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惊讶-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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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死,面临死亡的现实使我异常清醒,我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看不到活人的脸,我多么孤独!五丈、朱氏和卫老婆婆都不知道,这时候,连他们也是我的亲人。所有的活人都是我的亲人。但他们不要我。我是多么孤独。在我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听到了成豆的哭声。
他的哭声像他的身体那么瘦,滑溜溜的,如一根柔软的钢丝。
我死了。我在被人抬进墓坑的路上,就已经死了。
黑暗、潮湿、白蚁、蛆虫,以及永远的静默,就构成我的世界。
要是我不回忆就好了,我就能在这没有任何人打搅的世界里彻底地休息。但是我不能不回忆,因为我又以另外一种形式活着,除了回忆,我无事可干。嫁给果本身就是错误。果是个好人,与春相比,果更像他爸。我喜欢柔弱的男人,果的父亲吃枪子儿后痛哭的情景,我虽不曾见过,却历历在目,而且深深地感动了我。果也是这样的男人,他柔弱得像个孩子。
卫老婆婆是童养媳,一到男家,不是当女人,而是当养妈。除了不喂奶,真是与当妈的无异。后来,她男人大了,跟她睡觉。可是,她男人只能把她当妈,而不当女人。这种情形,带来的后遗症相当可怕。卫老婆婆没从她男人身上感受到这可怕的深度,我却从自己男人身上感受到了。果跟我睡在一张床上,紧张得腿脚抽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跟我睡,就像在乱伦。这真让我吃惊。卫老婆婆的男人比她小十多岁,而果却比我大一岁,而且,我不是童养媳,我没当过果的妈,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能说,这是他爸潜在的心理过渡到他身上来了。这太可怕了。我们从没在一起睡过,一进卧房,他就抽筋,就哭。几天之后,只要我在脱衣服,他的嘴就使劲地向一边咧开,舌尖上卷着白沫。我还敢躺下去吗?我只好把衣服穿得规规矩矩的了。我一规矩了,他就不吐白沫了,他说,你睡床上,我睡地上。可他还是不行,还是紧张。我说,你睡床上,我睡地上。我们换了个位置。可是他说,你不要睡,你就坐在我床边吧。我照办了。他很快睡了过去,安安稳稳,像孩子一般甜美。我这样陪果睡了几天,终于支撑不住,见他熟睡过去,我就在地铺上躺下。谁知,我刚一离开床边,他就醒了。有时我知道他醒了,但我已经没有体力。我得睡觉。他就一夜紧张。一夜复一夜的紧张。他终究不假天年,早死了。卫老婆婆怪我克死了他,这并不是没有道理,可罪恶并不在我。
五妹(3)
我只能说,我嫁给果是个错误。
“不要伤心,你一伤心,有些人就高兴了。”
是谁在对我说话?果死之后,就没人跟我说话了,只有不绝于耳的骂声了。那是卫老婆婆的骂声。她还常常揪住我的头发打我。春跟他妈一样恨我,但是,他从不随他妈一起骂我,更不打我,这是我尊敬他的地方。春的两个儿子,一个当了局长,一个当了处长,处长的女儿又当了演员,我祝福他们。卫老婆婆打我的时候,我本来不想还手,可她下手太毒,好像我的头是长在土里的萝卜,她要把萝卜拔起来。而且,她还抓我的阴部。她怪我的阴部害死了她的儿子。她的指甲很长,很坚实,给我抓得血湖血海。我不得不还手。我也挽住她的头发。但我并不想打她,只是不让她轻易地抓我的阴部。
可这是谁在给我说话呢?我的背上捆着一大把松毛,我像一只长着绿毛的甲虫。松毛覆盖了我,使我看不见身后的人。
我停下来,等说话的人走前去。
“不要伤心,这不值得。”他说,与此同时,我的背上轻松了。他把松毛托起了。他强行抽掉我的背绁。我的身子像要腾起来,被重量压下去的悲伤,肆无忌惮地涌上来。
我放声痛哭。
“一切都会好的,”他说,“我走了。”他转过身子,把一大捆松毛捞在背上,向山下走去。
我追了上去,抓住一根枝丫,使劲往后一拉,他和松毛一起仰面倒下了。我真想踢他两脚。是的,我是一个要强的女人。我们那时代的女人,要想活下去,不能不要强。我不希望别人看到我的眼泪。卫老婆婆不管把我折磨得多寒伧,我也没掉过泪,更别说放声痛哭。他是什么人?他只不过是与我们同住一个院子的邻居,他有什么权利劝我不要伤心?
我恨他!
他爬起来,朝我笑笑。他个矮,出老相,笑起来显得很可怜。可我怜悯自己的精力也没有了。我把背绁往手臂里套。那背绁是用两根藤做成的,刚套进一只手,他就把我往旁边一掀。我的手臂依然挽着背绁。他抓住藤蔓,一用力,背绁断了。他将柴垛放正,再一次捞到背上。
他把柴垛放到了我的屋背后。
如果说,嫁给果是偶然的因素,正像天底下大多数婚配嫁娶一样,那么,嫁给山坡就是必然的了。当我身边全是地雷的时候,是他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至今让卫老婆婆耿耿于怀的是,果死三个月我就嫁了山坡。她也不想想,对有些人而言,三个月只是一个季度,而对另一些人却是一生一世。
山坡也打我,但他不像卫老婆婆那样因为恨而打我,他是由于过惯了苦日子,生活里浸透了打骂声,就以为这是生活的本来面目了。他还怀疑成谷是果的骨血,我给他解释,他一会儿信,一会儿又不信了。不过他是疼我的,每次打了我,都骂自己不是人,都比我还要伤心。他是远方人,讨口要饭,流落到望古楼来的。他跟他弟弟分手时,弟弟才两岁,现在不知踪迹。望古楼不排挤山坡,望古楼的人却排挤他,他不敢在别人面前发泄,就只能瞄准自己的女人了。我理解他,因为他真心疼我。我病重的时候,他请兽医见公来为我疗治,我同样不怪他。不是他舍不得钱,是我舍不得;如果他一开始就请驼背医生光三来看病,让他收取高价,我会被气死的。山坡知道我的心思。
但这个不长脑袋的家伙,别人合伙把你的女人活埋了,你却蒙在鼓里,至今蒙在鼓里!我死之后,他的日子多么艰难,他三次想自杀,可见他实在支撑不住了。三个儿子,只有成豆怀疑他摔下山崖是想自杀,证明他也是孤独的,就跟死去的我一样孤独。
我是多么想念你们。山坡。还有我的三个儿子,我是多么想念你们!野风吹你们,太阳晒你们,而我,却不能为你们分担……
山坡(1)
干脆把老房子也让出来,谁得中间的房,就搭上这架老房。我跟成豆住后山洞里去。我今天去察看了那个山洞,只要把顶上打个孔做烟囱,就能生火做饭了。这该公平了吧?我只有这能耐了,再不满意,我就只有往梁上搭根绳绳儿吊死算了。你们不是急着给我做棺材吗,随你们的便,今天做也行,明天做也好,不做棺材把我光身子往土坑里一丢也行。你们妈死后没享受到一副好棺材,我也不愿意享受。
“爸,谁这样讲了?你总是这样折磨自己。”成谷说。
没有人用嘴巴那样讲,但成米和苗青的眼睛讲了,他们分明是想把我和成豆撵到山洞里去。
“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不想分家,就说这样的话来气我们。”成谷又说。
“你少说两句不行吗?”小夭说。
“推来倒去,不就是烧我跟成米吗?”苗青说,“你们人多势众,一人咬一口,也把我们咬死了,何必这么躲躲藏藏的?”
成谷在喷响鼻。小夭柔柔地看着把脸斜挂起来的苗青;这小夭,如果她说两句硬话就好了,这屋子里没有谁能够反驳她,可是她从来不说伤人的话,她发表的意见就像大河里的波浪,没有棱角,一蹦就消失在水里,有心人听来,她的话像血一样流遍全身,无心人却全不当一回事。成米和苗青都是后一种人,他们看不出长嫂的好处。
“没有谁烧你们,你们是在引火烧身。”成豆说。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资格!你算老几?修房子的时候,你出过力吗?”成米说。
“我是没出过力,但你也没有。老房是爸和妈修起来的,新房是爸和成谷修起来的。修前两间的时候,你还在读书,修你买下的那间砖房时,你没读书了,却躲在屋里使性子,你没考上学,觉得丢脸,你怪爸和成谷不该把你推到学校去,如果不推到学校,你就不会丢脸,就这么回事。”成豆说。
“放你妈……的屁!”成米说。
“我的妈也是你的妈,你骂我,也骂你自己。你成天抱着书读,如果就学会了这一句,我建议你把书放下,扛起锄头上山干活好了。”成豆说。
“我们怎么没干活?”苗青黑着脸说。她高高的颧骨闪着油光,“今天上午那一大背牛草,是谁割回来的?”
“不要把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来,”成豆说,“你不过上山去散了一会儿心,顺便带了两把马儿芯回来,能算一大背?那两把马儿芯还是玉晴帮你割的呢,玉晴说:‘青二娘,你上一趟山来,一把草也不割就回去,也太不像话了。’你还得意地笑,说这不是你的家,你如果不是命孬,说什么也不会嫁到望古楼来。玉晴说你不识好歹。你就给她讲你应该嫁给李秘书,吃香的喝辣的,享受夫人的派头,牛也不认得,哪会想到给那畜生割草。你说你是从米箩篼滚到糠箩篼里来了。玉晴笑你,说幸好滚到糠箩篼里来了,因为李秘书那副米箩篼是漏米的,吃喝嫖堵样样在行,说不准哪一天,就给你抱回一个私生子,让你给他私生子当保姆,把你哭死。你说即便那样,你也愿意。玉晴就没说什么,帮你割了两把草,说,青二娘,人往往是自己把自己的脸打花的,总觉得另一个样子比现在好,其实不一定,既然嫁到望古楼来,就得像望古楼的媳妇。你嘻嘻哈哈地接过那两把草,就回来了。我说错了吗?”
成米捏起了拳头,他又要打人了。这杂种,念完中学,什么也没学到,就学会了懒惰,学会了打人。幸好没考上大学,要是他念了大学,恐怕要吃人了。
幸亏小夭发了话:“成豆你说些什么呢!苗青跟玉晴说这些话,未必是你听到的?如果不是你听到的,那就只能是玉晴告诉你的,可玉晴是这种人吗?这村子里谁不说玉晴的好?我来望古楼后,就从没听玉晴在背后说过别人的闲话。你这样讲,既坏了苗青,也坏了玉晴,两头得罪人,何苦呢?”
成豆不言声。他不想争执下去,是给苗青留面子,也维护小夭的尊严。
山坡(2)
成米的脸黑透了地,好在他的拳头松开了。要不是小夭聪明地训了成豆,他就打人了。
“哟,我还以为成豆要走广汉和四吉的路,没想到玉晴早许给你了。她不是下月要结婚吗,她那男人还没把她弄到手就当起了乌龟王八,成豆这么大的本事,我还没看出来呢!”苗青说。
玉晴也姓山,这坡上的规矩,凡同姓都看成同宗,是不许订亲结缘的。而且,玉晴还比成豆小一个辈份。苗青说的是人话么!
“我打不打光棍,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但你不要损玉晴,那些话不是她告诉我的,是我听来的,我也在那里割牛草,中间隔着百十棵水青冈,你们都不知道我在那里。”成豆说。
“哼,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