卉木萋萋 似水流年-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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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作一团,下次看到还是这样。人世的新妍就如这韩信草的蓝花花,年年都是新的,多长的岁月打开,也还是一幅新画。
我家的蓝花草就我姐和我采,每年没超过两篮,她大都买了花线,我上学前大都是一截红头绳,上学后也不过几个本本,两支铅笔,用起来要比大人买的疼惜,贵重。但我的心思总对在我姐的花丝线上,她有一个漂亮的样包,是用牛皮纸叠的,一尺左右,五六寸宽,厚有两三寸,外壳表有好看的花布,底层的大长格放鞋样,中层方格装花样,牡丹、金莲、凤凰都有,绣上鞋头神仙在上面看着都喜欢。最高头的小格专盛花线,五颜六色,新意无边,我看来看去总是看不厌,拿出来放回去的,次数多了花线就毛了,绣出来的花不鲜亮,大多废弃,气得我姐免不了要打我,追来追去,我拣一块干净的青石板装作跌倒,来消她的气,还是被打了两巴掌,哭了一场,声音高八度,并不伤心,瞅她眼泪巴巴的心疼她的丝线,到有恻隐之心,照样继续翻看她的宝贝。长大了却不善女红,兴趣无法长久,但依然想念丝线的新妍,想念韩信草的世世代代,想念与草有关的历史。 。 想看书来
东门之榆
东门之榆
“东门之榆,宛丘之羽。子仲之子,婆娑其下。”我乡下没有柞树,但白榆是有的,不分地点,我家有棵自生的大榆树就在门的东边。我们的地界上没有子仲这个姓氏,但像子仲家如锦葵般的女儿是田间路边都可以见到,她们不是在榆树下跳舞,而是在地头劳作,身后扎了一大截红头绳的长长的大辫子,依然存有上古的舞蹈之灵,婆娑不已。
我家的这棵榆真是豪壮,有几层楼高,枝叶茂密,树干驯直,伟岸挺拔。父亲说初生就是个小枝条,是我姐发现的,她因此常常去关照,夏天里要去浇水,冬天里拿草包起来,周围拦了刺枝,避免被人不小心踏断,凡物小时侯都是易折的。这种格外的关爱到比自己亲手种下的树在心,就如同人家的孩子跟在自己身边,是要高看一层的。这是人世的礼,也是人世的德,人世的情,人世的善。这棵自生的榆在我家是受上宾之待的,我们叫他大榆,以示宠爱。我乡人喜欢在最惯的孩子名字前加一个“大”字,像“大旭”“大芹”,倒并不是张扬,直是亲人的爱堂皇的敞开。
这棵树真是有志气,拼着劲往上长,我记事的时候,他就比大碗口还要粗了,书上说他高可达二十五米,应该是不错的,我因此对树有一种敬。我姐和她的同伴们常到树下做针线,夏天有开阔的田野吹过来的风,冬天有东面广大的太阳照过来,把阴影从墙脚边逼走,身后的一面墙都是阳光,一面墙都是温暖,树影淡淡地养在光中,看上去也有温度,是活的。鞋笸里的丝线盛开着新艳,如同女孩崭新鲜润的青春。她们有时候会把一截彩线拴在榆树上,自己看着喜欢,有女心漾动。我极以为女子除了喜欢奔驰的骏马,还钟爱伟岸的树木。女人发明农业的时候,就已古木参天,她们在雄劲的树木里发现豪迈的正直,澎湃的激情与天地胸怀,有纵横天下的英雄本色。擎天有高山峻岭作柱石,擎天下必以男人的手臂做栋梁,这是一座能呼风唤雨的森林,是人类最伟岸高大的树木。
白榆我乡人称当地榆,早春先叶开花,翅果不久成熟,我们叫榆钱,嫩时能吃,煮稀饭有木质的清香。但只在饥谨年成,平常没有人采。树叶初生时新嫩鲜绿,椭圆形,双双对对的互生,比女人鞋头绣的花叶还小的可爱。书上亦说可吃,想来也在荒年。母亲说六零年榆皮救活了很多人,在锅里焙焦了,舂碎做糊吃,遍地的榆树都剥光了,看着叫人绝望。“哀民生之多艰”,这种吉祥的有恩与人的树,我们多用于农具,车辆,各各都与粮食靠近。犁弓的大部分材料都是榆树,要有恰当的弧度,然后用火烤了不停地育,过夏天定了形才能修正装上,雪白的,刷上桐油暗下去,纹理清晰,钉上新打的黑铁森森的配件,庄严而古朴。秋阳里,在广袤的田野上,右手扶着崭新的榆木犁梢,左手扬着鞭杆,跟在健壮的水牛后面,看它青黑光泽的皮毛在阳光下发散着生命的康健,来回摆动的尾巴上都是人间烟火的无尽,嘴里的使牛号子在长空下混茫无极,天地间满满的都是它的回声,真是悠悠万古的风景,虽不着一字,但上古的地心都有震动:“倬彼甫田,岁取十千。我取其陈,食我农人。”从这样浩荡的山河里开出来的,是强盛的日月风华汉人家。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银杏
银 杏
两亿五千万年的天翻地覆,多少感慨?跨过第四纪冰川,天庭的后花园一片萧瑟,灭绝,灭绝,还是灭绝!欧洲、北美、亚洲的绝大部分地区,这些后来划分的地域内没有一株植物,天地间最后一片绿叶落在太阳升起的地方,世人称之为中国。
如今的银杏受广泛栽培,这远古的“活化石”即便处于日本广岛的原子弹爆炸中心,也依然能在万物俱灭中风度翩翩地展开绿色的扇面,漫长的“地质时期”铸就了他天地不可移的物种稳定性,玉树临风笑对日月,慕煞滚滚人世里的好儿好女,来来往往,仰而望之。多少关于他的传说,多少关于他的爱情,多少层神秘的面纱亦真亦幻,四十米株高顶天立地,三千五百年高龄依然枝繁叶茂气宇轩昂,此非南山可比,一抹背景而已。
刘秀的马鞭蔚然成林,将军马蹄失陷处长出参天大树,仙人丢下的子粒遍地生长,情到深处的小儿女一个叫白果,一个叫银杏,白果气度非凡,银杏沉鱼落雁,彼此的坚贞山河望其向背,合而为一,雌雄异株的一对恋人相依相伴亿万年,连朝语不息。
中华银杏的强大并不仅仅因为他株高寿长,而是来自于他对鸿蒙天地的了悟,无体无方,观之不尽。流畅的波线叶缘与辐射的叶脉都是美学上的优美线条,巧夺天工的组合汇聚了巨大的空间能量,散发着久远的大气,把所有叶色都压倒了,其高旷雄劲非人间可以想象,连落也落得壮阔响亮,一叶知秋的悲凉与他无关,鲜明的黄色无法复制,没有哪种植物的叶片可以这样华丽地告别,万千风光漫卷秋色,即便乌桕红枫的俏丽也只停在枝上,飘零便黯然无语。银杏是飘也飘得浩浩荡荡,落也落得辉辉煌煌,满地黄叶朗朗乾坤,连人连这个季节都开豁了阳光世界的胸怀,看得见《易经》里的“天下文明”,难怪“逢庙必栽银杏树”,不独是崂山。此木非彼木,自身就是一尊佛,折扇一般精美的叶片似页页经书散落人间都是爱,扇动绝世文心,坐在净居寺银杏树下读书的苏东坡看着一树累累果实,才思飘逸:“四壁峰山,满目清秀如画;一树擎天,圈圈点点文章。”也只有东坡之才当此嘉木,叶沛果丰都是他的天地文章。今天这棵银杏已高达二十余米,走过树下,仰望的是参天大才,拾起的是千古诗篇。
《诗经&;#8226;郑风&;#8226;龋з狻费艄獠永茫�
龋з馊'兮,风其吹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
龋з馊'兮,风其漂女。叔兮伯兮!倡予要女!
落叶能这般明朗高旷只有秋天的银杏,一群天真烂漫的少男少女走在树下,满地黄叶的新妍,长空无云,秋光潋滟,美如银杏的女孩能歌善舞,在飘飘落叶中欢快地邀请俊如白果的男孩:
黄叶啊黄叶,风吹动你。小弟弟呀大哥哥!我唱你们随和!
黄叶啊黄叶,风飘起你。小弟弟呀大哥哥,我唱你们附和!
这真真是金色的风光,金色的季节,金色的落叶,金色的年华,金色的清洁。此时,天地、树木、落叶、人声鸟语、秋风秋阳都还给了本真,一刻刻都是永远。浩浩阴阳从《诗经》里漏进今天的人世,圈圈点点都在银杏树上。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稻花香里说丰年
稻花香里说丰年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辛弃疾的诗能叫人立时看见一大天的月光下,扬花的稻子面色清润地立于田畴,无边无际,天地间贮存着一种广大的安稳。车夜水的人哈起了大鼓《四郎探母》,水车上的水在月下闪着龙鳞的光,车头吐出的水哗哗,哗哗,如龙行雨施。蛙声四面八方,此起彼伏,有万面金鼓齐鸣之势,宏大而不夸张,大人小孩走在里面都不惧怕,就像没有一样自然,大音希声就是这样的光景吧。
稻花相对于桃花、梨花以及乡村其他不被认同的花,更是要逊一筹,根本看不出有花的形状,只是细碎的小粒挂在穗头上,真是“花非花”,但我乡人却很看重她,每每点燃一支烟立于田头,说,稻子扬花了!眼睛里都是爱意。那“花”字咬得很重,听见的人心上的花都开了。稻花里有人的气息,有家的兴旺,有国的昌盛,都在金灿灿的谷子里。秋收时节,阳光广大无边,女人们磨快了镰刀一片片地收割,像收复河山一样将秋野尽数占领。男人们的稻把杀的差不多和肩膀一样高,挑起来顺地扫,落在路上的稻草都顺着一个方向,像是要回家。老人拿了耙子来耙,鸡们咯咯地叫着,呼朋引伴,麻雀们不避嫌疑杂在其中,各不相扰。一条路都热气腾腾的。有时候男人们打起号子,十几个人前后成一条龙,整个秋野都给喊开了,冲冲洼洼,路路径径都有响应,何止声鸣应过十二洲,简直是日月山川都给席卷了。
最是晚上收过场,晒干的稻草都堆在四周,空出来的场地在月下硬而白,稻谷实实在在地堆在中间,看场的人将被单往稻草上一抖,仰面躺下去,月亮友善地挂在天上,星星一颗一颗干净而明快,周围都是新稻草的香气,身入如此境界,做梦怕也要大些。
这个时候吃过晚饭的年轻人都陆陆续续地来了,坐在稻草上围成一圈啯谈,半大小子们来回的奔跑追逐嬉闹,满场人山人海似的。有世海二哥会讲笑话,芝麻粒大的事,也能掀起白浪大花,笑得娃娃在草上打滚,人群前仰后合,现在的当红小品演员尚有不及。这样的欢乐是因为有稻米的馨香做背景,才能如此的恣意舒展。观音玉净瓶中的杨柳枝原是稻,瓶中的甘露水亦是农业用水,中国的神都把农业捧在手上,把粮食捧在手上。人是活在碗口上的,神要活在人的供奉里,听不见碗盏声音的人间是一种巨大的灾难,饿殍遍地的红尘没有神的存在。
我曾在一首诗中写道:“我们愿意把粮食顶在头上”,粮食是我们的恩人,是天下最吉祥的植物。传说有仙人路过村庄,见人烟稀少,便拿稻草扎了一堆人,吹口气便都活了。人世间上至天子下至百姓,哪一个不是粮食渡一口人气,才有了笑声,有了话语,有了子孙后代乃至万里江山。粮食是最靠得住的物质,他的诚信与天地齐。易经》里有“大人吉”,没有比粮食更无私博大,广布天下的胸怀了。粮食本身是一种品德,天广地厚,人走在里面平和安详,一步一步都能踏实,一步一步都是阳光,做人若能如粮食,大抵也没有什么好奢望的了。能像稻花那么清润自信地开一回,于蛙鼓声中接受山川露水的养育,明白稻谷对稻花的珍惜如天如地,才有秋天的一粒大米柱石一般撑起人类一往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