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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必惊讶-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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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做得到的,别看他只是个计生干,可他是能人,打整了你,你分明知道是他打整了你,却放不出屁来。这样的人,办法多,路子广,迟早要发迹的:他现在不是当秘书了吗?说穿了,计生干根本就不算干部,而是镇上从各村招聘来的,跟我们一样,都是泥脚杆农民;现在他就不一样了,做了镇秘书,就是正儿八经的干部了。那么多计生干,只有他一个人挤进了镇政府,可见他的本事了。
  李秘书就是那次抓艳红的时候看见我的;其实以前也看见过,只是没引起注意。可那次他注意我了。他解艳红腰带的时候,我正从田的那头走过来,他把艳红的裤子扒下去时,我恰好走到他们身边。我看见艳红稀疏的毛,在滚圆的肚子底下,像不爱整洁的男人留的胡须。我骂了一句:“脏!”他抬头恨了我一眼,可马上发现我骂的不是他,而是艳红,就对我笑了。不久,他就托人来向我求亲。说真的,我也喜欢他。艳红跟我吵过架,他对艳红那么狠,当然就是对我好了。再说,他穿着西装,连长相也很阔气,他拿一根脚趾头,也比过你成米……都怪我妈,她一听说是他来求亲,顿时就没好话:“我不想让我女儿断子绝孙!”妈这是骂他做事太毒。可他不计较,也不泄气,继续托人向我求亲。他每次托的人都不同,可见他交际很广。
   。。

苗青(2)
妈不同意,我就跟妈使性子,十天半月不跟她说话,她煮的饭我也不吃。村里有人笑话我,说我熟了,夹不住了。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我才不管呢。
  本来,妈的心已经软了,再熬一阵子,就会松口,没想到年底发生了另外一件事。说起来还是怪艳红那骚货……他没完成任务知道吗?不是没管理好计划生育,恰恰相反,是他管理得太好了,没完成上缴超生款项的任务。每年,县里给区里定了任务,区里给镇里定了任务,镇里给村上定了任务。他没完成任务,就再一次跑到我们村来找艳红。
  艳红差点被他整疯,见到他哪有好声口?她正在给她三岁的女儿系辫子,见他走来,艳红抓住辫子,将女儿朝他扔去。她太心急,只想到打他,不知道手里的东西是自己的女儿。小女儿发出一声尖叫,重重地摔在地上,幸好没出大事。他抱起女娃,又是亲又是哄,还摸出早已准备好的糖果。艳红夺过女儿,气吼吼的,又要去找凶器,他拦住艳红,涎着脸说:“艳红,我求你一件事。”艳红讥笑道:“你求我?”她觉得他在耍花招。我们那村里,百姓见了干部,打嗝也没功夫,一心就提防干部们耍花招。可这一次他不是耍花招,当真有事求艳红,他说:“艳红,你再生一个吧。”
  这勾起艳红无限的伤痛!她想起自己被几个大男人按倒在大荒田里的情景,想起那呵护了六个月的孩子怎样血血水水地流出来,就哭。他说:“真的,你再生一个吧,本来,超生一个罚款一万,这次我只罚你三千。”艳红用红肿的双眼看着他,嘴唇动得像通了电的齿轮,憋了许久,才问:“这都是为什么?”他老老实实地说明了原因,也就是他没完成超生款指标,需要艳红配合。他低声下气得就像艳红的儿子。艳红一听,放下女儿,操出一把弯刀,喝道:“畜生!滚,快滚,再不滚,老子剁了你!畜生!”他逃跑了。艳红指着他的背影,还在骂:
  “断子绝孙的杂种,你打死我,我也不超生!”
  过后他去了兴明家。兴明一听,既不高兴,也不气恼,而是很和气地留他吃饭。兴明这时候养了两只鸡,他把两只鸡都杀了,一只红烧,一只炖汤。开饭的时候,他坐上桌去,可是,没有他的碗筷,兴明一家自顾自地吃起来了!他正在尴尬,兴明睖了他一眼:“哪来的叫化子?滚出去!我响应国家政策,坚决不超生,看你能把老子怎么样。滚!”
  这两件事情,村里人谁不知道呢。妈一听说,长久地摇头,止不住了,就像电视里那些城里青年吃了摇头丸一样。我明白自己的婚事告吹了。不过,妈的样子真是让我讨厌。不同意就不同意,摇头干啥?你把脖子摇断,人家照样当了镇秘书,听说马上就要当副镇长。艳红和兴明都在他的管制之内,有他们好受的,不信等着瞧。如果我嫁了他,不是成干部家属了吗,何苦来山家受这样的窝囊气?可是,妈还摇头呢,妈的样子真让我讨厌!
  成米你说得对,我现在还在想他。我不懂什么爱不爱,我只明白,嫁他比嫁你成米强。
  好……你打我……成谷对他女人那么好,你却打我……你打,你打,我反正不想活了,在你这样的家庭里,死了比活着好……你妈不就是被你爸打死的吗,牛配的种,生出来的就只能是牛,这还用说吗……哎哟,打死人哪……打死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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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古楼(1)
人人都想过好生活,但是,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不少人在奔往好生活的路途中,把身边的日子搅得一团糟。人人都寄希望于未来,却从不愿意理会:最坚实的未来就是你的现在。时间是永恒的,正是在这一点上,注定了它的流动性和静止性。一百年过去了,你就在黑夜和白昼里穿行,留下了什么?带走了什么?除了那些决心自杀的人在饮鸩前对生命作最后的眷顾,你发现不了自己脸上的皱纹。你的皱纹都是别人发现的。
  你们只看到未来,对现在百般漠视,至于过去,早已埋葬在时间的烟尘里,就像飞机把尾烟埋葬在数千米的高空,当它返航从那尾烟里穿过,却再不认为那与云朵搅和为一团的丝丝缕缕,还跟它有血肉的联系。人没有形式上的尾巴,可心灵上的尾巴比虎尾还坚强,每走一步,都干净利索地扫除脚印。他们以为死去的忧伤就像死去的蝴蝶一般美丽,如果愿意接收过来,也是作为书签,强化自己对未来的渴望。
  正由于此,人们才让青春在放浪形骸中度过。那是人一生中最明亮的时光,但是,潜伏于暗处的那个器官,剥夺了人们明达的思索。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是在迁就身上的某一个或某几个器官,自下而上,先满足腿,想直立起来,再满足生殖器,再满足心,再满足大脑。没有人愿意研究这其中的哲理。这种自下而上的历程,在向人们说明:你们是从土地里生长起来的,只有稳稳实实地站立于大地,才可能产生健康的情感和思想。可谁愿意去考究?他们连过去也不要了,他们的情感和思想,就像被笤帚扬起的尘埃,浮躁,而且很快就会坠落。
  至于我,我不会忘记自己的过去。我出生于中生代白垩纪,据人类的算法,已有一亿三千多万岁。我的身体由棕红和紫红色泥岩夹砂岩组成。我本来没有名字。我的名字至多可以叫山,但是,既然大家愿意叫我望古楼,我就认了。其实我不是楼,在我的地盘上也没有什么楼,他们这样叫我,不知是不是从某个冲天的石柱得到了灵感。不过我无所谓,怎么叫我都行,这仅仅是一个概念。人类本身就是被概念统治着的一群,他们宁愿纠缠于概念,也不愿考究事物的本质。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炮制出的概念还会越来越多,而且最终会成为概念的奴隶。当概念塞满了他们的饭碗、茶杯、马桶和做爱的床,世间就没有什么戏文需要人类来唱下去了。
  最开始以我为家园,在我怀里修养生息的,是植物,植物中的大家族是山毛榉和映山红,其次是松树、柏树、栗树。山毛榉并不成材,可我更喜欢它们,因为它们成了我伸出体外的骨骼。当然还有花,除映山红,还有别的,成百上千种,花落成果,让我感到孕育和生长的疼痛。植物以后是动物。植物有多少种,动物就有多少种。先是一些小小的飞禽走兽,过着懒散而悠闲的日月,时隔数万年——或许是数百万年,数千万年,我对时间向来是不大在意的——虎、豹和野猪加盟了。它们的加盟,使大山紧张起来,活跃起来。所有的动物中,我最喜欢锦鸡,它们漂亮的翅羽在太阳下闪着金光,清早,圆圆的露珠含在它们的嘴里,因此,它们的叫声也是圆的,带着潮湿的气息。还有竹鸡,它们惯于在地上活动的习性,促成了它们的进化,它们必须具备更加聪明的大脑,才能与那些经常飞到树梢上的鸟同样安全;还有斑鸠,“斑鸠咕咕——斑鸠咕咕——”的呼唤,浸透着穿越时空的悲凉;还有布谷,从学会说话的那天起,就具有了一种献身精神……
  在我的体肤上,生活着这么多物种,是我的荣光。这足以证明我不是贫瘠的,我能养活它们。同时,是它们陪伴我度过了亿万年寂寞的时光。我们早已不分彼此。
  人加入进来,已经是很后面的事情了。最先爬上山的是一个逃犯,穿着麻衣,光着一双大脚。那时候,我身上榛莽遍地,腐叶重叠,檬骨钉隐藏在腐叶之下。那逃犯仅凭双手劈开榛莽,气吼吼地向山上爬来。他脚板上的鲜血,红色的小溪一样曲曲弯弯地流淌。那正是旱季,逃犯一坐下来,立即顺手扯下一串糖铃,表皮的毛毛刺也不抹掉,就塞进了嘴里。还没咽下第一口,一条大蟒就蠕动到了他的身边。蟒不认识他,不知道他就是人,因此,没打算立即将他置于死地,而是想活活地把他吞进胃里,再慢慢消化。山上的蟒喜欢干这种勾当,我曾看见靠近逃犯的这条大蟒,将一头比它轻不了多少的麂子吞下去,之后吃力地爬到一棵团木树上,四十七天没有下来。它吞麂子的全过程我看得清清楚楚,先把头含进口里,再一寸一寸地往里送,它的喉部和腹部次第鼓起巨大的肿块。麂子的头滑到了它的喉部,还能听到麂子惨烈的闷叫声。最后,只剩下两条后腿了,那两条腿像两把剑刺向天空……现在,大蟒要对这个逃犯下手了。逃犯比那个麂子大,因此它打算先把他缠死。它尾巴一扫,就倒挂到了逃犯的脖子上,逃犯没反应过来,它的整个身子就已经在那个方方正正的粗大脖子上绕了两圈。它不长,只能绕两圈。但这已经足够,逃犯眼珠暴凸,脸上的血仿佛立即就会迸射而出。他用手去抠蟒的身体,可哪里抠得动?那条粗大的肉围巾,差点捂住了他的嘴。他就用牙咬。蟒颤动了一下,似乎有所松动。他使力咬。他的牙齿雪白,钢刀一般有力。蟒坚实的皮革被他咬破。他正渴得皮肤打皱,便索性嘬着嘴,喝蟒的血。这时候,蟒已经死了。
   。。

望古楼(2)
逃犯也没活多久,三天之后,他就死掉了。他明知来山上活不成,可还是要向山里逃。
  紧跟着上来的是一个隐士。当然,离逃犯上来的时间,已去百年,逃犯的整个身躯,只留一个头盖骨了。隐士恰恰看到了逃犯的头盖骨。头盖骨像一口碗,又像一只水瓢。隐士拿起头盖骨,端详良久,摇了摇头,接着泪流满面。不到两个时辰,他就撩起长衫,下山去了。
  之后是一对男女。映山红开遍山野的时候,那对男女上来了。他们都很年轻,神色凄惶,到了山上,二人相拥而泣。晚上,他们生起篝火。篝火将黑天黑地戳出一个白窟窿。这对男女在篝火边做爱,赤裸的肌肤焕发出动人的光彩。天亮之后,他们却双双吊死在一棵松树上了。
  这对年轻人是来赴死的。他们将备好的绳子挽成一个扣,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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