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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酒楼-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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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立功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老爷子果然将齐立言这块烫手的山芋扔到了自己的怀里,他觉得自己是中了齐立言的激将法,齐立言以澡堂子擦背工这一难堪的选择刺激了齐立功和齐立德的尊严,激活了老爷子对老大老二兄弟阋墙见死不救的恼怒。这哪里是锻炼改造自己,分明是以此为幌子,借刀杀兄,这个老三肚子里的墨水全是黑的,黑得让人恐怖。齐立功和齐立德本来是告状的,没想到一到老爷子这个法官面前,反而成了被告,成了无法翻案的被告。
  老爷子等待着弟兄俩表态,实际上也就是等着齐立功表态,齐立功毫无必要地挠着自己的平头,板寸在手指的梳理下,方向不改,姿势不变。他抑制住内心的恐慌和紧张,顽固坚持着自己的立场,不过语气要缓和了许多:“爸,也不是不想带着老三致富,老三不就是因为太穷老婆才去偷人,才离婚的,我是想让他先到模具公司锻炼一段时间,等学成后再回来跟我们一起干,没想到他去澡堂子搓背了,他要是能改好了,能踏踏实实地做事了,自家弟兄,还能有什么说的,不过,眼下还不行。既然爸没意见,就让他在澡堂子先干,等酒楼有了位子,老三又改造得能干正经事了,我通知他过去上班。”
  齐立功的这通话绕来绕去,既表明同意老爷子的意见,又为老三去酒楼工作设置了一大堆先决条件,什么叫做改造好了,什么叫做能正经做事了,标准不一样,结论也就不一样,也许按齐立功的标准,老三一辈子都改造不好,都不能做正经事,将来能不能进酒楼还得齐立功说了算。老三在这个家里像是一个罪人,所以大家对使用“改造”一词谁都没提出异议。
  王韵玲那天在天德食品厂转身去车间的片刻,听见齐立功迫不及待地对齐立德说:“你还不知道吧,老三这家伙居然跑到荷叶街二子的澡堂子里当搓背工了。”虽然压低了嗓音,但由于情绪过于激动,还是被王韵玲准确无误地听到了。王韵玲被这个消息刺激得热血沸腾,她觉得这个齐立言简直就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侠客,上天入地,腾云驾雾,剑走偏锋,笑傲江湖,在一个世俗而功利的世界里,齐立言我行我素地对抗着潮流、时尚以及流行的人生价值。此刻齐立言的形象在王韵玲涉世未深的心里充满了神奇和不可思议的魔力,这个能把一堆废铜烂铁弄响的家伙在王韵玲看来非常了不起,虽然撞断了院子里的老桂花树又撞烂了一口水缸,但不是什么人都能让废铜烂铁长上腿跑起来的,这么一个了不起的奇才一转眼又钻进了空气污浊的澡堂子里搓背,齐立言的神奇经历就像一碗白酒灌进了她的胃里,呛得她心里乱晃了起来。
  王韵玲差不多每天上午十点左右都要到老屋仓库来调配酒水,但每次来都没见到齐立言,她又不好多问,所以这天上午八点半她就赶到了老屋。院子里很冷清,齐立言家的那扇开裂的木门紧闭着,她在经过窗户的时候向屋里扫了一眼,见齐立言裹着被子蒙头大睡,窗子的玻璃坏了两块,冷风一个劲地往里灌,她看到齐立言蜷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头顶上的一蓬混乱如草的头发。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酒楼 9(7)
酒楼采购部的两个小伙子蹬着三轮将酒水拉走后,王韵玲没走,她先是看了看齐立言房间隔壁的汽车制造间,推开虚掩的门,一辆红色的轿车趴在地上像是一只冬眠已久的乌龟,车身上落满了夏天的灰尘,一些废弃的螺丝、钳子、扳手、焊枪散落在地上,它们无一例外地锈迹斑斑。这个没有生气的空间如同一个刚刚发掘出来的古墓,齐立言的青春和理想全都埋葬在这里。王韵玲看着这凄惨的景象,不禁有些伤感,她用手指轻轻地在灰尘很厚的车前盖上划着,浑然不觉中划出了“不死”两个字,而这辆车却真的已经死了,字迹的笔画勾勒出车盖上血红的底色,那些弯曲的红色笔画像是弯曲的血管流淌着鲜血,正在注解着死亡的事实。王韵玲准备擦掉字迹,突然她身后响起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我这车是商代的司母戊方鼎,参观是要买门票的,不是随便能看的。”
  王韵玲被吓了一跳,一转身,见是齐立言。王韵玲对汽车的兴趣让齐立言的脸上洋溢着一种久违了的激动,刚起床的迟钝瞬间转化成了机敏。
  王韵玲有些嗔怪地说道:“姐夫,你这么蹑手蹑脚的,吓死我了!”
  齐立言头脸虽然凌乱,但精神却很振奋:“谁是你姐夫?大清早挖苦人太不人道了吧!”
  “谁挖苦你了,不就是我一时改不了口吗?你要是没跟我表姐结过婚,我才不喊你呢。”王韵玲一边说话,一边努力地用身子挡住车盖上的字。
  齐立言对王韵玲这一古怪的举动很是纳闷,他侧身挤开王韵玲,借着门外斜插过来的一缕阳光,看到了“不死”两个字。
  齐立言死死地盯住这两个字,像是盯住两个前来救命的恩人,一句话不说,眼圈慢慢地红了。
  王韵玲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姐夫,我是无意中写下的,没有一点挖苦你的意思,我是觉得你的汽车不会死,你也不会死的,不信你问我表姐去,我说过你的志向远大,精神永存,永垂不朽。”
  这话像是致悼词,可齐立言完全读懂了这两个字的含义,他抑制住眼中的泪水,声音哆嗦着:“韵玲,只有你最理解我,这个家里所有的人都把我枪毙了,先是你表姐,还有你们老板,就连一贯支持我的老父亲,也认为我只有洗心革面才能死而复生,我活着,但已经死了;我死了,只有你认为我还活着。”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齐立言鼻子一酸,两行泪水还是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王韵玲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只能抽象地安慰着他:“姐夫,你不要难过,现在是冬天,冬天过去就好了。”
  齐立言感激地望着王韵玲,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说:“真的,要是这辆车能开到大街上的话,我现在就送给你,可它跑不动了。时间不早了,我要去澡堂上班了。”
  王韵玲迎着院子里越来越稠密的阳光问齐立言:“你为什么要到澡堂子上班呢?”
  齐立言说:“我跟任何人解释他们都不会理解的,你肯定能理解。再见!”说着转身就走了。
  王韵玲说:“你能忍受别人不能忍受的生活,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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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 10(1)
过了腊月初八,荷叶街过年的气氛就更浓了,街坊们刚放下喝腊八粥的碗,就忙着置办年货,家家户户忙着打年糕、买鞭炮、洒扫庭院,屋檐下挂满了腌制的咸鱼、咸肉、火腿、猪下水,沿街冒出了许多卖春联、鞭炮、糕点的临时摊点,生意从早到晚异常火爆。可齐立言却不知道过年要置办什么年货,置办了年货又能与谁分享,老爷子对他说,除夕在天德酒楼全家吃一个团圆饭,这个年就跟他一起过,齐立言嗯嗯哈哈地应付着,不跟老爷子过年,又能到哪里过年呢。
  前些天,他去双语幼儿园给小慧送花生糖,经过张慧婷的小店,顺便送去了小慧下个月的二百八十块钱生活费,点好了钱,齐立言提出让小慧回荷叶街过年,张慧婷说小慧放在荷叶街没人照顾,坚持让女儿跟她回娘家过年,齐立言没办法,就同意张慧婷年初一大早带着孩子来拜年,想起一个好端端的家四分五裂,张慧婷掩耳盗铃地傍着大款却守着一个冷清的小店做着毫无希望的美梦,齐立言很是伤感,他对张慧婷刺激自己的话耿耿于怀,像是喉咙里长期卡住的一根鱼刺,于是就没话找话说:“要是当初我不造汽车,也许就不会离婚了,对吧?”
  张慧婷冷冷地说:“不是当初,而是后来,要是后来不造汽车的话,也许就不会离婚了,现在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呢?”
  齐立言抄着双手,进一步裹紧棉袄,他歪着脑袋看着张慧婷说:“也就是说要是后来不造汽车的话,你就不会跑到孙大款那儿去了,是不是?”
  张慧婷生意不好,心情本来就很郁闷,齐立言这句故意挑衅的话激怒了这个苦苦挣扎的女人:“齐立言,你哪天能不刻薄地说话,你就有救了。”
  齐立言嘴上咬着香烟,一副难民和无赖的样子,他吐掉香烟说:“我是说得刻薄,你是做得刻薄,难道不是吗?”
  张慧婷做出一个下逐客令的手势:“齐立言,这里不是荷叶街,这是我的店子,你不要太过分!”
  齐立言悻悻地走出店门,走出几步,他又折回头,倚着门框说了一句:“张慧婷,要是你为了钱傍大款,那我告诉你,不出三年,你会后悔的。”
  张慧婷被齐立言狂妄的语言逗笑了起来:“你怎么不说三个月呢?”
  荷叶浴池的生意是年三十下午三点打烊的,中午十二点就不再上客,齐立言在搓完最后一个澡客已是下午两点多了,他仰起脖子咕咕噜噜一口气喝了一茶缸花茶,然后倒在休息室的躺椅上点上一支烟,等待二子跟自己最后结账。二子光着膀子,只穿一条大裤衩,他翻着一个账本,用计算器捣鼓了两遍,工钱算出来了,腊月份齐立言除了被“快船帮”老四何斌踹伤休息两天,总共挣了一千九百二十六块钱,比搓了大半辈子的纪老六还多了二百一十四块钱。
  纪老六从齐立言的裤子口袋里拔出一支烟,用熏黄的牙齿咬住香烟,对齐立言说:“亏得你过了年就走人了,不然我真的就没饭吃了。”
  齐立言给动作有点迟钝的纪老六点上火,说:“不是我技术比你高,而是仗着年轻些,力气大些,下手快些,才多挣了几个钱。”
  二子给三位搓背工每人准备两条米糕、一条新毛巾、两斤桂花糖,算是过年的礼物,做得是有情有义。搓背工们连声说二子不像老板,像弟兄,二子说将来真正的老板是齐立言,并一再叮嘱齐立言说:“苟富贵,勿相忘,我读书就记住这句古文,其他的都还给老师了。齐立言你将来发了,可要带我发点财,澡堂子开不了几年的,现在都是大浴场,吃喝玩乐一条龙,我们这像烫猪似的,又没钱改造,你到时候可不要不认我了。” 。。

酒楼 10(2)
齐立言在新年将近时听了这番吉祥奉承的话,心里喝了蜂蜜似的,眼下的齐立言只要是好听的话,哪怕是假话,他也愿意听,望梅止渴虽不真实,但至少能在心理上止一下渴,自欺欺人有时候让人在无望中保留着一份时来运转的信心,算不得十恶不赦。所以齐立言一边数着票子,一边对二子的话高调回应:“二子,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让我发了一笔财,这么多钱,说实在的,我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多钱,也没摸过这么多钱,这个年我算是扬眉吐气的大款了。托你口福,有朝一日,我转运了,给你弄个师长旅长干干。”
  三点的时候,沸腾了一年的荷叶浴池终于熄灭了最后的炉火,笨重的木门挂上一把铁锁,澡堂子一年时光和齐立言两个多月的搓背经历就全都被封存了。齐立言要赶在晚上去天德酒楼吃年夜饭之前到商场去买一件新棉袄,顺便到郑大爷的杂货店里买几包好烟,最低也得是八块五一包的“杨柳”。
  张慧婷的小店实际上在第二个月的时候就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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