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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江山若有待-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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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绸衣男子本来正在与人交谈,被我唐突地挤了进去,骇得两人同时向后一跳。我背脊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绸衣男子倒是抻手将我往外一推,跳脚道:“天啊天啊,慕吟你这个没良心的!妈妈真的要被你害死了!也不看看林将军是不是妈妈得罪得起的人!”
又赶着投胎一样,一手捡琴,一手攥住我手腕,急急把我往房内屏风背后拖。
原先与绸衫男子交谈的是个穿着蝉翼薄纱的少年,许是找来顶替那慕吟的人,此时见煮熟的鸭子飞走了,大有失落神色,悻悻然瞪我一眼,怒气冲冲,一摔门跑了。

第十二章

“朕不是慕吟。”绸衣男子的手有生铁的冰冷,又有林不回那般大的力气。试着挣了两下,他的手腕纹丝不动,竟是个会武的,我猛然咬紧了牙关。“你瞎了吗,我不是慕吟!”
绸衣男子回头瞪我一眼,道:“妈妈知道你是最清高不过的人,可妈妈又没叫你去卖屁股,只是去给黛姬伴个琴而已,作这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又放软了声音,劝说:“隔着一层帘布,谁也看不到你的真容,对你的清誉名声一点妨碍没有,真个儿给妈妈放一百个心!”
绕过屏风,是一处漆黑的没有烛火的小梯。
男子把琴往我怀里强行一塞,又在唇上竖起手指,放低声,向我使眼色:“顺着这梯子往上爬,千万不要弄出声响,爬到了席地抚琴就是。黛姬会根据你的琴声选择舞步,你看不到她的,也不用去看。另外,不该听的话不要听,不该开的口也不能开,都记好了没?”
我忽然打了个寒战。
“林将军?”我浑浑噩噩地问,想起了绸衣男子劈头盖脸就冲我砸过来的那大段话。
“是呀是呀,”绸衣男子不耐烦道,“既然知道是那个阎王,还在磨蹭什么?再拖得久了,恁是黛姬也要周旋不住,冷了场子!”
我定了定神。事起突然,骤失暗卫的保护,要说心底不慌乱,都是假的。不过能在林不回寻花问柳时听他的壁角,这种机会也难得。更何况听那绸衣男子的话语,并不需要我抛头露面。
那慕吟大概是才往外逃过一次的人,眼下双歌楼对他只会更加防范 。刚刚那小山一样高壮的汉子打手,肯定还有许多名。如今孤身一人,莫说赤手空拳,就算给我一把青龙偃月刀,也决计逃不出去的。
没必要做徒劳的困兽斗。想到这里,我紧了紧怀中抱着的琴。

将琴师闲杂人等隔开的帘子,用的是玛瑙珠串。行疏缝大,一点儿也指望不上。好在所处的狭小隔室中,只燃了一支再细小不过的蜡烛。虽然觉得享乐的人应当不至于透过珠帘缝隙看清我的脸,但还是竭力地把下颌往前胸贴过去。
“可是琴师到了?”见到玛瑙帘后终于有人出现,询问那人异常欣慰。
然而这声音却不是林不回的。
我摆放琴的手剧烈地震了一下。
是忠武将军韩鉴。
我没有应声,也不能应声。
韩鉴并不在意,带笑殷勤朝着某方向道:“听说贤侄喜好琴音雅乐,只可惜昔日国手慕游龙已驾鹤仙去,不然请来助兴,必定非同凡响。不过,那慕游龙倒是留了一具大音琴传予长子。琴棋书画诸般事物,我等粗人是不懂的,想着贤侄或许听过大音琴的名声,大概会有点兴趣,因此特意邀了慕游龙之子过来,供贤侄品评一番。”
想不到竟然能在双歌楼内亲触大音琴,闻言我不由轻抚琴身。烛火虽然黯淡,仔细端详,不难辨出琴身上修补的墨黑、朱漆。只是琴虽是一代名琴,那慕游龙亦是名声不坠的一代国手,他那长子慕吟却籍籍无名,大概并未承袭慕游龙的天赋。
果然林不回沉吟了一阵,道:“世叔一番好意,小侄心领。只是大音琴固然名声在外,小侄却从未听闻过慕游龙长子的风声,想来技艺不精。只怕……”
只怕那慕吟不会弹琴而要硬弹琴,将大音给毁了。
韩鉴却完全会错了意,连忙道:“是啊是啊,那慕游龙长子游手好闲,是个天生的败家子。大音如此名琴,流落到他手上,委实明珠蒙尘,说不准哪天就劈成柴烧了做饭,不如由贤侄代为保管的好。”
林不回又是许久无语。我僵硬地端坐着,不敢抬头,低垂的视线扫了扫,房内除三个穿水红色衫子、袒露大半雪白胴体的美姬外,还有四人搂着陪酒女散乱地倚坐着。不知除了林不回与韩鉴之外,另外两人是什么身份。
“也有可能他只是深藏不露。”林不回漠然道:“无论如何,大音琴毕竟是其父遗物,小侄并无夺人所爱的想法。”也不知慕吟怎么就触中了林不回心事,他又顿了一下,才抬手道:“无论如何,慕公子,请吧。”
我不知道要弹什么。那绸衣男子欺骗了我。他原本说的是,只要随便弹弹,让黛姬有乐可舞就行了。
而眼前这些人却是专为大音琴而来。
我看到我的手在抖,然后才惊觉,颤抖的不是手,而是整个身体。
“弹呀!”韩鉴性急地催促道:“你聋了吗?”
那……那就凤求凰罢,我拿定了主意。元安使吹奏的情景仍历历在目,曲子亦是我年幼时反复练习,熟极而流的。

我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搭上琴弦。
然而才做了一个起手式,琴弦便嗡的一响,应声而断。
到了此时,我才知道脑中一片空白的真正含义。咬咬牙,只是断了一根弦而已,凤求凰弹不成,大不了换一曲。
然而,第二弦亦在触碰下乍然崩裂。
韩鉴不明所以,只觉国手之子出马,必定是好的,得意洋洋地赞道:“好琴,果然是好琴!便只是两个散音,也有绕梁三日的余韵。”
林不回良久没有接腔,韩鉴讪讪住了口。
琴弦七根,已断其二。
被他们发现弹琴的并不是所谓的慕游龙之子,而是当今圣上,也没什么大不了。弄不好,他们还可能会被心情不好的我治个结党营私的罪名。这样一想,手上打摆的情况居然好了许多。
偏头想了想,能展示大音琴的曲是弹不出来了,但也不是无可挽回。
我奏起了父皇每每陷入对林震西思狂时,常奏的无名曲。郦娘非常喜欢这一曲,我还替此曲捏了个名字,以搪塞她的追问。

父皇思念林震西的心情,与我思念父皇的心情必然不同。
所以我的琴音也不是父皇的复制品。
我想起在书房里背不出书,被父皇持戒尺打手的日光。
捏着磕掉的血淋淋的乳牙,一头扎进父皇怀里哇哇大哭的黄昏。
发着烧陷入昏睡,醒来发现父皇在替我换下敷额湿帕的夜晚。
我想他现在身边有林震西作伴,应该很满足。

“噢。”一曲终了,林不回道:“慕公子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向林不回的方向略略点头,以作表示。
“不知慕公子可否出帘一见?”非常和气友善的征询的语气。
我呆了呆。本以为逃过一劫,谁知兜兜转转,还不如一开始就掀帘而出坦诚的好。
“贤侄有所不知,小慕脸上不太见得人,所以才有设帘子的规矩。”韩鉴插话。
“见不得人?”林不回淡淡道:“此话怎讲?”
“啊呀,”韩鉴发出两声怪笑,暧昧道:“他长得与龙椅上那个人,可真是像。只是小慕的脸更肿。不过单看半边脸,也像得能叫人吓一跳。”说着语带惋惜:“可惜慕吟的声音实在粗劣难听,与上面那位完全不同。再说了,上面那位的脸现在也不歪了,不然的话,小慕倒是做傀儡皇帝的极佳材料。”
一定是有木鱼把我的脑壳当钟,狠狠地给我来了一下子,不然我怎么眼前一阵一阵的发白。
我默默地把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握紧了。
林不回不置可否。韩鉴意犹未尽,道:“贤侄近来,在上面那个人手里受了不少气罢?”
我静坐着,慢慢消化听到的消息。
“整日借酒消愁,对黛姬这般绝色亦毫无兴致,必定是满腔邪火压抑,却无处发泄,真是苦了你了。”韩鉴笑着,拍了拍身旁美姬酥酪般嫩白的臀`部,神色一敛道:“其实像我们男人,有些怨气,是光凭酒和女人发泄不了的。”
“那靠什么?”林不回轻佻道。“光凭酒与女人发泄不了,难道……靠男人吗?”
“不不不,”韩鉴又笑:“当然是靠仇人啊。”
然后他直直地转向我,命令道:“小慕,出来。”

我竟然错过了最后的自承机会。眼下最便捷的求死途径,就是在刚刚发表了逆谋言论的臣子面前坦白身份了吧。
我闭了闭眼,俯下腰身,将脸正对着地板,跪地匍匐而出。
“我第一眼见到小慕,就知道,是这个人了!”待我缓慢移至林不回脚下,韩鉴扯着我的头发迫使我仰起脸:“你看,你看他——”
韩鉴的声音戛然而止,拉扯我头发的手也松了五指,过了半天才大惊失色道:“小慕,你,你怎么了?怎么脸这么肿?”
脸肿……我险些要忘了,眼下自己还顶着一副猪头脸。都是刚刚双歌楼的打手的杰作。幸运的是,韩鉴没有认出我来。
骤然松了口气,正想随便编个借口回答,忽然想起韩鉴说的,慕吟的声音与我大相径庭,又立即紧闭嘴唇一言不发,只是愁苦地啊啊了两声,伸手指了指自己喉咙,做了个鬼脸。
希望韩鉴能理解成,我是吃东西吃坏了。

第十三章

“世叔的意思是,将此人当做本人的杀父仇人,凌辱折磨,以达到泄愤的目的吗?”林不回被挑起了兴趣:“确实……慕公子的面容仔细看起来,颇有几分那人的神韵呢,一样的红肿,一样的丑……这种玩法倒也有趣。”
我忍不住眨了眨眼,深深望向沉吟中的林不回。也不知道他脑内转着什么年头,原本俊秀挺拔的五官,竟然透出一股邪气。
虽然两世下来,我都很清楚林不回对自己的看法,但是听他亲自说出口,震动毕竟不太一样。所以在他的眼里,我就是那个既丑,又红肿讨嫌的……杀父仇人。
见林不回竟然没有被倒足胃口,韩鉴松了口气,道:“这小慕啊,本来就是特为你准备的。其实他也是个痴人。国手慕游龙空有名号,却没留下多少家产。他那病痨母亲呢,缠绵病榻,儿臂粗的人参一个月便要吃掉一支,不好不坏地就这样吊着命,却又拖着不肯死。小慕最后宁可卖身,也不肯卖那大音琴。不过,这倒是遂了我的意。买了他整个人,那琴还不是跟着他过来了?哈哈。总之,这人是签了卖身死契的,你尽管拿来玩,弄死弄残也不要紧,总归一条贱命。”
韩鉴向林不回举起酒杯:“就当是叔送你的。”
我瞪着韩鉴,绸衣男子的劝解,与他所说的话语,含义截然不同,而我却不能开口质问。
想起钧天才描述过的齐给的凄惨死状,寒意止不住地顺着我的脊背往上爬,炸开一路鸡皮疙瘩。不知暗卫与我走失之后,是否有立即返回通知曹德,取谕令封城逐户搜索。如果他们行动得快,待林不回等人散去之后,我还是有一点脱身的希望的。
但是在天亮之前就被虐杀,也并非不可能。我打了个冷战,不敢细想。
韩鉴见我睚眦欲裂,不以为意地向我解释:“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涉世未深,摸不清行情,也掂不清自己的斤两,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房内除林不回与韩鉴外,还有两个男子,一直专心与美姬狎玩,并未参与交谈。此刻也松开了手上撮玩的椒乳,将女子的柔荑牵到裆部,示意对方覆住揉`捏,又懒洋洋直了直背,瞅了我一眼,然后嗤笑起来。
“老韩,你果然还惦记着先皇呐。”那人慵懒地说,“洛清河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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