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东道西-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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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长安街渐渐形成商业区,叫这个春、那个春的饭庄饭馆加起来就有
十多家,可是唯独没有清真饭馆。赶巧靠天源酱园不远,有一家华园
澡堂子收歇,铺底出顶。这个华园澡堂子,原本是一个高级澡堂子,比
东西升平还要款式,只买单间没有大池,西跨院还有几间特别雅座,装
有隔音设备。北洋时期长安街一带机关林立,财政部、交通部、盐务
署、市公所、总统府都在这条街上。达官权要,有些不便公开的事务,
差不多都到华园,找个房间去密谈。话没谈完,又不愿到饭馆去吃饭,
就叫伙计到对面宣南春,叫几个菜来低斟浅酌边吃边谈。北洋时代结
束,国民党中央机关随政府南迁,华园澡堂已经失去原有的天时地利,
撑了不久只好关门大吉,褚祥就把整个铺底倒了过来,创办了一个新
型清真饭馆——西来顺。
西来顺一开张,不单把两益轩、萃芳园的主顾拉过来不少,就连吃
惯东来顺的老客人,也都要跑到西来顺来换换口味。其实西来顺的菜
码比一般教门饭馆要贵一成到一成半,可是烹调方面,除品质保有清
真馆固有的风味外,同时增加了若干新的菜式。
过去旧式饭庄,对于从外国引进新品种菜蔬如番茄、芦笋、洋芋、
生菜,一律排斥不用,甚至调味的沙拉酱、番茄酱、咖喱粉、起司粉、辣
酱油、鲜牛奶也坚决抵制。褚祥别出心裁,把黄焖牛肉条,加上咖喱,
人人夸说比西餐馆的咖喱牛肉有滋味多啦。他用高汤把白菜心、茭
白、芦笋分别蒸烂,用鲜牛奶一煨,这盘扒三白银丝冰芽,银团胜雪,大
家赞香誉味,后来成了西未顺的招牌菜。
他家有一道鸭泥面包。把新鲜吐司切成寸寸见方骰子块儿,然后
用香油炸透,要脆而不焦,不要让风吹凉;(他也卖挂炉烤鸭,大家都是
吃皮而不吃肉的)把鸭胸脯嫩肉拆下来捣烂(注意用捣而不用切)用极
热高汤煨好,盛在有盖儿不散热的器皿里,上菜时把炸透的面包丁倒
入滚烫的鸭汤中,一声“哧拉”,比陈果老当年发明的“轰炸东京一声
雷”,还来得吐馥留香清脆噗人。
褚祥有一道拿手甜菜叫“芋凸”,据他说是跟一位福建名厨学会了
做芋泥而加以改良的。芋头蒸熟捣成芋泥,橘饼切成薄片垫底,铺上
一层绿豆沙,放上加好油搪的芋泥,四周围上细豆沙,用蒸碗扣紧大火
蒸一小时,以绿豆粉勾芡,淋在倒扣的芋凸上,起锅上桌。因为有橘
饼,红条豆沙,明透柔香,比起单独芋泥又胜一筹啦。当年藏园老人傅
增湘夸赞褚祥做的芋凸,是甜食中极品。老饕们在西来顺请客,总要
点个芋凸来尝尝。
马连良在梨园行算是精于饮馔的美食专家。抗战刚一胜利,北平
情形很乱,天上飞来的、地下钻出来的接收大员,有真有假,全都汇集
平津。连良因为在沦陷时期,被迫参加“大东亚共荣圈”劳军义演,又
到过伪满洲国去参加开国庆典,所以抗战一胜利,平时趾高气扬、出语
尖刻的马温如立刻矮了半截,尽量跟各方面拉关系。他的多福巷寓
所,每晚都是琦筵香醑,羽觞尽醉,变成了高级俱乐部。当时接收大
员、前进指挥所各大员,每天晚上总要在多福巷吃完消夜才走。马连
良因为每晚宾客云集,于是跟褚祥情商每晚西来顺封火盾,他就到马
家做顿消夜。褚祥的消夜时常花色翻新,大家大快朵颐。蟹黄烧卖、
鸡茸蒸饺、鸡肉馄饨是最受欢迎的。
前几天有位旅居美国的朋友回台湾来度假,他听人说,褚祥早于
民国三十六年就去世了,旧金山厚德福餐馆有一位掌勺的,是褚祥的
嫡传弟子。去年秋天我在旧金山,无意中走进厚德福就餐,不敢有什
么奢望,目的只求吃饱而已。虽然只叫了一个葱爆羊肉,但见斜切葱
段,肉片切得不厚不薄,难得的是用香油爆炒,火候恰到好处,目前台
湾的北方饭馆或是教门馆子,还真爆不出这样滋味的羊肉呢。假如厚
德福那位大师傅,真是褚祥的徒弟,就无怪有那么高的手艺了。
我所认识的还珠楼主
——兼谈《蜀山》奇书
抗战之前,我治事之所,在北平西华门大街,靠文津街很近。各机
关入夏季都改为上早衙门,午后是不办公的。我吃过中饭散步,日正
当中,暑炎灼肤,总是到中央图书馆看书。风窗露槛,遥望北海,宫阙
巍峨,金霓陈彩,绿荷含香,芳藻吐秀,灵台宽敞,暑气全消,当窗读书,
真是赏心乐事。学友陈同文在馆内是专管珍本古籍的,所以《涵芬楼
秘笈》、《四库全书》珍本,我都可以借出来阅读。馆内在不久以前得到
以杨嘉训名义捐赠的一批释典道篆书籍,约两百四十余部共一千多册
(我知道武生泰斗杨小楼藏有不少道教经典符策,想不到他晚年居然
不声不响捐给中央图书馆了)。
馆方虽然不久就分门别类整理出来,可是一时未能制成号片,无
法供众借览。每天在阅览室里坐在我对面的一个三十多岁中年人,风
采雍穆,操着四川口音,一再要求借阅一部小楼赠书中的《玄天九转道
篆》,馆方颇感为难。我看他情词恳切,经代向同文兄保证,他只是在
馆内阅览,绝不携出。经过这点接触,我们彼此通过姓名,方知道他是
李寿民,四川人。等到书一送来,他就沉潜汲古一边看一边做起笔记
来了。
过了半个多月,我在办公大楼花圃散步,又碰到他在一株丁香树
下沉思,才知道彼此在同一大楼内办公,而且是一墙之隔。他看的书
涉猎极广,除了佛经、道书、练气、禅功之外,还喜欢研究性命、星相之
学,一部抄本的《渊海子平》是随身携带,没事就拿出来翻翻?他在口
袋胡同买到了三本杂志叫“新命”,书后注明北平寄售处是舍下,所以
他以为我是同道,其实我只是新命杂志的征访史,对于子平不过是一
知半解而已。由于我的介绍,他认识了北平名星相家关耐日,关给他
批八字,说他“座下‘文昌”’但“困于甲木”。关是留法华工,文字虽非
高明,可是研几杜微,数理通玄,从八字里看出他的文名,彰而未显,困
于嗜好,终身不能摆脱。那时他只写一些小品文,用原名善基或“禅
机”笔名散在报章奈志发表,尚未着手写武侠小说。他因胃病困于烟
霞(鸦片);当时禁令在华北地区虽不太严,可是公务员抽烟,总是不敢
公开的。他对关耐日给他批的八字,认为是知人之言,没事就拉我找
关耐日给他算算。
他的老太爷游宦西南各省,而且逐日写有笔记,对于云贵川湘风
土文物记叙甚详,所以他书里对景物的描述倒不是完全凭空虚构而是
有所本的。他在进入“冀察政务委员会”工作之前,确曾在胡景翼戎幕
充当过记室。胡笠僧人虽痴肥,可是极富心机,而且反复无常,颇难相
处;所以他考虑再三,最后决定还是回到北平在“政委会”政务厅担任
书启工作。“政委会”委员长宋明轩是极为讲求旧学的,他把四书分门
别类另行编纂,定名《四书新编》,共分上下两册,三寸见方,皮面烫金;
说是由刘春霖、潘龄集几位名儒硕彦主持的,其实十之八九都出自李
寿民手笔,那些翰林公不过是顶个名而已。
他子女众多,自己又有嗜好,虽然收入不错,但是开支浩繁,生活时
感竭蹶。恰巧天津《天风报》社社长沙大风因跟朱琴心涉讼对簿公庭,
馆务乏人主持,于是托我跟赵又梅两人暂时给他照料。那时他已着手
写《蜀山剑侠传》,写了十二回之多,本打算出书,又怕销路没有把握。
当时《新天津报》登了评书说部《雍正剑侠图》,三月之间,报纸增加了一
万多份,我想把《蜀山剑侠传》拿来在《天风报》上发表,又把刘丢若的
《小扬州志》拉来,跟《蜀山》同一天开始刊登,谁知销路直线上升不说,
从平津远及沪宁都有读者请求从刊出《蜀山》第一期把报份补齐。
凭良心说,《蜀山》从一至五集,是还珠的文坛试笔;五集以后因为
大受读者欢迎,他才聚精会神地写下去。因为他书看得多,《蜀山》一
集比一集精彩,从此奠定基础,开创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巨著。他的书
最初是交天津励行书局发行的,每集一版出六千本,书一应市,就被抢
购一空。就在这个时候,抗战军事爆发,宋明轩移节保定,“政委会”财
务处长张剑侯一再劝寿民兄也随军内移,他感觉家累甚重,携眷随军
困难重重,一动不如一静,写写小说也可勉强瑚口,所以最后决定留滞
京华,没有内移。
他写的说部销路如此之好,有一家出版商,想把《蜀山》的版权从
励行书局拿过来。他跟励行书局相处非常融洽,并且时通缓急,他又
是道义感情并重的人,这样无形中把那家出版商徐老板得罪。徐老板
有一个亲戚在北平日本宪兵队当翻译,于是还珠被扣上一顶帽子,以
所写小说荒诞不经妖言惑众的罪名,关进宪兵队沙滩人犯羁押所。他
自知这场牢狱之灾是免不掉的,所以也处之泰然;不过有烟霞癖的人,
突然断绝烟火,其狼狈可知。幸亏华北驻屯军军部,有几位“蜀山迷”,
好在他的罪名又是莫须有,糊里糊涂又把他放了,所以他有若干与《蜀
山》有关联的说部纷纷出笼。
后来华北加紧统制食粮,住在北平买大米白面已成问题,他就携眷
南下,住在麦家圈一家书局楼上,不但写小说,而且挂笔单写对联来卖,
才能勉强过活。我来台湾之后,借好友宁培宇回内地接眷之便,曾经给
他带口信劝他来台定居,他一直没有回音。从此音讯隔绝杳无信息。
后来听人间接传说,他在上海得了噤口痢,就一瞑不起菩提证果了。
他的《蜀山》一书最近经叶洪生先生分条析理,洋洋洒洒,极为详
尽地写了一篇宏文,远及美国《世界日报》都加以转裁,我不愿往此多
费笔墨;不过我读他的武侠说部有一种感觉,如同吃了一席多彩多姿
的盛筵,别的山珍海错就不想下筷子了。寿民兄大归一转瞬已有二十
年,台湾居然还有不少武侠小说迷,对他的《蜀山》念念不忘,又有叶洪
生先生为文弘扬一番,我想他若有灵,也应心满意足拈花一笑了吧1
啼笑因缘
小说家张恨水第一部小说《春明外史》,是在成舍我先生主持的
《世界晚报》上发表的。他把北洋时代北平社会各阶层的形形色色描
写得淋漓尽致,而且细腻蝶艳,一时文名大噪。书中主人公杨杏园几
首杏花诗俏丽俨雅,文坛上更称他是杏花诗人。《春明外史》刊完,又
写了一部《金粉世家》,在《世界晚报》连载,其中影射到当时若干阀阅
世家,更能引人人胜。
那时上海有人请恨水写电影小说,他正到处搜寻资料。恰巧我有
一位朋友张占元,他的尊人是唐山耀华玻璃公司常董,他本人刚从朝
阳大学毕业,在偶然机会到天桥听歌,竟然迷恋上合意轩一位鼓姬宗
玉兰,每天清早就陪宗氏姊妹在天坛吊嗓子骑自行车。仅仅这么一段
恋史,恨水就根据张宗两人言谈、神情、动作,安在所写《啼笑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