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薄欢凉色-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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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哽咽,胸口坠疼,每走一步,都似乎踩在亲人的血上,针扎一样的疼。慢慢靠近,视线一定,便是胸口里,覆海滔天的悲伤,荒草漫土冢,肃杀且凄凉。
猛地挣脱沉香的手,疾步往前,走一步,近一分,如今我终于可站在父兄的面前,却依旧是隔着碧落黄泉之遥,那是人世间最远的距离。
“我来了,父亲,重沄来了。”我呢喃,哽咽的无法呼吸,风骤大,撩起我的黑色宽袍,呼呼作响,像是落在风里祭奠亡者的黑幡。
双腿一软,跪在坟前,痴痴凝望那块汉白玉墓碑,我缓缓伸出苍白的手,颤抚墓碑:“晚了,终还是来的晚了。”
天地之间静了,仿若周遭无人,只有四起的风声,穿过树林,穿过枝杈,将这一块土地裹在其中,与世隔绝。
撩一捧黄土,覆上,再捧,再覆:“原是人生之中,只有生命最可贵,费劲心思,机关算尽,到头来,也只得这么一处荒山野地安身,落个土坟裹尸的下场,父亲,您觉得值得吗?若是早知会如此结局,搭上百余人性命,留我一人受苦受难,您还觉得值得吗?父亲?值吗?”
脸颊灼热,似乎涓涓而落的不是眼泪,而是在脸上划下一道灼人血痕,我以为我再不会哭泣,生死与离别,薄情与残忍,待我一一尝遍之后,便懂得,人生来便是受罪,苦痛总无尽头,哪里才是地府炼狱,人间便是,就是你我所处之地。
我仍旧无法抑制心里的苦涩:“便是连你们都要舍弃的我,这世间,还有谁肯珍惜?”风卷走那一番呢喃之音,仿若那般连自己听了都会心颤不已的话从未脱口而出过。
风吹干泪,面颊上只是绷紧而冰凉,我感觉不到疼痛,自顾 自,沉默的以手掘土,维持一个频率,将墓身被风霜雨露削去的缺漏,一一填满。直到江欲晚俯身扯过我手腕,沉声道:“重沄,你的手受伤了。”
我抬头,伸手摸过父亲的墓碑,手掠过,灰白的汉白玉上留下一抹粘着黄土的艳色,就连那墓碑上朱色碑文都没有它鲜艳。
“重沄,人已经去了,你且好好活着,你父亲在地下得知,也好瞑目了。”
“江欲晚,你可否允我一件事?”我扯了扯嘴角,用受伤流血的食指,顺着文字刻入的地方开始,慢慢描红,那色彩当真艳丽的很。
“你说。”
“不日你便动身前往中山之地,可否也带着我一起走。”指尖触碰石碑,毫无痛意,却只有冰凉凉的一片,那冷似乎已经透过指尖,传到四肢百骸,涌起淹没人的寒意,仿若身置寒渊冰窟。
“你想去?”
轻转,挽挑,指尖收尾,艳红红的几个大字“萧铎山之墓”,成了这深山野林之中最为炫目之色。
我仰头,微微眯眼,顺着阳光射来的方向看着英挺玉立的江欲晚俊逸脸庞,有些恍然:“天大地大,却没有我安身立足之地,你若肯怜惜我,我又为何非执意绕路而行,自找苦吃?”
江欲晚嘴角微动,俊眸眼波如深,似乎广垠无际的夜空里,最灼目寒凉的远星,看我之时,转而雪亮如剑,似可直直刺入人的心,看个究竟。
他缓缓俯□,抬起我受伤手,用帕子一圈圈,缠绕指尖流血的伤口,犹是小心翼翼,音色如水的问:“重沄,你不似这般温顺之人,如今你这般说,我自是欣喜若狂,可我总是不够透彻,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改变了主意,你不道,我心难安。”
净白娟帕一圈圈缠上手指,从前翻书拈花的纤细手指,后来瓷片割草的粗糙十指,都是这么一双,而如今,却已经麻木而肿胀,我看着血色洇湿娟帕,成了绚丽而娇艳的红樱花,格外好看。
“因为想活着,平静的活着。”
江欲晚闻言,侧脸看我,面上是喜悦而俊极的神色,他牵起我手,站在父兄墓前,洒酒以敬:“逝者为证,我江欲晚日后定不薄待萧重沄,天上地下,海角天边,必是不离不弃。”
我接过酒杯,仰头饮尽,跪在墓前,连磕三头:“父亲,那一切就此搁下吧,您且安息。”
江欲晚扶起我胳膊:“时候不早了,日后总还有机会再来看的。”
才走两步,我却又忍不住回过头去,父亲,重沄就此一别,不知归期几何,萧家的故事只能写到这里,到女儿这里,便永远停下了,今日女儿以血为您描墓,若是还有他日再聚之日,女儿再为您亲手填土,焚香,等到那一日……如果还有那样一日的话。
沉香和孔裔还等在前面,江欲晚突然转过身,微微倾身,紧紧拥我在怀,像是要揉进身体一般用力,我毫无挣扎,感受他结实而有力的心跳,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流过。
“重沄,你若肯留在我身边,从前那些恩怨,我愿一笔勾销,我一定待你好。”
嘴角笑意还未成形,却已消散不见,江欲晚,我当真做不到两两相清,正如你所说,父亲不能,我亦然不能,失去的便永不能挽回,不可重来的人事又怎能还得回?
消逝便是消逝了,存在心里只能成为一个丑陋的深坑,年深日久,风吹雨淋,都不会再生出树木花草,它只能固执的梗在那里,每每看见,心里总要计较。
这便是你跟我的结局,从开始的差错,到后来的歧路,本就是一错再错,勉为其难,也只能让彼此更加痛苦罢了。若是你狠不下心,那么,我可以代你做到这一切。
萧家的故事结束了,那你与我之间,也已戏散人退,该是落幕的光景了。
我阖目,终于肯轻轻的将头倚在他肩膀,冰冷的内心,薄凉的情感,纷乱的世道,此时此刻,也只有这一个怀抱,可暂做停留安歇,哪怕只有一会儿那么短。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色已晚,秦染在门口恭候,带话道:“宫中来了消息,请将军走一遭。”
秦染瞥眼看我,视线所对,又不慌不忙撤开,遂恭顺道:“夫人的晚膳秦染已经让方愈准备好了,您且先用。”
我自是知道他意思,未说是谁,也不必多猜,只佯装不清不楚,点点头,带着沉香先行。
待到无人之地,沉香扯了我手臂急急问:“小姐,您真的依了将军?还要与那无双郡主共侍一夫?她是何等身份,您是何等身份?”
我苦笑:“皇朝不再,废妃不过是女囚,无双是北越郡主,自是比我尊贵许多,这场婚姻无可避免,势在必行,有没有我介入,都丝毫不受影响,而明知不可为,却非要为之,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沉香闻言,也是一顿,便是再不甘心,她也如斯清楚,我与她的身份何等卑微,皇宫里的女囚,叛贼的女儿,这世间还有谁比我更低贱?我又凭什么跟高高在上的娇贵郡主一比高低?
半晌,沉香幽幽道:“小姐,沉香知道说了这般话,您不爱听,这还不如跟了皇上。”
“是吗?这世道里哪允你我有那么多比较,走了一程,陷入一境,不容你选择,也不容你计较。记得长门宫时候,我与你说过的吗?若是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命便是自己的,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沉香,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好好活下去,可靠着一口执拗之气,一颗清高之心,是活不了一个人的。”
千言万语,在沉香的口中慢慢凝成一道叹息,她扶了胳膊缓缓往房间里:“小姐,沉香给你涂点药膏,免得化脓了。”
晚膳用过之后,我唤秦染,秦染颇为意外,见我之时,心里没底。我坐在床边,睨他神色:“放心,我不是来追问宣江欲晚入宫的那人究竟是谁,我只想请秦先生帮个忙。”
秦染略有尴尬,躬身道:“夫人请讲。”
“府中可有存药理医书之类?”
“应是有。”
“那麻烦秦先生了,帮我准备一些,让方愈送来既可。”
秦染略有不懂,斟酌了片刻,又问:“恕秦染多嘴,夫人要这些医书作何用处?”
我淡笑:“我要随将军出征,需要这些。”
秦染一怔,忙抬头:“夫人随行?这怎可使得?”
我转眸:“我问你,你们将军此去中山之地,为的是何?”
“这……”
“为剿中山王李渔,顺便请出李哲。”我嘴角扯了抹轻笑:“秦先生放心,若是你们将军都允了,可见,我不是毫无价值,这其中道理,你又怎会不懂?况且……”
我顿了顿:“秦先生当初徐庄县一箭三雕之计里,怎会没有把我算进去?吊着二公子的胃口,引着世子的兴趣,国主面前还要演下一出忠贞戏码,你可一一得到,但你可知,将军大人比先生您想的更多,他懂什么叫愿者上钩。”
“请夫人指教一二。”
“他用一个广寒宫看清楚一件事。”
秦染仍旧不懂,眉头紧蹙,追问:“夫人说的是……”
我软笑,看得他微惊,额头生出凉汗:“我便是那个最好的饵。”
秦染闻言,微微低头,不知所言。
“也无妨,这乱世之秋,人人只为安身讨活,江欲晚走的越高,于我也好。你且放心,无双郡主最终会平平安安的嫁进将军府来的,我自有我做小的身份和姿态,自问我不见得比先生聪明,却也未必比先生愚笨,该所处,该所为,我心里清楚。如下这般交待,先生可是放下心思,不再苛责于我了?”
秦染再拜:“秦染从未小看过夫人才智,只是曾经鼠目愚钝,误了夫人的意思,如今夫人敞开天窗说亮话,秦染自是一清二楚。这里秦染再次感激夫人助将军大业所为,日后也定当竭尽全力帮夫人达成所愿,秦染言出必信。”
秦染退下之后,沉香觉得蹊跷:“小姐,您曾经到底要着秦先生帮什么?”
“离开江欲晚,退出江北。”
沉香递茶过来,瞪一眼门口,愠怒道:“这人怎生是这般咄咄逼人,您自是帮了将军,
我敛目,接过茶杯,浅饮,抬眸之际,望向窗外浅辉如霜,冷声道:“他只想到我心高气傲,受不了那般言辞,许是他看错我了,达成所愿?又怎是他有本事帮得了的,这人未免太过孤傲自信了。”
江欲晚回来时候,我仍在看书,等他走近,顿闻得一身淡淡酒气:“还在看书?手都伤了,早些休息才是。”
我未抬头,轻声道:“你且先喝点莲子羹,沉香冰镇的,我不困,再看一会儿。”
“重沄……”江欲晚走至我身边,倾身,俊脸贴的极近,一只手掠过我发间,将碎发掖至耳后,呢喃轻语:“真好,看你这般待在我身边真好。”
我抬眸,嘴角带些许笑意:“曾经在京郊时候,曹潜问我,可否留在军营里跟着大夫学着医术救人,我不肯,现下想来,确是件再好不过的主意。”
“如何?”他越靠越近,薄唇划过我耳边,掀起一阵阵痒意,酥麻感掠过皮肤,我闪躲,他却很快跟上来:“你说说看。”
“你可娶无双进门,我甘愿做小。”轻语吐出,颈间人的身形一定,他抬起头,玉颜带了抹古怪神色,不见愉悦之色,倒是似乎染了冷意:“我可该高兴你这般大度谦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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