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小说·09年01期下-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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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旁谝槐撸雷砸蝗σ蝗ψ呦氯ィ涞梅⒍兜却炝痢K饰遥阒滥茄氖笨搪穑愀械侥阍谑郎衔ㄒ坏陌槁轮挥性鹿狻D憔痛拍侵旨拍角宄�6点的时候回宿舍去闷头睡觉。她又说,我只是需要一个白天睡觉的地方。
我们的生活其实没有太多的交集,因为那个时候我总是在白天活动,而夜里尽管有时失眠,也熬不到水含回来的时候。我习惯凌晨的时候听到房间里的响动,开门关门,然后是疲倦的脚步声,冲澡的声音……等我起床的时候,她的房门早已紧闭。
很偶然的,我在晚饭过后的傍晚时间会碰到她,她关着灯坐在客厅里弹吉他,或者只是静静看电视抽烟。我会很生硬地对她说,你好。她也会说,你好。开着门的时候就可以看到她的房间很乱,堆满了各种杂乱东西,巨大的海报、碟片、衣服……散落一地。我很有一种想帮她收拾的冲动……但我想她应该不想别人碰自己的东西。
我们之间如此生硬,直到有一次,她在“你好”之后又说,要不要晚上与我一起出去,看看我唱歌。
4
在佛兰明哥,我坐在昏暗的角落一个人喝酒,看着她唱民谣。休息的时候她下台来陪我,与我一起喝龙舌兰。有鬼佬上前与她搭讪,说,You are ghostly sexy。
我们都笑了。她这么的瘦,两块锁骨的阴影像黑暗的深渊。我知道她已经有五天没有进食了,饿是她生理感受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食物总是会令她呕吐。
那段时间我又开始过敏,幼年持续多年的顽疾曾经一度好转,我都忘了这回事,但现在卷土重来,在身上出现大块的红肿,奇痒无比。我偶然发现宿醉之后大睡一觉第二天症状便会消失,非常窃喜,屡试不爽。听起来很可笑,我开始用饮酒来治疗这个奇怪的过敏。然而一个人在家喝酒是非常没有气氛和无比寂寞的事情,我便常常去水含驻唱的那个小酒馆陪她,然后接她下班回家。 。 想看书来
七堇年:Remember,darling(4)
那是一段非常糟糕的日子,我焦虑着我的过敏,痒得抓狂,天越来越冷,我完全不想出门。每日清晨都要经过巨大的心理挣扎来强迫自己出门去上课,常常是徒劳。宿醉过后的感觉并不好,我旷课越来越多。有时候躺在床上,直到阳光把身上晒暖,床边放着几本诗集,随手可以翻开来看看,耳机里听电影原声,感到时光在我身上踩下沉重脚印,心里空得发痛。
我其实很渴望说话,但是又感到无话可说。
某一天再次旷课赖床的时候,我听到外面的房间有动静,后来冒出一声巨响,令人不安。我问,水含,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
我一阵担心,起床去看她,发现水含倒在卫生间的地上,打翻了凳子和盆架。我扶她起来,只见她脸色青灰,瘦骨如柴。不知道上一次进食是在多久之前了。我想她营养不良已经到了万分严重的地步。我把她背起来,出门打车去医院。她在我的背上感觉轻得像一个小孩。那么地瘦。医生看到她,对我说,她再这样饿下去会死的。
医用营养液体通过针管输入她的身体,水含昏过去很久渐渐醒来。那夜我带她回了家,她洗澡,在镜子前面慢慢脱掉所有衣服,双手垂下直面镜子站立。我看到她的身体,没有任何的脂肪,皮肤下凸起的骨骼一条一条清晰可见,白得泛青,完全是一具病态的躯壳。我说,水含,答应我治病吧。
5
那一年冬天我开始帮助她治病,她渐渐接受进食,但只是吃素,并且依然不能吃带油的东西。那会令她胃痛并且呕吐。她喝一点点菜汤,小米粥之类,吃得很少,反正看到她能够进食已经让人喜出望外。那段时间她不再上夜场的班,我失眠,夜里在厨房做汤让她喝,煮番茄、青瓜、莴苣、土豆,放少许盐,极其原始的方式。我们对着小厨房的昏暗灯光抽烟并且喝汤,轻轻说话好像害怕吵醒他人一样。我仿佛已经在承接她的生命,以温和的持久的方式慢慢渗透一种感情。我们努力地对话并且活着,要许诺明天继续看到太阳。生命中一些痛苦三杯伏特加就可以忘却,但有些却如落叶一般缓慢而绵长,无声坠入生命,接踵带来冬天。
她在大冬天用冷水洗头,夜里发烧起来,身体难受,过来敲我的门,说,至柔,我想与你待一会儿。
她在我身边躺下,浑身滚烫,又怯冷,细弱地渐渐蜷缩起来。这使我痛心。我不禁说道,我只是很想照顾你。她闭上眼睛没有回应,仅仅渗出了一滴泪。
我起身来去厨房烧好热水,找了药,端着水杯回到卧室,喂她吃下了药,告诉她说,水含,以后要用热水洗头。
对于她拖欠的房租,我从来不会过问。我一个人应付下来,并且像一个任劳任怨的勤快妻子,从超市买来健康的水果蔬菜,回家为她做饭治疗她的厌食症,给她带回CD和书籍,希望她从里到外的健康。我对于光明和健康的渴望这么热烈,我希望看到她好甚于一切,这种热望催促我不断地以各种体贴的方式渗透她的生命,原来我不过是一再固执地把自己认为对的东西给予别人。水含在家里静养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朝夕共处的日子我们仿佛都成了漂到孤岛上的遇难乘客一般,与世隔绝地活着。很多年之后水含对我说起,你像是一块浮木,我抓着你上了岸,刚刚上岸的我还是湿淋淋的冷,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我以为你的感情取之不竭用之不尽,我竟然是这么纯粹的因着需要你所以活下来……
七堇年:Remember,darling(5)
而我也不知道我的爱可以丰沛到这样的程度,像热带的雨季那样汹涌而绵长,灌溉了我年轻时代走过的最干涸的一片土地,一个人——也就是任水含——最终也灌溉了我自己的记忆,使其因为驻扎了一个人的存在而变得悠长而伤感起来。任水含对于我的依赖从一碗素菜汤,一杯热水,一个拥抱开始,慢慢占据我生命的罅隙,像是黑色铅云对于阳光的覆盖,引我不知不觉步入另一个世界。
每个星期我要带着水含去医院体检,并且输营养液。医疗费用逐渐高昂,我入不敷出,向母亲索要越来越多的生活费。任水含带着歉意地说,对不起,至柔,我没有钱。到现在还欠着学校的学费和住宿费……不上班之后,我就没有收入了。我上大学后就跟父亲断绝了经济联系,母亲很早就死了……我听着感到心碎,抚她的面庞,说,没有关系。
春天,她的体重回升到三十六公斤,是个不错的兆头。我用心良苦终于看到了她的好转,感到安慰。我还是会写剧本,并且大多数时间拒绝上课,待在家里做许多事情,与水含像两株黑暗的藤蔓植物互相缠绕生长,越来越紧密窒息。我写剧本她弹吉他,两个人都喜欢黑暗,家里只点一盏小小的台灯。时常喝伏特加来进入睡眠。
夏天,她进食已经正常,可以吃面条、炒蔬菜,甚至少许米饭。体重恢复到四十公斤。镜子里她的容颜有了些许红润的血色,虽然仍然瘦弱不堪,但相比从前已经好了很多。她为我制作卡片,很多很多卡片,在硬纸封面上画图,内页里写上“给我的至柔”。我一张张封存犹如一棵树封存它的落叶。积累是一件让人感到踏实的事情。我们履行着越来越黑暗而闭塞的生活,白天我写剧本,读书,夜里随她去夜场上班,已经很穷,没钱买酒,点一杯软饮厚着脸皮在那里坐到打烊。我听到水含在台上唱,我有两次生命,一次是出生,一次是遇见你。这声音如此深澈,动人心弦。
她走下来,破例为我点了几杯龙舌兰,我们对饮。她缓缓地对我说起往事,像是一部电影的旁白一般,缓和宁静地将苦痛渗透出来。她如此告诉我:至柔,从幼年起我便见证了贫穷带给人生的灾难。我始终觉得我一生的颠沛和奋斗都是为了摆脱它。小时候我们家住在偏远的城郊,火车轨道在我们家正门口,日日夜夜剧烈的噪音反复呼啸震荡,我从此练就了无论多么吵闹都能安然入睡的能力。印象深刻的是下雨时节,铁轨路基高出了地面一两米,雨水顺流而下倒灌进我们的贫民窟,家里的积水像浅浅的池塘,足以淹没我的小腿肚。若不用砖头垫高,床单的边沿也会浸透在脏水里。母亲给我一个大脚盆,任我一个人在家里和那个红色的盆子玩漂流的寂寞游戏。家里的衣柜底座、桌椅腿脚,全都长满了黑色的肮脏苔藓。屋内的那一股无处不在的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拥挤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气息,贯穿了我整个童年。后来母亲得了癌,医疗费用拖得我们家徒四壁,她终于不堪生活的苦难,出于使家庭解脱累赘的情愿,在深夜直接走出家门躺在铁轨上卧轨自杀。父亲在清晨端着痰盂出门倒,看见母亲血肉模糊的尸体……在他惊惨的叫声中我的整个童年都崩溃了,我头一次见到那么多鲜红的血肉,来自母亲,来自最痛彻的对于活着的绝望。
七堇年:Remember,darling(6)
父亲遭受巨大打击,我四岁的时候抱着我搬离了那个家。我从那个时候开始不能吃肉,一切肉食和荤腥都让我想起母亲。幸好本来也因为贫穷,吃不上肉。父亲一个人奋力打拼,从摆一个卖菜的小摊开始,终于做到了一个蔬菜批发商,能够稍微宽裕地糊口。我靠特困生的补助上小学和初中……高中的时候父亲的营生终于能够养活我们,所以情况稍微好转。那么多年,每天凌晨两三点钟父亲便要去菜市场,在冷得叫人骨头都发抖的风里推着板车进货、卖货,手因为是湿的所以冷得像冰……长久以来我习惯了吃菜,父亲在外做买卖,我回到家实在饿疯了就煮一点青菜吃,喝绿色的菜汤,我越来越不能吃东西,不是我不饿,而是我的胃、食欲和味觉,已经彻底地坏了……
在高中我遇到生命中第一个为我弹吉他在大风中唱歌的少年,那是十六岁时的事情,因为初恋的激情和忘却苦难的渴望,我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带着他旷课,坐着公车逃往幼年时的城郊贫民窟。房子已经不见了,铁轨也锈迹斑斑被废弃,他坐在那延伸到无尽边际的铁轨上,坐在闪亮的、十六岁的下午阳光下,为我唱了那么久的歌。我只记得那日阳光灿烂直到晒红了我的生命,连眼泪竟然都具备了某种因接受辐射而来的温暖。我那样热泪盈眶地想起了母亲死去时的血肉,想起了父亲十年如一日在凌晨的料峭中卖菜,告诉自己我再也不要回到这里,我发誓要拼出活路来,要出人头地过好的生活……
十六岁我心里种满了爱情,但我知道我必须享受此刻的饥饿,在饥饿中学习,生活,唯一的乐趣是少年鹦鹉教我弹吉他。我曾经以为他会救我,会是我十六年的沉溺挣扎中抓到的第一块浮木,即使他的存在只让我看到了上帝的不公。鹦鹉家里有钱到可以拿钞票来烧壁炉,因为智商太高所以成绩又拔尖到让人跌眼镜,人也长得十足好看……人生中任何事情对他来讲都是低幼的习题,从来没有任何难度。一切事情都轻而易举,他因此活得不起劲……不起劲到了极点的时候,跟家里闹翻背了一把吉他就跑到外面去混,第一个晚上就进酒吧瞎掺和一场斗殴,打赢了被老大赏识拣去做兄弟,最后吉他换成了匕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