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证-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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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颜平本不愿回孙家大院,又一想,今后久在太平镇,与舅舅终究要见面的,他把苦涩掩在心底处,以翻译官的身份回到孙家。
孙贵发透过玻璃看见霍颜平,装着往客厅外走,这样霍颜平进来,权当意外相逢,不用起身了。
“是颜平啊,你这孩子,回来咋不先到家呢?噢,当上翻译官不认舅舅了?我跟你说,你当再大的官,也是我外甥儿。”
霍颜平恨舅舅不把表妹许配给他,但也正如孙贵发所想霍颜平认为舅舅始终不知他与表妹相爱,他不好过份地恨怪舅舅更何况舅舅对他有抚育之恩,所以,他见了舅舅,还是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
孙贵发给小桃红使个眼色,让她为霍颜平斟茶,削苹果,极尽热情,他则以舅舅的关怀口吻,问霍颜平是怎样当上翻译官,省城局势如何。小日本能否坐稳东北江山。
霍颜平做了回答,他口才极好,以往他也这样讲过,可是舅舅却一脸的不耐烦,今日听得津津有味,格外入神。
“颜平呀,你讲得头头是道,没白留洋啊。”
“我记得舅舅当时是很不赞成我留学的。”
孙贵发端起碗喝了口茶,掩饰自己不自然的神情说:
“我那是不放心,我姐姐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能不好好照看你吗?噢,你为这事怪舅舅?”
霍颜平未回答。
孙贵发长叹说:“怪就怪吧,当老人的心,你们这些孩子是不会懂呀,等你成家立业,或许能明白?”
霍颜平与白树坤说起话,他对白树坤的印象还是不坏的。白树坤求霍颜平在井谷面前给他和保安队多美言,霍颜平郑重地答应下来。
孙贵发说:“树坤,这事儿还用你说,颜平是外人?”
霍颜平说:“舅舅,我是受多门师团长亲派,来帮助井谷,多门将军信任我,我就要对得起他,不能以公询私啊。”
孙贵发脸一红说:“对,做事该本份儿,你小时候,我就看出你是块料,长大能有出息。”
霍颜平笑问:“舅舅以前真的是这样看我?”
孙贵发一怔说:“当然了,对了,你回来不要住在外面,哪好也不如家好呀。”
“我不住大院。”
“咋的,嫌舅舅家……”
霍颜平厌恶舅舅这种势利,冷笑说:“官身不由已,我不住在守备队,万一出了事,谁担得起呀。”
孙贵发尴尬地咧了下嘴,心里暗骂:小兔嵬子,翅膀硬了,知道你这样,当初把钱扔水里,也不能供你念书。
霍颜平站起来欲走。
孙贵发说:“你再忙回家也得吃顿饭呀,我已打发人去接玉环,今天咱们喝盅团圆酒。”
霍颜平听说表妹要回来,更不想留下了,他没有向舅舅打听表妹,是不想听到表妹婚后的状况,无论表妹生活得好与坏,对他都是不幸的。
“表哥。”一声喜悦清脆地喊声从外面传来。
霍颜平周身一震,下意识地快步迎到门前。
孙玉环进来了,她听父亲派去的伙计说霍颜平回来了,头发未拢衣服未换,急匆匆赶回家中。
“玉环。”霍颜平笑了,他想表现得镇静矜持,可那笑已把心中的痛苦暴露无遗。
“表哥。”孙玉环也想笑,但嗓子发梗,眼泪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霍颜平注视着表妹,几月不见,她瘦了,那微微泛红的脸腮,梳起鬏式的发式,还有忧忧的眸子,表明她已为人妻。
“玉环,你和颜平唠喀吧,我回屋了。”孙贵发示意小桃红和白树坤随他出去。
孙玉环真想扑到表哥怀里痛哭一场,述说她苦不堪言的心情,但她没那样做,她掏出手帕揩擦眼睛说:
“表哥,你别笑我,我这是高兴。”
霍颜平与孙玉环隔桌而坐,对望着,默默无言好一阵,最后还是霍颜平先开了口。
“你结婚了,我也没给你买什么礼物,以后再补送吧。”
孙玉环禁不住又流下泪说:“表哥,咱们说点别的话吧。”
霍颜平不想见孙玉环,是不愿承认已成事实的事实,可是见面后,却非常想听她亲口对他讲一讲,婚后生活得怎样,他希望她过得舒心如意,他在想,假如她在痛苦中度日,丈夫待她不好,那他心里不但难过,也愧疚,表妹曾要求与他一同出走,他懦弱,未答应,所以说,在一定程度上,他有不可推卸地责任。
“他对你好吗?”
孙玉环点点头,她爱不爱丈夫是另回事,丈夫待她好这是不容否认的。
霍颜平心中又添上一分沉重。
“表哥,你当上日本人的翻译官了?”孙玉环想改变一下气氛,差开话题。
霍颜平把就任翻译官的过程简述一下,没有丝毫的炫耀,他知道孙玉环不是爱慕虚荣的人,不然当初也不会爱上他。
孙玉环思忖说:“表哥,你当翻译官不如作老师好。”
“为什么?”
“老师是传播知识,翻译官为虎作伥。”
“你对日本人有成见?你以前可不是这样,是不是受了丈夫的熏陶。”
孙玉环摇头说:“他现在也在为日本人做事。”
“那你劝过他吗?”
“没有。”
“因为他是你丈夫,你才不劝他。”
“他不会听我的话……”
“那么你劝我,我会听吗?”
“谁让你是我的表哥了。”
霍颜平心头一热,他很想由这个话题引发与表妹深谈下去,可是又怕自己控制不住感情。
“玉环,你的话我会考虑的,也许我当翻译官是暂时的,将来有一天还会当老师。”
“我知道你能听我的话。”
这时,伙计进来摆酒菜。
孙玉环说:“表哥,改日你到我那儿,我亲手给你做几个菜。”
霍颜平不想去表妹新的家,可又不忍扫她的兴,便答应了。
孙玉环说:“你看见青青了吗?”
霍颜平想,表妹为什么提起黄青青?
孙玉环又说:“青青知道你回来,一定很高兴。”
正如孙玉环所说,黄青青为霍颜平的归来,不但高兴,而且还非常激动。数月前,霍颜平悄然离去,黄青青曾去县城打听到霍颜平的下落,她为此难过,并后悔未早一点向霍颜平敞开心菲,她知道霍颜平喜欢孙玉环,但不知相互已到难舍难分的地步,所以,她把自己一腔情思讲给刚跨入家门的嫂子玉环。此番话若在孙玉环未嫁前说出,孙玉环听了肯定要嫉妒的,现在她已成婚,那段恋情不好再表露了,再说婚后,黄青青与她相处甚好,想到自己所爱之人受的折磨,她特别同情这个小姑子,她劝黄青青不要着急,还说想办法帮她找到霍颜平。黄青青说出又一个隐忧,哥哥不喜欢霍颜平,他希望她嫁给另一个人,她求嫂子劝一下哥哥。孙玉环也答应了,但怕引起丈夫的误会,迟迟未对丈夫开口,殊不料,就在这时,霍颜平回来了。当她看到黄青青见了霍颜平兴奋异常的神情,更加切肤地感到她与霍颜平将永远局限在表兄妹的格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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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证(23)
二十三
杨天顺死里逃生,回到家中,大病一场,这是因惊吓,悲伤所致。他真不敢相信,几天的时间,世界便变了模样,他的学校不存在了,他的理想破灭了,不幸之中的一幸,他生还归来,其他同学怎样了呢?是否都在四处颠沛,或有的也象刘英惨死在日本人的刺刀下?家里人知道他是逃回来的,问他详细经过,他没讲,只是说他的命是刘英的命换来的,事实也确实如此,倘若刘英不碰到他,热心地帮助他,肯定不会死的。母亲流泪说,刘英不在了,能否对其家人寄些钱,表示谢意,杨天顺不知刘英家在榆树县的具体地方,恐怕刘英的父母还不知儿子已不在人世,他想,有朝一日,一定要寻到刘英父母,代刘英尽一份儿女孝道。他在屯外一块朝阳山坡,堆起一座坟,里面是空的,并在坟前立下石碑,刻上刘英的名字,他几乎每天都常到坟前坐上一阵,默默地寄托哀思。
母亲携淑英也来坟前烧纸,她除了感激,还祈求刘英的阴魂不要再缠着儿子,她迷信地认为儿子目前的病容,是刘英在作怪。
杨天顺不去屯外时,就在自己房里眉头紧皱,长吁短叹,连书本也不摸了,母亲来看他,他对母亲说,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坐着,不让母亲打扰他,母亲再来时,便俯在窗外窥视,有时实在忍不住,放轻脚步进来,不无哀求地劝说:
“孩子,有啥话说出来吧,总这样憋屈出病咋办呀?”
杨天顺说:“妈,我没事儿,你回房歇着吧。”
天顺妈撩起衣襟揩着眼睛说:“你不说妈也知道,都是东洋人……”
杨天顺很疼爱母亲,搀扶母亲回小院,而后回来还是那么怔呆,他到底的想什么呢?自己似乎也说不清。
天顺妈对丈夫说:“他爹,天顺被东洋人吓傻了,我就这么两个儿子,你想法治治他这个病啊。”
“我有啥法儿?”杨仁德也在犯愁,他曾把天顺找来,放下父亲的架子,与他相谈,可说不上几句话,天顺借故走开。
“我看天顺是为念不上书急的,你对他说,日后太平了,再送他去沈阳。”天顺妈这番话对天顺讲过,但她认为丈夫说,效果不一样。
“还念?都是书念多了,才念出这副呆气。”
“那你眼看孩子……”
“天生的废物,他愿咋样儿就咋样儿,真傻了,我养着他这个吃闲饭的。”杨仁德生气了,说真的,他对天顺比对天福寄予希望,这次天顺休学,他有意让天顺接触家里大事,料理全生堂,并因此改变了对天顺的印象,心中也越发喜欢上天顺。
天顺妈见丈夫发火,躲了出去。
淑英也常劝天顺,还让杨奎,杨梅去天顺房里,缠着二叔讲故事,逼二叔开心。杨天顺以前再不高兴,对两个孩子是极有耐心,可这次却烦恼地往外推孩子。两个孩子从没见二叔这样待他们,如受了莫大委屈似的,出了门哇地哭起来。淑英在窗外站着,拉过孩子,一边给孩子擦泪,一边说:
“二叔喜欢你们,二叔心烦才不搭理你们,等二叔消气会哄你们玩的。”
杨天顺在屋内听了,过意不下去了,忙出去抱过侄儿侄女,轻声说:
“是二叔不好,二叔该打。”
杨梅搂住杨天顺说:“不打二叔,不打二叔。”
杨天顺想哄逗孩子,可又确实没这个兴致,淑英看出了,领走孩子,回头怜惜地说:
“他二叔,你别愁坏了身子啊。”
天顺妈终于想出个主意,她喊来天福、淑英,当着丈夫的面说:
“我求过大神,说天顺这种病,非用喜事才能冲好。”
淑英说:“妈,那咱们找个啥喜事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