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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不必惊讶-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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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老婆婆(3)
我孤孤单单,摸着棺材,心想,未必我就输给了你?可是我除了屁股不能动,啥都是好的,我不会服那口气。我依然要看着漆了几寸厚的棺材烂掉!
  上天有眼,强生把鞭炮背回来的时候,我就拄着拐杖站起来了!他看到我一个人站在院坝里,爬坡上坎没流下来的汗水,这时候刷的一声泼了下来。他是被吓的。他看到了神!他把背篼一撂,就去通知春。春气吼八吼地跑过来,盯了我老半天,才叫一声:“妈……”我对着他笑,笑得他矮了半截子。
  这些无用的男人,我不过遇到一点小灾,就以为我要死了,可见他们不仅身体比不过女人,心性也比不过女人。
  山坡半夜三更叫,不是摔岩造成的,是因为他比不过女人。
  更不要说跟我比!
  现在我的屁股一点也没事了,如果我愿意扔掉拐杖,扔掉就是了。只是我心里还是有些闷。那一点儿小灾见证了人心,我无法不闷。再说,天空怎么一直这么蓝着呢,我怎么没有闻到谷香呢。这恐惧真的不是一个好年岁……村里的人也走了,走了那么多……
  

成谷(1)
下雨吧,天老爷下雨吧。
  已经七十天没下雨了。
  大秋说,天老爷忘记下雨,全是广汉惹的祸。广汉去了阴间,趁阎王打瞌睡的时候,偷偷跑到天上,约天老爷打牌去了。天老爷也跟广汉学坏,变成一个赌棍了。
  大秋爱说笑,他的暴牙齿生就是为说笑话长的。我却笑不起来。天干第一个月,山上的水库除了灌田,还有一些节余,我就把水引到鱼塘里。第二个月,不仅没水灌田,喝的水也没有了,人畜喝水是去大河沟挑,后来大河沟的水变成了眼泪,就只好下清溪河去背了。
  用屎素口袋背水,你见过吗?可望古楼的人就这么干,老君山顶上的人也这么干,两千多米高的山哪,背一袋水回去,汗水也能把口袋装满。听说有一个六十多岁的孤老太婆,口袋里装了二十斤水,一下一上走了一天多的功夫才到家,刚把花篮放下,口袋就从花篮沿口上栽倒,当即破裂,水流了一地;土是泡土,水一隐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圈湿印子。老太婆身子往下一扑,就去舔那湿印子,舔了一阵,她站起来,一头撞在八仙桌上,撞死了。
  我的鱼塘遭了殃。当时跟大秋签合同的时候,我以为赚定了,哪知几年过去,本赔了不少,钱却没见到一个。缺水是天老爷的错,大秋没错,再缺一万天的水,我也没脸去毁了合同。
  幸亏有小夭,她一天下河几十趟,除了背水浇田,供爸和我们的生活,还要养鱼。那些可怜的家伙,少水的时候,黑黝黝的挤住一堆,转身也困难。我以为它们会渴死的,成米说鱼其实不是人想象的那么娇气,鱼们最具有牺牲精神,成米说有个成语叫相濡以沫,说的是水干之后,鱼们会吐出口水,互相喂养。成米并不嘲笑牺牲精神,可他极端反对自我牺牲。
  话虽如此,“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这是我们小时候就唱过的歌呀。如果没有小夭,它们早就死了。
  已经七十多天了,干得太久了,再这么干下去,小夭也支撑不住,这些天,她明显瘦了,也像老了许多,头上竟生出了好些白发。
  天老爷下雨吧,我求你了……
  朱氏说,天老爷不下雨,是想惩罚望古楼的人;她说望古楼一定有人犯了天条。依我看,除了她犯天条,别的人都没犯天条。有人向我说,苗青那次往鱼塘里下毒,是受了她的指使。这事儿我没法找苗青对证,对了证也没用处,但我相信这是真的。朱氏内心里大概还是知道自己的罪过,那天不少人看见她在自家院门前焚香,烧纸,磕头,问她干啥,她说求雨。她说如果全村人都像她那样虔诚,舍得花钱买些纸来烧,买些香来点,天老爷就不会惩罚望古楼了。
  一派胡言。这次天旱,遍及了整个县,说不定面积更大。
  下雨了?……我的额头上突然浸了一下,浸到心里去了。天也变了。一刻钟前还是好生生的天,像被搅烂了的泥塘。看来真是下雨了。看啦,这个被蚂蚁修起来的城堡,不是被砸了一个窝儿了吗!沙沙,沙沙沙,雨声起了,“下雨啰——”我大叫一声。
  四面山上的人都在大叫:“下雨啰——下雨啰——”
  我听见有人在哭,扯天扯地地哭。原本空无一人的山坡,这时候到处都是人。他们出来是看庄稼的,看那些渴得昏迷过去的庄稼怎样吸收雨水,怎样从雨水中清醒过来。
  我飞奔下去。我要去堰塘边看鱼。一里路程,好像吞泡口水就到了。
  塘里起了数不清的麻点,鱼们穿来绕去,相互报告着下雨的好消息。小夭也来了。她显然刚从河里背水回来,身上冒着烟。“下雨了,小夭下雨了!”小夭说我知道,我不是来看鱼吗。她激动得话也说不周全。刚跑到我身边,我就一把抱住了她。小夭以前不准我在人前这么做,可这时候她一点也没推却,两只手臂还紧紧地扣住了我的腰。我的亲人啦,到底下雨了!……苗青从堰塘边过,脸色也不像以前那样阴沉,好像还在朝我们笑。
  

成谷(2)
下一场雨,让望古楼的人都懂得生活在一起是缘分。
  多好的雨呀!
  雨越下越大。鱼塘里已看不出麻点,只有荡起的水波。下吧,下一场透雨,虽然这时候下雨对稻谷起不了多大作用,甚至还会使坏,可土地就跟人的身体一样,是离不得水的,总不能因为坏了稻谷干浆,土地就不要雨水了。回吧小夭,这雨是下真了。天都黑了,不过才下午五点过,天就黑透了。地也黑透了,天跟地已经连起来了。再下几个钟头,塘里就会灌满新鲜的雨水,让那些可爱的家伙去慢慢享用吧。“我真不愿意离开,”小夭说,“这两个月,它们太遭孽了。”傻话,它们再遭孽,有你遭孽?它们喝着你辛辛苦苦背来的水,一个不死地活过来了……
  爸你来干啥?这么大的雨,你来干啥?回吧,都回吧,今晚,我们可以好好睡一个觉了。
  爸是我背回家来的。他看了鱼,硬是要到妈的坟前。我叫他不去,他非要去。小夭拉了拉我的衣袖,让我随他。我只好和小夭一人夹他一条胳膊,几乎是把他提到了那丛竹林里。妈的坟我好久没看过了,虽然隔上一两天就从那里路过,可总是想不起看妈一眼。这么大的雨,真该来看看她。爸做得对。幸好她的坟已经用石头箍过了,要不然,非被雨冲平不可。爸摸了摸坟头上的石盖说:“我想陪她坐一会儿。”这事儿不仅我不同意,小夭也不同意。小夭说:“爸,天晴了来陪妈坐吧,如果你淋感冒了,多的都去了。”爸不听我的,听小夭的,他沉了沉眼皮,就随我们回家。可是他哪能走动一步啊,四周漆黑一团,路又那么滑。我蹲下去,让爸扑在我的背上。我听到爸在哭。他想妈了,也想成豆了。爸那么轻,我像背着一具影子。我以前听成米说爸变得越来越轻,可没往心里去,万没料到他轻得这么可怕。我这老大没当好。真没当好。
  除了小夭是我的亲人,这一大家人都是我的亲人哪。
  可是,我到底能为他们做些啥呢……
  虽然雨声把石头也砸得山响,我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了。
  

苗青
我让天老爷为我说句公道话,天老爷他到底说了……

  一场好雨呀!不是下的,而是从天上奔流下来的!下午开始,到现在也没停。往天的这时候,村里多数人都睡了,今晚全村老老少少却没一个上床,连习惯于躺在床上看书的成米,也一刻不离地站在门口看雨。山花平时梦都做了几场,可现在她也没睡,陪着她爸爸看雨。

  这女子,一岁之前,我一直把她挂在我的奶膛子上,虽然是个没把儿的,可她毕竟是我的骨血,我爱她,像爱我自己一样爱她,谁知道,一把她从我奶膛子上摘下来,她会走路了,会说话了,就不再跟我亲近,而是跟她爸亲近了。开始我以为那只不过是短时间的事,当女儿的嘛,总免不了有那么一年半载跟爸亲近的时期,可是我错了,越大,她越是跟她爸好,大事小事都向她爸要意见,我这个当妈的,在她心目中只不过是个摆设,有我不多,无我不少。

  太让我伤心了。生她养她的时候,成米到底付出了什么!想当年,我挺着个大肚子,还背牛粪下水田,半夜三更也摸黑在地里忙活,成米关心过一句吗?生她的时候,我痛了三天四夜,就是出不来,成米站在我旁边干着急,我不下话,他就不知道去请接生婆,我憋得实在受不了,大喊救命,小夭那娼妇跑进来,说要生娃娃了,咋不通知她一声。——是我要生娃娃,又不是你生娃娃,通知你干啥?小夭说成米你帮助她用力,我去千家村请廖婆婆。天啦,命只剩一根线线儿了,还等得及你一个同样快生孩子的婆娘去千家村?我一听就想咒她,因为她太假了。说不出的痛啊,只感到闷。从那次之后,我就知道,说得出的痛不算痛,说不出的痛才是真正的痛。

  小夭一走,干娘晃进来了。干娘不停地给我说话,让我忘记了好些痛苦,随后,她又教我怎样把肚里的东西往外赶,我照她的方法做,终于把那个橡皮筋一样的泡泡挤出了门户,没过多久,我听到吱拉一声,我身体的弹簧松了,我轻得像要飘起来了。干娘倒提着那个折磨我的东西,在她脊背上拍打。我隐隐约约地听干娘说是个女孩,可她的哭声像男孩一样粗莽。但我不关心这些了,我像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极乐的世界,没有忧愁,也没有痛苦……娃娃的脐带都剪下来了,小夭才腆着大肚子领着那个要死不活的老婆婆进屋。见娃儿生了,小夭长出了一口气,像很遗憾似的。廖婆婆只不过瞄了我一眼,啥话也不说,就坐下来裹烟抽。她不仅没帮上我忙,还吃了成米煮下的两颗鸡蛋。出门时她还不乐意呢,说早知如此,她就不来了。

  你想想,在我的关键时候,是谁救了我?是干娘啊!

  我坐月子的时候,成米天天炖猪肉,吃得人发呕,在我的要求下,才为我炖了三只鸡。刚出月子,我就下地干活了,每次下地,山花都绑在我身上。成米对她一点也亲热,根本不像成谷那样,有事无事把娃儿举在手里,笑眯眯地逗着玩。我以为是因为生了个女儿,成米不喜欢,结果不是这么回事,他说,娃儿是一个新鲜客人,对新鲜客人总不能一下子就亲热得起来,还说保持一定的距离,既是对客人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尊重。你听听,天底下有这么当爹的么。山花会朝他笑的时候,尤其是会喊爸爸的时候,他才觉得她是他的女儿了。

  他这副样子对待女儿,可女儿反而跟他亲近,我一万辈子也想不通。

  更让人气的是,“鱼塘事件”之后,我从乡里回来,有一次无意中听到山花在跟山木说话,她说:“晓得爸咋个跟妈结婚的哟,妈各方面都配不上爸。”她才多大呀,竟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不仅跟小夭的儿子像亲兄妹一样,还看不上她妈了,她也不想想,她妈不跟她爸结婚,就没有她!她也不知道,她妈不仅配得上她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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