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若有待-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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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与元安使有关,那你们可曾从中得到洛瀛洲下落的线索?”林不回追问。
属下面面相觑,表情怪异,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表达了否定的意思。
林不回只觉得自己的心吊在嗓子眼里,既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持续追踪,再有线索,立即上报。”他无头苍蝇般茫然在屋内来回转了数圈,停下补充道:“要捉活的,朕有事要问他们。”
负责追踪围捕的头目很快又苦着脸来寻林不回。
大概事态紧急,方文元在印都一路走马至皇城城门,传报后直接奔跑入殿,气都没有捋顺便禀告起来。
大概是林不回之前生擒的意思外泄出去,犯案之人突出布置下的天罗地网后窜入永宁塔,盘踞在塔顶上扬言若今上不亲自赴塔相见,就要纵身一跳。还说如果林不回有本事能从肉泥中拷问逼供出元安使的消息,大可将他们的威胁置之脑后。
“亡命之徒却只是出言威胁,说明他到底怕死。无妨,晾着便是。”林不回微微一怔。
“陛下有所不知,”方文元解释道,“作案的其实是个团伙,约莫有七人,可能还有漏网之鱼未记在内。他们在塔顶放话要挟后,当场便有一人跳塔而亡以作佐证。又补充说,若陛下有意赴约还请尽快,因为他们每半个时辰就要有人失去耐心,提早轮回。如果陛下懒洋洋的拖得久了,他们恕不奉陪。”
林不回搁在扶手上的手臂骤然绷紧,以至于覆盖其上的龙袍线条都发生了变化。
虽已竭力策马飞奔,于永宁塔与皇城两地往返仍然极其耗时。等林不回与方文元在永宁塔外勒缰下马时,余晖只剩一线。玫瑰紫的天幕下,堪堪看见永宁塔周围错落铺着的五摊血泥。
林不回仰头朝永宁塔塔顶望去。永宁塔本为木塔,建成四百年后改为砖砌,恰为七级浮屠。暮色四合,漆黑洞口内看不到剩余逃犯的活动身影,不过带刀兵士既已将永宁塔底里三层外三层铁桶也似的围将起来,那二人也只有凭空生翼才可逃脱。
“陛下。”方文元将手中火把递去,林不回默然接过,沿台阶盘旋而上。塔身本就久贮阴凉之气,太阳落山之后更显凝滞寒凉,紧随在林不回身后的侍卫并不多,擎举的火把焰光跳跃,拉出的投影恰似群魔乱舞。
有隐约的记忆碎片掠过眼前,林不回脚下忽然一顿。也是在这般阴冷昏暗的地方,他痛快地亲手捅死了此生最欲除之而后快的人,也间接……
“陛下?”险些撞上林不回背部的方文元立即收住脚步。
林不回抬手按住疯狂鼓动起来的太阳穴。他从未来过永宁塔,不知为何竟然会生出如此奇怪的臆想。“无事。”他镇定道,继续迈步向前。
塔顶二人在黑暗中潜伏已久,骤见火光,忍不住抬手挡在眼前。
“来者何人?”其中一人对林不回发顶金冠视而不见,懒洋洋出声询问。
林不回略扫一眼,见发话那人虽然面容俊俏,但嘴角细纹松弛下坠,甚是憔悴。被风扬起的衣袂勾勒出的身形瘦削已极,即使突然爆发也不具备多少杀伤力。
另一人则沉默地蜷在墙角,鬓脚凌乱披散下来,大概也是个病痨鬼。
“林不回。”他简单地报出自己名字,挥手示意左右后退。“你又是何人?”
“吾乃西凉王幼子,原尚隼之弟,原氏原尚鹰。”那人慢慢勾起唇角。
“原尚隼?”他只听说原尚鹰。鹰与隼……
“或许陛下更熟悉他的另一个名字……元安使。”
原来如此,林不回顿悟。过去他与元安使合作时,就曾心惊于元安使插在世家豪门中线人数目之巨,以及手中可随时调度势力之大。只是等他篡夺皇权后,曾为元安使效力的那股暗中势力便如雨水落海,无迹可寻。即使下令彻查元安使来路,直到现在仍一无所获。
“西凉王族。”林不回颔首,“朕记住了。”
元安使竟然出身西凉王族。现在想来,元安使那时要么是在掩护下奔往北契,与流徙途中的西凉遗族汇合,要么是与洛瀛洲携手天涯,将烂摊子交给眼前原尚鹰来继承。
不过无论元安使作了哪一项选择,都不是林不回目前关心的事宜。
“元安使将洛瀛洲藏到哪里去了?”林不回前踏一步,焦灼问道。
“陛下就不想知道,我抛却东厥王的恩待礼遇,千里迢迢奔赴印都,是为何而来吗?”原尚鹰笑道。
林不回深吸口气,稍微按捺心中翻涌的暴戾,依言问道:“不知原世子抛却东厥王奉为座上嘉宾的恩待礼遇,千里迢迢奔赴印都,又是为何而来?”
“自然是为你而来,陛下。”原尚鹰道:“听说洛瀛洲死后,你搂着尸体枯坐了三日三夜直到厥过去,醒来之后脑子便有些不清楚,连自己原名叫什么都不大记得了。我想陛下乃大印之主,日理万机,天潢贵胄,可不能就此糊涂下去。于是便赶过来,想聊尽绵薄之力,为陛下治上一治。”
“原世子倒是恁的好心,”林不回也不知怎的心里一悸,冷笑道:“但别指望装疯卖傻就糊弄过去,快说!你们将洛瀛洲藏去哪儿了?”
原尚鹰点了点头,道:“果然不错。”又顾左右而言他,问道:“陛下既然记得自己姓甚名谁,想来不介意我直呼姓名罢?”说着走到那委顿在墙角的人身边,弯腰极温柔地拨开那人覆面的乱发,任其在跃动火光中露出半张发红微肿的左脸。
林不回无意识地向前踩了一步,却被原尚鹰抬掌止住。
“不回,不回,真是个好名字。姓林的时候,这名字提醒林震西,他的亲子永远不会回到他身边去。姓洛的时候,这名字又可以提示你,洛瀛洲再也不会活转过来。”原尚鹰愉悦地赞赏着,“不过陛下既已病入膏肓,恐怕单只是言语上的刺激,还不足以将你从幻梦中惊醒过来,是吗?”
林不回眼睁睁看着原尚鹰灵悠悠拔出匕首,只觉得脑中的血一瞬间都抽空了,过了许久才听到自己嗫嚅着道:“放过他,求你。”
“我放过他,谁又来替你放过原尚隼呢?”原尚鹰摇了摇头,忽然顽皮地笑了起来:“你以为洛瀛洲是怎样死的,是像原尚隼那样,被你一刀劈裂心脉,血尽而亡吗?”
林不回恍然觉得有血点飞溅入眼模糊了视线,他用力眨了眨眼,迷茫起来。原尚鹰的意思是,洛瀛洲早已与元安使一块死了。那被原尚鹰劫持在手中的人又是谁?稀里糊涂的,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原尚鹰眼角一跳,拖着洛瀛洲往劵门挪去。夜间风大,永宁塔塔楼甚高,一过券门,长风的呼啸声骤然响亮起来。林不回立即止步,唯恐他们从塔上摔落。左右侍从挤不进券门,仍停留在距林不回四五步远处观望着。
原尚鹰就着飘摇火光细细看了林不回一眼,晓得那疯子其实并没有被击醒,登时大乐。
“你以为他只是血尽而亡吗?”原尚鹰在夜里风中吼道:“你错了,洛瀛洲是在原尚隼死后被灵犀反噬吞没的!你知道什么叫万箭穿心吗?你知道针砭入骨痛入骨髓是什么感觉吗?他是活活痛死的,哈,你亲手杀了他,却还能在臆想中持续逃避下去,洛不回,你果然是老天厚爱之人!”
林不回眼白成片血丝崩裂。他定格数秒,道:“骗子。你休想继续骗我。洛瀛洲还活着,他就在你手上。”
“只是我见不得你这样一无所知,毫无负罪感的继续活着,”原尚鹰嗤笑:“虽然不知你最后能否回忆起来,我也必须得试上一试。”他手腕一翻,匕首尽数没入脚下人背后,又从那人胸前透了出来。
因匕首上开了三道血槽,匕身并未被血肉咬住。起初只是匕首刃尖有一滴血珠悬凝坠下,等原尚鹰骤然发力将匕首整个抽出后,热血便涌泉一般四溅喷出。
林不回睁大眼睛,他是在战场上沐血成人的,斩首杀人如砍瓜劈菜,可像现在这样纯为了视觉刺激而杀死一个人,却并不是他熟视无睹的场景。
一瞬间,有千百个记忆的碎片从林不回眼前掠过。
原尚鹰见林不回目光由迷惘疑虑专为清明巨痛,便晓得自己的计策到底没有失败。他松开抵在脚下伪装作洛瀛洲的人背后作支撑的手,任那人软绵绵垂到在地。
“你大可以再疯一次,陛下。”原尚鹰心满意足,伸出脚尖将那注定要冰冷的身体往塔外的半空中踢去。
那人毫不挣扎的任原尚鹰摆弄了许久,堪堪滚到塔沿末端,将跌未跌时哆嗦了一下,蜷缩着用手按住正汩汩往外冒血的窟窿,低声道:“痛……”
林不回脑中忽然一空。
等反应过来时,他正搂着那并不是洛瀛洲的人从高塔上坠落。
一切归于最终的黑暗。
第二十五章
醒转时,身上覆着一件隐约散发松针气息的衣袍。看衣料纹样,这外袍显然属于林不回。面前的小窗蒙了鲛珠纱,菲薄的纱料并不隔音,正有清亮的谈话声传出;谈话中隐约掺杂了林不回的声线。
真是奇了,他已登基这么久,竟然还是不明白何谓隔墙有耳;我暗自摇头。只是林不回声音稍歇时,另一道响起的声线却叫我屏气了呼吸。
那声音隐隐约约的,叫我觉得非常熟悉,只是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我连忙蹑手蹑脚;走到了鲛珠纱窗下。鲛珠纱因有单侧透光、反侧阻隔视线的特性,向来名贵,是宫外高官女眷制作幂篱的稀罕材料,炙手可热,千金难求。不过此物落到宫内,便无甚用武之地,只能用以蒙制纱窗,起到隔绝内外室视线的作用。
贴窗附眼望去,隔着一层烟灰色的软纱,一个身着太医式样服饰的人正背对着我,以沙哑的嗓音向着林不回道:“陛下,我知你所为何来,你却摸不清我的路数,既然如此,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何?”
他的声音如此沙哑,以至于我瞬间忆起了此人的身份。原来前日在文太医手中所见那木匣给我带来的怪异之感,并非错觉。这微醺的嗓音,恰属于曾与我在双歌楼有一面之缘的无双宫主。
不知怎的,朝着我方向的林不回忽然微微错眼,往我这里定睛望了一望,才调转目光回到无双宫主身上,不紧不慢道:“哦?想到不无双宫主还有未卜先知洞彻人心的禀赋……那么朕到底所为何来,不如你说来听听?”
“洛瀛洲毒入膏肓,命不久矣。”无双宫主沉声道:“陛下如今悬千金求索的,是能救他的医者。而我,恰巧便是能医他之人。”
“毒入膏肓?洛瀛洲中的是什么毒?”这回答似乎已在林不回意料之中,他的追问并不显得多么惊讶。
“西凉原氏王族之毒。”
林不回顿了顿,才道:“你又有何把握能解洛瀛洲所中之毒?”
“就凭我是无双宫主。”宫主淡淡道。
“不够,这理由不够。”林不回摇头:“西凉原氏之毒,朕闻所未闻,是什么东西?即便确有西凉原氏之毒,洛瀛洲久居宫中,他又从何处接触得到?何人竟胆敢在朕的眼皮底下算计他?总不能因为你自称无双宫主,朕就对这些疑点不管不顾,不理不睬,对你全然信服,任你为所欲为。”
“陛下果然滴水不漏,”宫主微哂,抬起一只手。因背对着我,也不晓得他在做什么动作,只听得他继续问道:“近来陛下倾尽全城之力,执意搜捕翰林院元修撰,不知又是为了何故?”
林不回微微沉吟,似乎还在犹豫是否要据实以告,宫主一扬手,将某物甩脱在地:“因为陛下已然查出,所谓元安使,只是原尚鹰之兄原尚隼,用于混淆追踪者耳目而伪装出来的身份。”
他话音未落,我已因听到“元安使”这名字而浑身一震。
“因为陛下已然查出,洛瀛洲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