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湘西-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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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每日里最热闹、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晚上。
白日里要做工夫:榨油、采药、打野物、收拾屋后种的苞米、红薯,总归有事做。
只有到了晚上,一家人做完工夫,坐在一起吃餐晚饭,气氛才会热闹起来,照例是穗穗要把一天里有趣的新鲜事细细地讲上一遍:麻五嫂子家的老黑母猪又下了崽呀,溪边边有只野狸猫来做了新窝呀,今天山上有只豹子远远躲起人跑呀,五叔公砍荆条时,被黄荆刺刺挂断了下巴上的长胡须,痛得跳起脚骂呀……
然后便去油坊碾茶籽、打茶枯,做些为明日的活计准备的轻松工夫,穗穗便会随着吱呀呀的水碾,唱起她或熟悉或新学的歌子,六伢子也会随着她学起唱。有时候,就连田伏秋都会忍不住,跟在女儿后面哼上一句半句。
一日的辛劳,便在穗穗那悠长的歌子声中,融入门口那淙淙的溪流里。
但今晚,田家却没了往常的热闹。整整一晚上,穗穗没讲一句话。
吃晚饭的时候没有,吃过饭,坐在碾槽边碾完了半槽油茶籽,她还是一句声没做。
——长到十六岁,她记不起阿爹有哪次对她粗过喉咙动过气。
——她就不晓得,阿爹今天是搭歪了哪根筋,做什么硬要把她请来的客人赶起走,做什么还要立起眉毛对她凶!
她做错了什么吗?
她只觉得心里窝窝的全是气。
田伏秋同样没做声,闷起脑壳打了两箍茶枯,又闷起脑壳蹲在门口吃了一气旱烟,好像就没看见女儿在跟他发闷气。
一边的六伢子也就只好闷起脑壳做工夫。师父不做声,穗穗不做声,他就更不晓得该如何做声。他只觉得今晚的水碾吱呀呀地转得特别单调。
吃完三锅烟,田伏秋突然起了身,从墙上摘了柴刀、药葫芦,系到腰上。
六伢子就问:“师傅,这么晚了还出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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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队(7)
“十里坡看秧瓜棚的吴满叔腿杆子发风湿,跟我要了些夜枯草,我去给他采一下。”田伏秋边说边出了门——治风湿的夜枯草,是要晚上上山采来的,药效才好。回头他又叮嘱了穗穗一句:“明天还要上麻溪铺你舅舅屋里,早些睡吧。”
穗穗就“嗯”了一声。
后来穗穗就碾完了茶籽。
后来她就打了水,进自己屋里洗脸洗脚。
后来她准备睡觉,就听见外面堂屋里轻轻地有响动。
她出来看,就看到墙角那面高脚鼓上堆的杂物被挪开了,看到六伢子背对着她,正在擦鼓上的灰尘,看到他抚摸着鼓,似乎想做些什么,却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穗穗就问:“六伢子,你想打鼓啊?”
六伢子就被她吓了一跳。
吞吞吐吐讲了一气,穗穗才总算听清了六伢子的心思:他想上龙船掌鼓。
他其实早就想上龙船掌鼓。
“龙船起飙走,功夫看鼓手”。能在端午节上做一回龙船鼓手,下青岩河与其他十六寨一较高低,那才算竿子营的好汉英雄。
他为此偷偷去看过好多次别家鼓手如何练鼓,自己也悄悄躲起练过无数回,“三通炮”、“五更惊晨”、“双龙抢珠”,他都偷偷练了个精熟,甚至一般鼓手难打出的“狮子滚绣球”,他也记了个###不离十。
除了“辕门听令”。那是竿子营掌鼓手的绝活,莫讲会打,一般人听都难得听到一回,六伢子也只在前年端午节时听三官寨最有名的老鼓爷石老月打过半套,而且石老月也只打得半套,另半套据说会是会,但快得连他老鼓爷都打不出。
前几日收油茶籽,六伢子还专门到邻近两家寨子去偷看过人家练船,他掂量自己的本事,只怕也不在那两家寨子的掌鼓手之下,于是心里更发痒痒地难受。
“你想上龙船掌鼓,为什么不跟五叔公讲呢?”穗穗就问。
六伢子讲他不敢讲,再说师父都没答应五叔公,他做徒弟的怎么好出来逞能。
“阿爹就是这样了,什么事都不沾边,能躲就躲,你又不是不晓得。连客人来借宿,他都要赶跑,莫讲帮寨子里打鼓了。”穗穗说,“再说,他也不会打呀。”
六伢子说:“可我听五叔公讲起,师父以前是竿子营最好的掌鼓手。”
这话穗穗根本不信:阿爹要是会,这么多年,如何从没看见他打过?
然后她就把高脚鼓背到了屋场上,把鼓槌递到了六伢子面前:“给你。”
六伢子不明白:“做什么?”
穗穗说:“你不是想打鼓吗?”
六伢子就怯怯地不敢接:“师父要是晓得了……”
“阿爹又不在——在又怎么样?”穗穗觉得奇怪了:自己喜欢做的事,为什么不做?“你喜欢,你就打,想那么多做什么?”
六伢子就犹犹豫豫地接了鼓槌。他就试着敲了几下。
穗穗说他敲得太没力,而且也敲慢了,鼓手一慢,桡手就会跟起慢,龙船就会输。
六伢子就咽了口唾沫,重新敲起来,起初鼓点还有些生涩,但听到自己的鼓声咚咚地响,看到穗穗眼睛闪闪地要他使劲,他就觉得鼓槌在他手里有些活起来,就压不住地越敲越响,越敲越快。
打过了“三通炮”,他又麻起胆子打起了“狮子滚绣球”,这通鼓原本便热热闹闹地透着灵气,花点子一串接起一串,他原本还怕自己打不利索里头的繁复,但甩开了腕子后,鼓点反倒流水般通畅起来,直打得他一身热热地发汗,打得手心里滚滚的,只觉得心都随鼓点震起来。
鼓声中,穗穗也忍不住拍巴掌打起了节拍,只觉得一串串鼓点子敲得心里腾腾地起劲,腾腾地忘记了半天的闷。
便在这时,六伢子的鼓槌却突然一停:“师父?”
穗穗一回头,也愣住了:“阿爹?”
——不知何时,田伏秋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院门口。
商队(8)
一步一步,田伏秋走过来,一直走到鼓面前。
六伢子就慌慌张张地放下了鼓槌。
“阿爹,”穗穗赶紧说,“六伢子想上龙船当掌鼓手,是我喊他练鼓的。”
田伏秋还是没做声。
也不看女儿和徒弟,眼睛倒是盯着那面鼓,淡淡地出神。
沉默中,不光六伢子,连穗穗都不知怎么有些紧张了。
她看到阿爹的额角汗汗地闪着光,阿爹的眼睛定定地盯着那面鼓,那双眼睛里倒不见有什么责怪人的意思,但却与往日有些不同。讲不出到底有什么不同,反正眼前的阿爹,透着什么她不熟悉的东西。
仿佛在重温某种久违的感觉,田伏秋的手,缓缓地抚过鼓面。
他突然操起了鼓槌。
脚步一分,丁八站开,田伏秋沉腰,收腹,展臂,长长吸了一口气——
在两个孩子惊讶的目光中,一双鼓槌蓦然落在鼓面上,先眼花缭乱地敲出两个花点,骤然变疾,细密如雨,由重而轻,再由轻转重,双槌突然一合,重重地连敲了几记大响!仿佛是铺垫足了热身的前奏,鼓点略一停顿,再度展开,铿锵之声,绵绵密密响了起来。
鼓如雷,鼓如雨,鼓如骤雨疾风,鼓如金戈突鸣!
大地为之颤抖,群山为之呼应,排空而来的鼓声,撼人心魄,仿佛在召唤起千军万马,去踏破夜空下的一切!
鼓声中,一股平素从不曾见的飞扬神采,一股与白天的沉闷判若两人的慷慨雄壮,蓦然笼罩了田伏秋,这雄壮、这神采仿佛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只是长久地埋在他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直到这一刹那,才随着这鼓声,突然在他身上复活,使他目光如炬,气势如虹,仿佛百万军前一尊势不可挡的猛将!
“辕门听令”!六伢子突然想起来了:这就是他听老鼓爷打过半套的“辕门听令”,只不过跟眼前这鼓声的威猛、豪壮相比,老鼓爷那半套,简直成了细伢崽玩家家。
穗穗同样听呆了,看呆了。
她从未听过如此震撼人心的鼓点。她从未见过如此豪迈的阿爹。
眼前的阿爹,突然变得那么那么陌生,却又陌生得那么那么熟悉,完全颠覆了她心中的印象,却又让她在意外中兴奋莫名。
鼓声中的阿爹,就像与这战鼓合成了一股激荡的神气,激荡她的血、她的肉、她的骨、她的魂。她突然腾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感觉这股子神气,原本也是她有的,只是刚刚在鼓声中,才被她找到……
砰然一声,鼓槌重重落在鼓上,鼓声戛然而止。
那一刹那,屋场上突然是那样安静。
缓缓地放下鼓槌,方才那飞扬的神采、雄壮的豪气,突然从田伏秋脸上、身上消失了。鼓声的中止,仿佛同时带走了那股神采,冰封了那一闪即逝的英雄气概。
只在一瞬间,他又回到了平日沉闷无语的模样。背起手,闷起头,他走向房门。
转头,他又淡淡地丢了一句:“六伢子,你要真想上龙船掌鼓,我明天就跟五叔说一声。蛮晚了,都早些睡吧。”
然后,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就消失在了房门里。
屋场上,只剩了穗穗与六伢子,还呆呆地站着,呆呆地不曾省过神来……
雷公寨的乡亲从睡梦中被田伏秋那雄壮鼓声惊醒的时候,排帮的人马刚刚追到天堡寨前。
打前站的吴疤子飞马报来了消息:“大扛把子,他娘卖皮的上当了,点子根本没进天堡寨!前头也找不到引路石!”
滑竿上的麻大拐子就硬硬地点了点头。
一路追出四十多里还看不到半个鬼影,他早已经猜到了事情不对头:点子带着货脚下快不了,真要追对了路,早该追上了。要出名堂,就一定出在三岔岭路口的引路石上——有人胆边生毛,在河神爷爷头上动土,把戏玩到了他麻大扛把子的脑壳顶上!
“麻溪铺,他们肯定还是上了麻溪铺!”
商队(9)
他猜得不错。就在他在天堡寨前扑了个空的同时,筋疲力尽的汪兆丰与林湘君刚刚敲开麻溪铺镇“沅宾来”客栈的大门。
麻溪铺(1)
竿子营九弓十七寨方圆几十里,中心就是麻溪铺镇。
说是中心,其实这里位置并不居中,而是在竿子营的最东——镇子建在青岩潭边的河谷地,出镇子往西,一步就跨进了延绵数百里的雪峰大山,九弓十七寨便如一把扇子,自麻溪铺向西铺将开去,星星点点散在雪峰山中。
这格局的形成,也有些年头渊源:竿子营本源自明朝朱家皇帝剿湘西土蛮时设下的辰沅兵道,道下所辖的精锐竿子标(标:古代军事单位,规模约等于现代军队建制中的团——作者注)便设在此,往西深入蛮地又排下十七哨兵马,随时防着土蛮生变。那年月传递军情,用的是射得最远的床子大弩,一箭可发三里远,两边各发一弩便是六里,称作一弓,十七哨距竿子标大营,近的一弓两弓路,最远也不过九弓五十四里,天长日久下来,此地便唤做了竿子营,十七哨也繁衍生息就地生根,成了九弓十七寨。
串起十七寨汇拢麻溪铺的,是那条穿镇而过的青岩河,这河本是山间涓流溪水汇成,东流而下,便成了沅江的上游。山里人家的半边营生,如杜仲、三七、金银花等药草,和桐油、辣子、蜡染布等各色特产,均要用背篓一篓篓背拢到麻溪铺,再由外地来的下江客花了当当响的银洋,或是花花绿绿的票子买下来,装进船里,顺青岩河东下沅江,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