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回音:在东周列国里胡乱穿行-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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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王一听,你们还算识相。正准备一锤定音,却听见下面有人低头长叹。仔细一看,原来是老司徒卫武公。这个人可是自己登上御座的大功臣,不好轻易得罪,便压下心中的不快问道:“老司徒为何不表态?”卫武公说:“君王如此重用老臣,如果我知而不言,就是对君王不忠;如果和大家唱反调,就会被认为是闹不团结。但现在牵涉到国家安危,我只能得罪朋友而不能不忠于君王。洛阳虽然是天下之中,但地势平坦,无险可凭,容易四面受敌。成王虽然建了东都,那也只是巡视时的行宫。镐京现在虽然残破不堪,但左有殽函右有陇蜀,披山带河沃野千里,地势险要,是兵家必争之地,千万不可轻易放弃。西戎只是乌合之众罢了,只要陛下振奋精神励精图治,定可俘彼戎主湔雪前耻。若弃镐京而迁洛阳,恐怕大周从此会一蹶不振啊!”
平王一皱眉:“犬戎猖獗侵夺岐丰,宫阙残毁无以壮观,朕之东迁实非得已!”卫武公忙道:“犬戎虽然有豺狼之性,可是如果不是申公开门揖盗,镐京也不至于被破。如今宫室被焚先王被戮,我们已经跟犬戎有了不共戴天之仇。敌进我退不是办法,隐忍避仇于事无补。长此以往,周室恐有蚕食之忧。何况尧舜在位茅茨土阶禹居卑宫不以为陋,天子的气势和功业,哪是用宫室的壮观来证明的呢?望陛下深思!”
众人听到武公不仅指责了在平王眼里有功无过的申公,又对平王本人不敬,眼看着平王面色已变,不禁心惊胆战地替卫武公捏了一把汗。这时,太宰接过话头:“老司徒这是安常之论,非通变之言呀。现在情势危急,一旦戎骑长驱民心瓦解,那么误国之罪谁能任之?”又对武公使了个眼色,道:“我们听陛下的没错。”众人心里也说:你这个老糊涂呀,怎么尽拣不好听的说?不要脑袋了么?
呜呼,也不知这“误国之罪”到底该搁到谁的头上才合适。
平王眼里闪过一丝寒光,冷冷地说:“东迁之事,朕今决矣。”
于是,卫武公不复多言。
自此,西周遂亡。
只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大周的命运,也便真如卫武公所言:从此一蹶不振。
平王在位时,便出现了诸侯郊天之事:秦文公郊天应梦,白帝之称出;鲁惠公僭用郊祀,比于王室。这时的平王早已不是冲动得连褒姒也要打的太子了,他虽然也表了硬态不签字同意,但王室卑弱,楞是没敢指示纪委先把他们双规了再说。前面乌龟爬坏路,后面乌龟顺路爬。“一从秦鲁开端僭,列国纷纷窃大权。”从此,诸侯各自擅权互相侵伐,天下纷纷多事矣。后来,平王尊严丧尽,竟然只能把太子狐送到老狐狸郑庄公那儿做人质了。诗曰:交质分明同市贾,王纲从此遂陵夷!
接下来的桓王朝,还让郑庄公给曹操做了一回示范,“挟天子以令诸侯”,假托王命狠狠揍了宋国一顿。桓王此时比汉献帝自由,毕竟还没被软禁,也还有点火爆脾气,心想此事绝不能发个红头文件通报批评一下就算了,便召蔡、卫、陈三队蚂蚁去教训郑国这头大象。幸好祝聃不是李广,一箭只射中桓王左肩,虽然魂飞魄散,倒也勉强保得性命。又被郑庄公这老贼假意遣祭足问安谢罪戏弄一番,弄得脸红面白的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老子被儿子打了,最后灰头土脸地打道回府,而且“家丑不可外扬”,只能“自此更不言郑事”。
其实这话还留有面子,真相是整个东周时期,诸侯根本就不尿这所谓的“天下共主”,即使偶尔示好,也只是为了借“天子”这张假冒伪劣的虎皮一用罢了,事情一完,便扔到垃圾堆里。只有周“天子”们敝帚自珍,又小心翼翼地捡拾起来,裹在身上“慰情聊胜无”。当楚国熊通“请王室以王号假楚”时,桓王还是他爷爷对待鲁惠公那样的态度。可他就没想想,同不同意只是一个手续上的假动作而已,结果都一样。与其自取其辱且弄得那么紧张,不如做个顺手人情,一张委任状倒有可能换来楚王的朝贡。
现实是凭实力说话的,“天子”只是一个虚名。名正言顺固然是诸侯们所希望的,但诸侯的实力达到足以称霸的时候,没有委任状人家也不会装孙子。正如当今时代一般,没有联合国的授权,老美就会停止行动了么?
逆境既可使人渺小,当然也可使人伟大,如果平王当初能在镐京苦撑危局励精图治,也许就是另一个“宣王中兴”,这样,也能扩大他的知名度。即使碌碌无为步履蹒跚,只要努力勤政而不像幽王一般只顾着让美人开心,加上秦晋郑卫等诸侯仍存的一点忠心,也可以击败犬戎(秦襄公不是“不及三年,杀得犬戎七零八落”,“戎主远遁西荒”么?),让西周延续下去。可惜这只是一种猜测,跟历史专业不对口。事实上,东迁之后,戎狄袭扰诸侯蚕食,王畿已大大缩小(岐丰之地倒是挺大方地送给秦人的,以致秦人“辟地千里,遂成大国”),最后只剩下方圆一两百里;同时,一味的退让也使天子对诸侯和枪杆子的控制权日益丧失。后来《越绝书》里说:天子微弱,诸侯皆叛。不过,平王个人倒没有亏,虽然西周断送在他的手里,罪名却让他的冷美人“二妈”褒姒背了。而他,虽然执行右倾机会主义路线,当了逃兵。(不过,平王肯定不认可我的说法,在他那里,东迁应该叫“战略性撤退”,就像李隆基西行叫“幸蜀”,慈禧懒得见洋毛子而去承德“避暑”一样。)但说他是东周的“开国皇帝”倒不容怀疑。而且,在洛阳的壮丽宫阙里,平王的小日子也许还过得挺爽。
让平王感觉不爽的是,虽然他忍辱负重在位五十年(公元前770——前720年),但他这个“天子”还远不如“五霸”等诸侯的名头响;虽然东周苟延殘喘了五百年(公元前770年——前256年),但后人竟然大多只记住了“春秋战国”而很少说“东周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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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帽子与面子
秦襄公放下酒杯,心情有点郁闷。护送周平王到洛邑已经有些时日了,也不知家里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今日接到消息,犬戎近来猖獗作乱,战火已烧到秦国边境,看样子是想一报镐京之仇。而自己,却天天在这陪着平王及众大臣饮酒作乐,实在有点不像话。他站起身来,决定明天就向平王辞行。
第二天早朝,襄公奏明回国之意。平王见挽留不住,又感其勤王护送之功,心想:总得赏赐点什么东西才好。可是刚到洛邑,绝世美女与珍稀宝玉自己都还不够,没有外送的的道理。略一沉吟,聪明的平王便计上心来:爱卿,今岐丰之地,半被犬戎侵据,卿若能驱逐犬戎,此地尽以赐卿,少酬扈从之劳。永作西藩,岂不美哉?
在平王看来,这可是一个借力打力的好主意。岐丰之地现在成了烫手的山芋,出兵收复吧,心有余而力不足;放之任之吧,又成了东周的耻辱,给自己的脸上抹了黑。不如赐与秦国,让他们去跟豺狼犬戎打打杀杀吧,最好来个两败俱伤,自己再去漂漂亮亮地收拾残局。想到这里,平王差点笑出声来,如此渔翁得利的高招,简直比张无忌的乾坤大挪移还要厉害。
可惜平王毕竟小家子气,低估了秦人的功夫。
对襄公而言,这就是天上掉下的馅饼,不仅可报世仇(西戎不仅杀死了祖父秦仲,而且俘辱过长兄世父),更是小国强大的绝好机会。于是回国后立即整顿戎马,不及三年便杀得犬戎七零八落,戎主也远遁西荒。从此,“岐丰一片,尽为秦有,辟地千里,遂成大国”。(据《史记》所言,犬戎战败逃走是在秦文公十六年,也就是说,秦人也是用了五六个三年才最终打败了犬戎。)不过,襄公是个老实人,强大了却也不见恃强骄人的不良记录。也许是对平王慷慨赐地怀着一种感恩之情,或者是年老的他已失去了问鼎天下的雄心壮志,反正他在位期间还能安于本位,像个诸侯的样子;对东周这个“天下共主”始终恭敬有加,也从未跟平王这位“天子”脸红过,波平澜静地度过了“七年之痒”。如此结果,虽与平王最初的意愿相去甚远,毕竟未给自己造成多大麻烦;虽然国中也有人骂自己是“败家子”,也毕竟只是少数还成不了气候,不足以动摇自己的天子宝座。甚至,他还可以把自己当初的决策作为一项政绩大力宣传。在他眼里,正是由于自己的英明决策,才让东周社稷摆脱犬戎威胁,才让大周子民不再水深火热,当然,也让自己夜夜笙歌后得以高枕而卧了。
出乎平王意料的是,襄公薨文公立,情形便急转直下,月亮不再是那月亮,太阳也不再是那太阳。秦国的少壮派一上台,立马改变老一辈的恭顺作风,对中央政府现出倨傲的神色来。其实想想也正常,不说剽悍勇猛的秦人,就是任何有血性的人,有谁会真把不思进取见了敌人就跑的周平王当回事?何况如今的秦国,早已兵强马壮得足以和任何诸侯抗衡,再也不必寄人篱下般地委屈自己了。
于是,秦文公便玩起了神神鬼鬼的把戏。
据文公自己所说,昨天晚上自己梦游到郦邑之野,看见千古第一大蛇:头如车轮,其长则顶天立地。看到文公后化为小儿说,我乃上帝之子,特来向你宣读圣旨:奉天承运,上帝诏曰:本着选贤任能的精神,结合秦国的实际情况,现授予秦文公白帝之称号,以主西方之祀,钦此。文公叩首谢恩,抬头,那个小孩子已然不见了。(如此情节,后世多有借鉴,甚至演化为太平天国的“天神附体”般神奇。)太史敦见文公有称白帝之念,上奏道:主公功业盖世,感动了上帝。如今有上帝的委任状,称号白帝也未尝不可。只是小臣觉得,就此称帝的话,周天子的不爽我们可以不理,如果激起诸侯众怒那就不合算了。既然上帝所命,祠之也必获福,主公不妨先行试探一下他们的态度。文公觉得有理,于是在鄜邑筑了个高台,立了个白帝庙,号为鄜畤,并用白牛祭之。后又听乡野猎人所言立陈宝祠于陈仓山,再立怒特祠以祭大梓之神。
要知道,按当时的礼制,诸侯是没有资格祭天神的。秦文公一连串的祭神行动,已犯大逆不道之罪。可是周室羸弱,面对文公的挑战,平王虽然咬牙切齿暗暗直道“孺子可恨孺子该杀”,但也敢怒而不敢言。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去喝闷酒,做个聋子瞎子了事。
问题是,不能杀一儆百,就将放一纵百。做了软柿子,便免不了让人捏。当权威不再是权威,当面对如此的大不敬也只敢做缩头乌龟的时候,就会有更多的挑战者站出来。所以当鲁惠公听说秦国僭祀上帝而平王没有动静,便派太宰让到朝廷请示,说鲁国也要行郊禘之礼。平王正在气头上,又喝了二两小酒,闻奏大怒,秦国我惹不起,连你鲁国也想欺负我吗?于是不许,将鲁使赶出宫外。
鲁惠公当然不会买平王的帐,递个信儿那是尊重,你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可怪不得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