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湘西-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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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伏秋的脑壳一抬,就看到了前面远远走来的一帮人。
几乎是电闪火石般一闪念,他心里突然就明白了……
出声招呼汪兆丰的,正是龙府的大管家。
屈子祠前祭完龙头,观众还未散尽的时候,大管家就迎上了汪兆丰,讲贵客远来,恰逢佳节,龙老爷忝为地主,却俗务繁忙,多有怠慢,烦请汪老板移步,等一下一同去青岩潭上台观礼。
这倒是昨日汪兆丰拜会十四太爷时,太爷就同他约好了的——远来是客,这是人家该尽的礼仪。汪兆丰自然也觉得脸上有光,客气了几句,便与商队众人一道,随管家向青岩潭走来。
看看已近赛场,管家便往观礼台那边引,讲太爷正等着与客人一道登台,请汪老板随他去,不过台上狭小,其他诸位只好台下另寻地方看龙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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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龙船(11)
汪兆丰讲这是当然,总不成我们一帮子都挤上去,我和林老板同去就行了。
不料龙贵却皱了眉头,“这个这个”的明显犯了难。
汪兆丰就问:“怎么,有什么不方便么?”
龙贵就解释:“汪老板,对不住,照规矩,这龙舟观礼,台上是坐不得女人的。”
“这样啊?哎哟,这怎么好呢……”汪兆丰不由得为难了。
倒是林湘君还大度,马上接了话:“汪老板,既然是本地习俗,我们当然得尊重。您去吧,我跟他们几个随便找地方看就行了。”
汪兆丰想这倒也是,人家不是不客气,只是规矩如此,勉强不得,便吩咐几个伙计陪好林湘君,叫了保镖随自己上台去——他想自己这毕竟是出场合,身边带个把背枪的人手,好歹也算是壮个门面。
跟林湘君道了失陪,汪兆丰正要走,不料路边却传来了一个声音:
“少看眼前热闹,多思背后烦恼啊。”
众人扭头一看,才看见路边边闷起脑壳蹲了个人,也不晓得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同他们说话。
倒是林湘君头一个认出来了:“这不是——雷公寨的田老板吗?”
蹲起的那个人,还真是田伏秋,就看他脑壳也不抬,眼珠子盯起地上爬来爬去的蚂蚁子,慢条斯理好像在同它们聊天:“前天雷公寨,今天麻溪铺,四十里路,走得好慢喽。”
几个伙计就有些发懵,心想这个人同蚂蚁子讲话,是不是有毛病哟?
汪兆丰就问:“田老板,您是在跟我们讲话吗?”
“跟哪个讲不打紧,怕只怕言者有意,听者无心。”田伏秋这才起了身,也不看他们,一边讲一边就转背走。
汪兆丰便道:“田老板,有话您就直讲嘛。”
“我一个山里人,身无余财,空手上路,能有什么话好讲?可若是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又有些让人惦记的缘由,就须想想是非之地莫久留啊。”
他佝起个身子缩起个脑壳,寡淡如水的声音渐行渐远。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背枪的保镖傻了眼睛:“老板,他什么意思?”
汪兆丰和林湘君同样一头雾水,哪里答得出?
几个伙计也被他搞得发懵,就七嘴八舌地讲,这个姓田的,神神道道只怕是脑壳有病吧?雷公寨他就赶起我们走,这麻溪铺又不是他家了,他还要跑起来啰嗦,真是吃饱了没事做!对,肯定是脑壳有病,搭歪了哪根筋。
龙贵也在一边催:“汪老板,请吧。”
“哦,请,请。”汪兆丰也就顾不得多想,带了保镖随大管家而去。
——一路走,他一路总觉得心里别扭扭的不蛮对味。
——古古怪怪的,到底什么意思嘛?
他这么心里打鼓的时候,远处的田伏秋也悄悄停住了脚步。
转回头,看到汪兆丰、林湘君他们远远的背影淹进了赛场的人潮中,他就晓得自己刚才的一番话,全没被人家听到心里去。
就忍不住摇了摇脑壳,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林湘君一路也回了好几次头——她总感觉那个闷汉子话里有话的好像有些深意,并不像脑壳真的不正常。
但又实在想不出到底有什么深意。
这么一犹豫,就已经走进了赛场,就看到四四周周到处是欢腾,热热闹闹吵得她想不下去,后来她看到穗穗她们几个挤在前面的人群里头,还跟她挥手打招呼,就想是不是过去问问穗穗,看她晓不晓得她阿爹话里的意思,但两边虽隔得不远相互看得见,却人山人海的实在水泄不通难得挤过去,也就只好作了罢,心想等看完龙舟赛,再问她也不迟吧?
再说现在青岩潭里,十几条龙舟已然整齐排列,即将开始的比赛也实在是吊起了她全部的兴趣,让她无暇再想别的事情。
船头鼓手船尾锣,中间桡手两排坐,一条条龙舟正整齐待发。
耀武的船和石三怒的船,就在最边边上紧挨在一起。
赛龙船(12)
本来倒不是挨在一起的——麻溪铺的龙船,照例应该排在十八条龙船最中间的好位置,但耀武今天偏不肯,他要等,等在岸上不下水,一直等到十七寨十七条龙船都排好了,等到石三怒的船在最边边下了水,他这才招呼桡手们抬船下水,挤进去挨着石三怒放稳了船。
——他早就定了主意,今天偏要跟这个生错了眼睛的野路货面碰面较个高低,让他晓得一下龙大少爷的厉害。
两条船紧靠一处,中间不过隔开丈多宽,两个人脸上一根眉毛都看得清白。
耀武就捏紧鼓槌,立起眼睛狠狠地瞪石三怒。
迎着他挑衅的目光,石三怒却是满脸寡淡的全不在乎,他个头本来就高过耀武,这时偏故意仰起个脑壳,眼睛飘飘地仿佛根本没看见这个人,让耀武觉得一拳头猛力打在了棉花垛上,软软的,没得着力处。
耀武就觉得心里越发窝足了火,就冲着自己的满船桡手,劣狠狠地吼:
“都支起耳朵给我听清白,等下,个个给我逮起劲,不逮赢那些不晓得哪条阴沟里钻起来的瞎猫野狗子,老子不叫龙耀武!”
“汪老板请。”
“龙镇长请。”
汪兆丰到了观礼台下,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这个昨天认得的镇长十四太爷着实了不得——一大堆本地乡绅、老板,外加十几个寨子的寨首,个个人模人样看起来不是小角色,但站到他面前,却低眉顺眼,一个个大气不敢多透一口。他不动步没一个敢动步,他不登台没一个敢登台。
汪兆丰就提醒自己眼面前是位真正的土地爷爷,提醒自己要恭敬礼让时刻多矮三分,见太爷客客气气请自己先登台,就赶紧地往后缩,赶紧地让。
但十四太爷素来礼仪规矩看得重,满场子只有汪兆丰一个外客,哪有不先敬客的道理?
两边就你来我往让了好几道,末了还是并肩一同登了台。
团丁抢上前拉开正中的几把椅子,太爷先不由分说,硬将汪兆丰按在左手边的座位上,这才四平八稳,在台正中的椅子上坐下。
回头指起右边另一张空椅子,就招呼着众人:“各位,坐呀坐呀。”
几个有资格靠前坐的乡绅就互相推让起来,就纷纷地讲您先请您先请,讲太爷身边哪是我坐的地方,我坐后头,您老年纪大,您老坐才是道理,您是太爷的本家本族,您坐才对喽……
正在这般客套推让得好像进了君子国,人群后头,却嘶哑哑钻进来一个声音:
“哎哟,都讲斯文啊?那,就便宜我这个不斯文的坐坐吧。”
几双手臂粗狠狠把乡绅们两边一扒,四条腰挎短枪、一色玄衣的汉子蛮横地分开了一条路。
——一个瘦干干矮矬矬傲起双眼睛的瘸脚残废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捏起根拐棍,拖起条拐腿,他大模大样歪上来,一屁股就坐在了太爷右手边的空椅子上。
汪兆丰就看到身边的乡绅、寨首们悚然变色,看到几个挨得近的掌柜吓得当时就往后缩,看到太爷身边几个团丁伸手就按住了枪,看到一座台上好像突然撞邪闹了鬼,一下子吓心吓胆,人人屏气!
连太爷的眉心都压不住一跳!
“麻大扛把子?”
瘸脚手一拱:“十四太爷。”
汪兆丰虽不晓得来的是个什么角色,但只要没瞎了眼睛都看得出,这瘸脚残废来者不善,他的名字在这里,显然如雷贯耳,令人闻风色变。
太爷倒是飞快地恢复了平静,笑吟吟拱手还礼:“今天这是什么风,居然把大扛把子吹起我麻溪铺这小码头来了?”
瘸脚也满脸笑:“端午节,刮南风嘛。”
太爷就摆起一脸的惊讶:“天坑岭在西,麻溪铺在东,南风刮得麻爷动,倒也怪了。”
瘸脚讲:“听十四太爷这个口气,这麻溪铺,我麻大拐子是来不得?”
“岂敢?大扛把子纵横湘西,哪个熊心豹子胆敢拦您的大驾?”太爷脸上挂起笑,口风却硬硬地一转,“——只不过,各家一亩三分地,土地爷还分个山头水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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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龙船(13)
麻大拐子就哈哈笑:“十四太爷,多虑了哟——三州六府、远近百里,长了耳朵的哪个不晓得,这麻溪铺是十四太爷您龙家的地头,您算山里土地爷,我是过路仙,强龙还压不得地头蛇,何况我一个拐脚残废?——太爷的章程,我麻大拐子守起就是。”
“那就好。”太爷这才收了笑,“却不知大扛把子大驾光临,有什么贵干?”
“过节。”
“过节?”
“没错。不瞒十四太爷,我麻某的干伢崽今年满十八,我是专门带他到麻溪铺来过节的。”
太爷就问:“却不知令公子是哪位才俊啊?”
“太爷已经见过了。”
“哦?”
不等太爷往下问,就听到后面噔噔脚步响:“十四太爷。”
跑上台的是赵积福,他气喘神慌心急火烫地也没看一眼周边边有什么不对头,冲过来凑起龙太爷耳朵边就讲:“兄弟们打听过了,刚才那帮子闹屈子祠的,好像……好像是排帮的人!”
汪兆丰就觉得全身一紧,脑壳顶上轰地一声好像炸了个响雷!
“不是好像,”一边的麻大拐子笑嘻嘻接过了话,“本来就是!”
他手往青岩潭里一指:“看到没得,最边边船头掌鼓的,就是我的干伢崽石三怒。我养他到十八岁,就等起看他今天给我拿个头名回山。”
“哦,是吧?”龙太爷就讲,“那——我孙子只好放点让了。”
“用不着。我养的伢崽,我晓得。”麻大拐子口气硬邦邦。
两双眼珠就相互对起看,两张脸就相互对起笑。
笑得那么客客气气。
看得那么假惺惺好像眼睛里头都装了根刺。
只有汪兆丰在一边,整个人都呆成了一桩木偶。
那一下子,他只觉得兜头有盆冰水浇下来,浇得他心里激灵灵地一抖,浇得他木手木脚全身发僵脑壳里却突然什么都清白了。
——他是走过雪峰山贩过货的人,晓得雪峰山北路这方圆百里,水面上的霸主就是沅水排帮,帮主便是个姓麻的,心狠手辣名头大过天。这回他不照规矩走水路故意躲开排帮,一路上心里早就念过几千几百道观音菩萨,保佑让他莫撞到这家伙手上。
他没想到想躲的偏生就躲不过。
这一刹那,他心里就像打起闪电般,闪过两张面孔一堆事:
—— 一张憨憨傻傻永远带起副老实笑容的脸,那是他雇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