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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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小包包却当了真，他说：“阿妈，你明天上街去吗？顺便给我买支铅笔，买张白纸啊。我的铅笔只剩一寸长了，本子一张纸都没有了。我现在是在本子壳子上做寒假作业呢。老师说，寒假作业要好好的用一个本子做，开学后还要检查呢，可是我没有啊。你买了铅笔和白纸来，我叫阿爸给我订两个新本子，我要把寒假作业再做一遍，不然老师要批评我呢。”尽管韩妹妮不想煞了新年的气氛，可是，还是叹了口气说：“唉，念书的人啊，真是消钱桶呢！”包包听了，心里一紧，问道：“阿妈，那你不给我买啦？”韩妹妮说：“好吧，别吵，我给你买来就是了。”包包听了高兴得很。心想，只要阿妈上街回来了，我就有铅笔和新本子用了。于是，尽管这是除夕的晚上，他却盼着天快点亮，他想着新的铅笔和本子。有了这两样，他的寒假作业就能做得很漂亮了。
难怪包包这样盼望着铅笔和白纸做的本子，因为，他想拥有这些东西有多难啊！上个学期里他只用了两个买的正式的本子，还全都用在了课堂作业语文与算术课堂作业上。才开学的时候，梁老师就叫买白纸订本子做家庭作业用。恒发为他买来了一张白纸，裁成了32开，用棉线订了两个都是16页的本子。这样包包才算有了做家庭作业的本子。这两个本子，包包先用铅笔写，然后用水笔在铅笔写过的上面写，最后用毛笔在水笔写过的上面写，硬是将两个本子两面都密密麻麻地写了三次字。以后，这两个本子实在不能再写字了，他只好还象很小的时候那样，捡石灰头子在墙上、地上写字。尽管这样，包包总还是体谅阿爸阿妈。他念书花钱虽然不多，可是，这不多的钱又到哪里去搞呢？白纸是四分钱一张，铅笔是二分钱一支，墨子五分钱两支，这些都得用钱去买啊！今天阿妈说“念书的人是消钱桶”，他生怕阿妈又不自己买了。
第二天早上，天才亮的时候，赵恒发就起床开了财门①，韩妹妮早早地烧了一锅开水。两只老母鸡下的蛋，平时谁也不舍得吃，全留了下来。韩妹妮按照每人两个，由于小三牌还吃不了多少，只打了八个蛋；又将三十晚上有意多煮的饭放在锅里，一起烧好。本来，每年正月初一，大家都是吃五香鸡蛋下挂面的，可是，今年因为鸡蛋太少，又没有挂面，只好吃鸡蛋汤烫米饭了。
吃过早饭，赵恒顺来约恒发，他们一起拜老娘舅的年去了。韩妹妮将给孩子们的压岁钱都收了回来，对他们说：“压岁，压岁，年过了，岁也压好了，就要把钱还给阿妈了。”孩子们只好把贴在胸口孵了一个晚上的五角钱交了出来。韩妹妮收了孩子们的钱，先对毛毛说：“阿妈上街给你们买水果糖吃，你在家里乖乖的，听哥哥的话。”毛毛高兴地答应了；她又对包包说：“我是为你上街的，你在家里要带好毛毛和三牌。”包包当然也很高兴，答应得很干脆：“我听阿妈的话，阿妈快点回来啊。”时间不大，韩妹妮从街上回来了，果然给毛毛和三牌各买了五粒水果糖，也给包包买了铅笔和白纸。
包包见了铅笔和白纸，高兴极了。这支铅笔是两头都没有橡皮的平头铅笔。他找来剪刀，将铅笔削了出来。那张白纸，他左迭右迭，就是迭不整齐，因此，不敢下刀裁开。直到下午，赵恒发拜年回来，他央求说：“阿爸，阿妈给我买了白纸来，你给我订两个本子吧。”恒发说：“正月初一就要订本子，我家小包包念书可认真啦。”包包说：“那当然呢，念书不认真，怎么能念得好呀。你快给我订本子啊！”恒发说：“等我喝口水，就给你订。”包包拿着白纸，站在恒发面前，恐怕他就会跑了似的。恒发喝了几口水，将这张白纸裁好，还是用白棉线订好了两个本子，包包拿在手里，高兴得连蹦带跳地做他的寒假作业去了。
正月初二，韩妹妮要回娘家去，还要把她的三个孩子都带去。临行时，包包说：“我寒假作业还没有做完，我不去。”韩妹妮说：“我今天带你去认认路。你要记好了，今后你自己好认得到家婆②家去呢。不然，都十岁的人了，还不认得到家婆家去，讲出去了，人家也会笑话你呢。”
于是，韩妹妮将昨天从街上买来的两条方片糕、一斤红塘和一包精枣糖，用红布做的羊巾③包了起来，叫包包拎着，韩妹妮右手挽着毛毛，左手抱起三牌，这娘儿四人一齐出了门。
韩妹妮的娘家，实际是她的母亲戴老夫人从南陵杨塘出来后，由赵恒发的二姑妈介绍的继父家。继父姓何，住在东圩村北边二里的何家墩。何公前妻病故后，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家境寒伧不堪。戴老夫人到何家后，精心料理家务，全情抚育儿女，加上何公吃苦耐劳，如今家境是何家墩的上等户了。韩妹妮在何家，与何公以及他的儿女们，一如亲生的一样，每每相聚，继父和他的儿女们，待她都非常亲热。因此，韩妹妮将何家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娘家。
何家墩是个四面环水，中间突兀的地方。全村二十来户人家，全部以做圩田为生。所有的汉子既是做农活的行家，又是玩水的好手。那些与水面基本持平的水田，常常是大雨就淹，淹了就排；然而，只要不破大圩，年年都能丰收。水面上菱角、莲藕，年年都长得像是水也泼不进去似的。水中的鱼虾，多得用小盆子就能舀得到。老鳖没人要，谁捉到了老鳖，被认为是倒霉的事，叫做“逮鳖了”，兆示着要触霉头。田里、水沟中，黄鳝、泥鳅和乌龟多得很，没什么人喜欢吃。家家户户饲养的家禽，也以水禽为主，主要是鹅和鸭，多得满村、满塘都是。虽然地方是鱼米之乡，可是，农产品却不值钱，所有的人家都住着低矮的稻草盖的房屋。何公家中，有三间正屋，盖着稻草，另外还有两间灶屋，却盖着鳞片一样的小瓦。这是村上唯一的“瓦屋”。据何公说，灶屋盖瓦，能防止火灾。因此村上许多人家虽然盖不上正经的瓦屋，却将灶间房顶盖上了几溜小瓦。
韩梅妮母子四人走在路上，真正是拖儿拽女，前进的速度十分缓慢。好在东圩村离何家墩仅两华里路，慢慢地走不用着急。在此缓慢的旅途中，韩妹妮心想，自己一年到头在外面劳动，很少有闲逸的机会与孩子们相处。现在能与孩子们以坦荡的心情走这样的路，实在难得。她惯来重视孩子的教育，认为教育孩子是日积月累的事情。孩子们的知识，只有在日积月累的过程中才能慢慢地积少成多，以至丰富起来。她做为母亲，应该利用一切机会让孩子们懂得生活哲理。于是，她计划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教育自己的孩子。
她首先叮咛孩子们，见了舅父、舅母要及时的热情呼喊，对表哥表姐们也要客客气气地称呼，与他们在一起要有礼貌，和和气气地相处，不许与他们吵嘴更不许打架。吃饭的时候，大人们会拣菜给你们吃的；只有大人们拣了的菜，你们才能吃，不要自己到桌子上直接拣菜。走路玩耍，要做得文文雅雅，要学得懂得礼貌。这样，家公家婆一家人才会喜欢你们。其实，韩妹妮的循循诱导，毛毛和三牌只能当是耳旁风，只有包包还能够记在心里。
不觉走到了牛脚凼了。这低矮的路上，让牛踩的尽是一贯一贯的水洞，泥泞陷脚。韩妹妮挽着毛毛，背着三牌。想到了将来孩子们自己走到了这里，会有许多危险，必须要加以警惕。于是，她又向孩子们谈起了水边的安全意识来。为了让孩子们能够警醒，她竟诌起故事来：“何家墩的人说，这牛脚凼里还淹死过人。”其实这是不可能的：这是韩妹妮下意识所说的话——“有个走路拉呆④的人，摔到这儿的牛脚凼里，就给淹死了。你们今后到家婆家来，走到这里一定要小心。”她诌得实在蹩脚，成年人根本不会相信，可是，孩子们却当了真，都默默地听着。
韩妹妮看着路的两边都是大水塘，又说：“将来，你们走到这里，看到塘里不管漂着什么东西，都不能捞。塘里漂着的东西，都是落水鬼变的，落水鬼会变成你最喜欢的东西，漂在水面上，引得你去捞它。只要你去捞，它就往塘中间漂，引你下水去。你要是下了水，落水鬼把你拖着就跑。许多被淹死的人，就是想捞东西，给落水鬼拖走了。落水鬼把人拖到水深的地方，就把人掐死了。让别人做落水鬼，他自己就去投胎做人了。”
包包早就听说过关于落水鬼的故事，知道它是被水淹死的人变的。落水鬼们每天泡在水里，难受极了，总想投胎转世，脱离水灾。可是，它们若想脱离水灾，必须要找到替身；找不到替身的话，就无法投胎，就得永远泡在水里。因此，落水鬼们时时刻刻总在寻找着替身。它们因此一天要扑二十四个滩涂。这样，包包算知道了落水鬼的厉害。去年，他已经九岁了，还不敢学游泳，热极了，只在浅水里泡一泡，不敢到深水里去。那些与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大概不怕落水鬼，早就学会了游泳，到了水里象鱼鹰一样，而包包却还象秤坨。现在听了阿妈这样讲，心想，难怪说“淹死的会水的，打死的詈嘴的”，这鬼真聪明，为了找替身，还能变出好东西来，把人往水的深处引呢！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二三 何家墩 新正月里火烧房（下）
二三（下）何家墩 新正月里火烧房
他们一路走，韩妹妮一路谈，不觉已经到了何家墩东边村口。忽然，村西南方向冒出了滚滚浓烟，接着，喷出了熊熊大火。韩妹妮看得清楚，那是何五叔的家。韩妹妮本来只背着三牌，见了这情况，又抱起毛毛，叫了一声：“包包快点，你五家公家失火了。”她抱负着两个孩子，居然拔腿跑了起来。包包跟在后面，也跑了起来。当他们跑到自己家公门口时，那熊熊大火，已经化成了火海。
老天从腊月二十到现在都没有下雨，干燥得很。现在正刮着悠扬的西南风，风助着火威，火乘着风势，越烧越猛，无情地吞啜着所遇到的稻草盖的房子。肆虐的大火，烧这干透了的草屋，真正是所向披靡。倾刻间，南边半个村庄都变成了火海。全村男女老少，沸腾起来了。惊慌失措的人们，在惊叫哭喊声中，有人从家里将衣服、粮食、家具往屋外搬，有人拿着桶呀，盆的，舀水往屋上泼浇。一些被吓懵了的女人，竟站在自己家门口，既不搬东西，也不救火，只是捶胸顿足的号啕大哭。
家公家也忙翻了天：两位舅父拿着大水桶到后面大塘里挑水，准备防火自救。老家公却说：“你们不要乱来，先把棉被都搬出来，到塘里都泡足了水，拿到屋顶房檐处铺起来，然后再去挑水。”立刻，舅母们抱出来七八床棉被，都在塘里泡透了水，拿到屋上，铺到屋顶上。一会儿，临村赶来了许多人，这些救火的人流自然形成了有序的救火队伍。他们，有的自己带来了取水的工具，有的就在何家墩的人家随手抓了件桶呀，盆的，大家立刻排成两行，一行专门从塘里舀水，传递到火烧的地方去泼浇着灭火；另一行人，专门将泼掉了水的空器具传递到水塘里来，再取水传递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