙子名字叫倪蓉棣,他那张没有背景的脸,让许多人见了再也想不起来。
书记楼是乐清的政治神经中枢,它垒就的每块红砖,都是老百姓醒着的眼睛。倪蓉棣在这座楼房里,充当个性苍白的捉刀角色。他经历了七任楼主的更替。二十年后的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他怀揣工作调令,默默地离开了这座楼房。
倪蓉棣在另一座楼房里找到了新的工作起点。
现在,书记楼以陌生、模糊又不失亲切的形态走进倪蓉棣的回忆。它常常与倪蓉棣在梦中邂逅、对话。一天,它问:“倪蓉棣,你能点评一下七任楼主的功劳吗?”
倪蓉棣回答:“小的不敢。”
书记楼说:“那我来点评,你觉得合适吗?”
倪蓉棣说:“你是历史的见证人,再说老百姓的眼睛没有生锈,你但说无妨呗。”
书记楼答应了。他列数道:第一任楼主吴正平,机构改革,吐故纳新;第二任楼主仇保兴,无为而治,观念革命;第三任楼主郑仕林,打造市场,撤扩并调;第四任楼主叶建新,三廊一港,撤县设市;第五任楼主黄德余,强镇强村,工业起飞;第六任楼主徐令义,三线并进,电器文化;第七任楼主陈棉权,国际基地,中等城市。——不过,孤掌难鸣,无论哪任楼主,都须臾离不开领导集体特别是县(市)长的鼎力合作。
“你认为哪任楼主留下的东西最多?”倪蓉棣问。
“历史不能割裂,抽刀不能断水,应该说,他们共同留下了许多东西。其实,只要为老百姓着想,无论是谁,其留下的东西,老百姓都是不会忘记的。”
“那谁带走的东西最多?”
“此话差矣,没听说谁带走东西,况且,凡是身外之物,想带也带不走的。——你听说过《葡萄园》的故事吗?”书记楼忽然反问。
倪蓉棣摇摇头。
“其实,这个故事对每位当官的都有启发意义。它说:一天,有只狐狸来到了一个园子外,园子里长满了葡萄。园子的栅栏扎得过紧,狐狸钻不进去,于是它饿了三天。第四天,狐狸钻了进去,它在园子里美美地饱餐了一顿。由于吃得太饱,出来时,狐狸又不得不饿了三天,直到第四天,它才钻出了栅栏。”
故事说到这里,书记楼忽然正色道:“我刚才的点评,乃一家之言。其实,真正的评判家是老百姓——老百姓心中的树,都是永不泯灭的石碑,老百姓心中的歌,都是奔流不息的江河。”
“我是一位普通的干部,那我能成为老百姓心中的树、心中的歌吗?”倪蓉棣问。
“这谈何容易,不过,追求本身就是一首美丽的歌。”
“你能否为我指点迷津?”
“你曾在一篇文章里说过,你是一只没有尾巴的老鼠,你想寻找尾巴,因为尾巴是你生命的价值所在。但你有没有想过,尾巴在哪里?——在书记楼?在葡萄园?在二十年前你离别的那个家乡?在你现在的单位?还是在老百姓的心中?”
倪蓉棣说:“我明白了。”
倪蓉棣似乎真的明白了。现在,他心里很踏实,脚下的“回声”不再空洞。他心中流淌着一首美丽的歌。他常常掷目书记楼,回忆充满了鲜花般的温暖。书记楼很快会搬迁,它将会被庞大的新锐办公大楼所取代,但它在倪蓉棣的心中将永远挥之不去,“纵然秋风作冷,片片黄叶,新生的,却响亮的是一抹绿色”。
二○○三年七月十七日于龙湾瑶溪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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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联
我爱看对联,平时偶尔也学写对联。对联不好写,它跟写旧体诗词一样,要讲格律,思想与文字放不开,但我基本上不吃这一套,坚持“抓大放小”——只要内容好,只要达意,只要上下两联各词语词性相对,看起来基本工整,就不多管平仄是否相咬了。当然,我所写的对联是拿不出去的,只能自娱,要么贴在自家门口凑热闹,要么放在自己蹩脚的小说中充当道具。
二○○四年春节,我给自己写了这么一副对联:
此人物不香不臭
其文章可爱可憎
这副对联贴出后,跟往年一样,很少有人注意,家门口显得很平静。但有一天,一群小姐经过我家门口,竟站住认真地看了,并掩着嘴吃吃笑出了声。我很吃惊,这些小姐眼中只有钱,脑袋比银行的存折还简单,她们竟看懂这副对联的名堂,这真是怪了!看来,现在的小姐,文化层次大大提高了,老板们难哄了,出手不能小气了。事后,我忽然想,这副对联给改一下,送给某位香喷喷的小姐,让她贴在自己的房门口,这倒是挺合适的——
本小妹不香不臭
其脸皮可爱可憎
我写过许多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