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天下黄花-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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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小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
〃个鸡巴老范,肯定不懂斗争章程!不就看我当了两天土匪!〃
一天,在街上,路小秃碰见老范。老范由赵刺猬陪着。赵刺猬远远指着路小秃说:
〃这就是路小秃!〃
老范问:
〃他最近有什么活动吗?〃
赵刺猬说:
〃不让他参加贫农团,他还能有什么活动?〃
老范一笑,没有说话,三个人碰面,路小秃本来准备跟老范说几句话,把疙瘩解开,但老范没理他,他也不好搭讪。赵刺猬在旁边也没理他,两人也没有说话。老范没理他,路小秃没有什么,但赵刺猬在旁边也不与他说话,令路小秃十分恼火:
〃这个鸡巴刺猬,上次土改不是我领着他,大家都分不了青龙背的地;现在老范一来,他倒先跟我成仇人了!〃
于是就怀疑是赵刺猬在老范跟前说过他的坏话,引起老范对他的不满。一天两人又 在赖和尚家碰面。赖和尚窖了两瓮子烂梨酒,准备过年时喝。这天启封,于是请他们一人喝一碗烂梨酒。路小秃端起喝了,赵刺猬没喝,说他今天肚子疼,不宜喝酒。路小秃看他连酒都不与自己喝,立即性起,端起另一碗酒就泼到他脸上。赵刺猬扑上去要与路小秃打架,这时赖和尚把他们劝开了。劝开以后,路小秃就回家了,赵刺猬却跑到村公所向老范汇报了。老范敲着桌子说:
〃看看,地主恶霸还是不老实呀!上次和尚到许布袋家收枪,他要跟和尚摔跤,今天路小秃又往你头上泼酒。一个贫农团团长,一个副团长,人家还敢这么欺负,要是一般群众,他们更猖狂了!刺猬,我们还得加紧工作呀!地主恶霸不真正打倒,我们就没好日子过!〃
赵刺猬连连点头。
老范说:
〃你告诉贫农团的人,还得好好发动群众,揭发地主恶霸的罪恶,先打倒李文武,再收拾许布袋和路小秃!〃
赵刺猬又点头。老范又给他写了一封信,让他第二天到区上去。信里说,村里的斗争非常激烈,为了保护积极分子的安全,希望再发几个手榴弹。
区长见信,就让通讯员到库房给赵刺猬拿了几个手榴弹,带回村里。从此,赖和尚等人一人屁股后吊了一个,赵刺猬吊了两个。
但这些情况路小秃都不知道。路小秃这两天放下赵刺猬,正在忙活另一件事,如何收回李文武欠他的十斗芝麻。这十斗芝麻,还是上次土改分地迁祖坟欠下的,直到如今李文武也没给。后来老范一来,路小秃心里一乱,就把这事给忘了,现在快过年了,路小秃想置办年货,手中又没钱,老康埋怨,路小秃又想起了这十斗芝麻。于是在一天晚上,他又来到李家,找到老地主李文武,和当年地主向穷人逼债一样说:
〃老李,现在快过年了!我手头倒腾不开,你欠我那十斗芝麻,该还了吧!〃
李文武见路小秃又来提那十斗芝麻,又好恼又好气,说:
〃小秃,不是上次分地不算了吗?上次分地不算了,我也不用从你地里迁祖坟了,怎么还欠你十斗芝麻?〃
路小秃说:
〃上次分地是不算了。可你欠我芝麻,是在算的时候。人不死账不赖,不能因为改朝换代,就不说芝麻!〃
李文武见他这样无赖,说:
〃小秃,我是挨斗争的人,你也是要挨斗争的人,都是共产党要打倒的对象,咱们都是一路人,你何必这样逼我呢?〃
路小秃说:
〃老李,咱把话说清楚,我跟你可不是一路人,你是恶霸地主,我当年就反对地主,还是抗日英雄;现在老范不懂革命,才暂时与我路小秃发生误会。斗争你是对的,斗争我是错的,我跟你一路干什么!〃
李文武摊着手说:
〃就算我欠你芝麻,今年芝麻欠收,我到哪里去给你找十斗芝麻呢?〃
路小秃说:
〃没有芝麻,给别的也行!〃
正在这时,李家少奶奶走进来,到李文武耳边悄悄说几句话。李文武马上神色大变,要随少奶奶出去。路小秃上前拉住他:
〃老李,咱们先把咱们的事情说清楚,你给了我芝麻,你再忙你的!〃
李文武说:
〃我现在家里有急事,咱们改天再说!〃
路小秃拉住他不放:
〃快过年了,我手里倒腾不开!〃
李文武哀叹:
〃我怎么碰上了你!人一倒霉,蚂蚱、猴子也欺负你!〃
路小秃马上火了:
〃你可别骂我!〃
李文武摇头哀叹:
〃我不骂你,我不骂你,床上有我一件狐皮大衣,是我老头冬天出门穿的,你拿去吧!〃
路小秃马上到床上去拿那件狐皮大衣。里外翻看一番,见有八成新,就裹巴裹要了。临出门又抄起李文武一顶皮帽子:
〃一件大衣怎么值十斗芝麻?这顶帽子也算上吧!〃
路小秃一走,李文武又哽咽着想哭。这时少奶奶又催他。他就停止哽咽,跟少奶奶到后院去了。
路小秃得了狐皮大衣和皮帽子,他将皮帽子自己戴了,将狐皮大衣拿到集上卖了, 用卖大衣的钱置办了一些年货。还买了一把五百头的火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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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大喜。藏在地窖里的李小武的老婆周玉枝生了。生了一个男孩,〃哇哇〃地在地窖里哭。这个地窖在后院正房的方桌底下。李文武站在方桌旁,听少奶奶说生了个孙子,忙趴到地上磕了个头:
〃苍天有眼,乱世年头,让我有了个孙子。就是我老头有个三灾两难,也算有个后辈人了!〃
接着又有些伤感。伤感之后,又有些犯愁。儿媳生了孩子坐月子,就不比以前一个人。大人小孩再藏在阴暗潮湿的地窖里,就不大合适。但儿媳是李小武的老婆,李小武是个在逃的中央军,如挪到地面上,让人家知道,又得吃不了兜着走。对老头倒没什么,顶多再挨一次斗,但对儿媳孙子恐怕很不利。是留在地下还是挪到地面,让李文武想了一天。晚上侄子李清洋过来,向李文武汇报这几天埋东西的情况。这几天李清洋带着兄弟李冰洋,正在趁夜里往马圈里埋东西,害怕贫农团有朝一日来抄家。李清洋汇报完,李文武说:
〃一般东西就不要埋了,衣裳、粮食,埋也埋不及,拣些金贵的东西埋埋就成了!〃
李清洋点头。
商量完埋东西,李文武与他商量儿媳和小孙子的事。李文武说:
〃东西能埋在地下,活人不能老埋在地下,你看怎么办呢?〃
谁知李清洋也想不出个主意,倒袖着手说:
〃依我说,当初小武哥就不该将她送过来!〃
李文武说:
〃要生养的人了,怎么能留在大荒洼子里!〃
李清洋说:
〃那他怎么不把她送到娘家?咱家现在这个样子,他又不是不知道!〃
李文武叹息:
〃她娘家是安阳的,离这二百多,他现在是个中央军,让他怎么送!〃
李清洋的老婆李家少奶奶在一边旁听,这时插嘴说:
〃叔,依我说,咱们等两天再看。〃
李文武说:
〃等两天看什么?〃
少奶奶说:
〃等两天看看孩子哭不哭。如果孩子不爱哭,我看就将他们娘俩挪到上边来,后院僻静,让他们躲在里间,吃、尿都在屋里,只要孩子不哭,人不知鬼不觉,想也不会有人知道;如果孩子爱哭呢,就往上边挪不得,孩子一哭,人家知道了不是闹着玩的,那是他们的命,只好呆在窖子里了!〃
李文武觉得少奶奶说得倒有些道理,于是点点头,停两天看。
看了两天,孩子不爱哭。除了饿了找奶头时哭,其它时间不哭,仰着脸睡。李文武便将他们母子搬到了地上。实验了一天,及时喂奶,躺在床上一天没哭。后院僻静,人不知鬼不觉。李文武松了一口气,心里宽慰许多。当天晚上,李文武过来看儿媳和孙子。儿媳周玉枝,上次是半夜进门,进门以后就下了地窖,李文武没有看清楚她,现在在灯下看清楚了,除了下巴短些,模样还周正;只是过去的烫发,现在已成了一团鸡窝;在窖下呆了半个月,脸有些白皙,虽然是城里人,还很懂规矩,见李文武进来,就喊了一句〃爹〃。李文武说:
〃躺着吧,躺着吧,你身子虚。〃
接着就过来看孙子。孙子正睡着,脸很小,小脸上的皮皱着,张着嘴呼吸。一呼吸,小脸的皮就跟着牵动。李文武又解开孩子的包裹,看了看他的小鸡鸡。谁知一看小鸡鸡,孩子醒了,蹬着小腿要哭。儿媳周玉枝赶忙将他抱起,将奶头塞到他嘴里。衔到奶 头,就不哭了。李文武松了一口气,说:
〃个头不小!〃
接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金佛爷,放到桌子上说: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了,这还是你老奶出嫁时带过来的,临死时留给了我,现在世道不济,我也不知哪天活哪天死呢,就留给孩子吧!〃
周玉枝见李文武将这么贵重的传家之物给她,忙说:
〃爹,你留着吧,他还小,这么贵重的东西,他担当不起!〃
李文武说:
〃别说担起担不起,就当是留给他的纪念吧!〃
周玉枝说:
〃那我就代他谢谢爷爷吧!〃
李文武见媳妇说话懂事,心里又喜欢起来,说
〃现在家里不济,你过来就受委屈。你身子虚,躺着不要动,想吃什么,告诉家里,尽现在的条件给你做!〃
周玉枝说:
〃吃什么我不讲究,只是在窖里躺了半个月,憋闷得很,爹,叫人给我拿本书吧!〃
李文武见儿媳像当年儿子上学一样爱看书,又很喜欢,说:
〃好,我明天让人给你送来一本《论语》。〃
第二天一早,李家少奶奶就送过来一本《论语》。但周玉枝要看的不是《论语》。周玉枝虽然是安阳的女中学生,但学习并不好,《论语》她不喜欢,她想看的是武侠小说。所以《论语》给儿子当了枕头。停了两天,李文武又让人送来一本《孟子》,周玉 枝也不爱读,又放到了枕头下。
这样平安过了十来天,媳妇无事,孙子一天天长。李文武觉得事情安排得很秘密,这才放下心来。孩子一天一个样,李文武常趁夜里去看孙子。这是他提心吊胆日子里的一点安慰。但他没有想到,他这个秘密已经被工作员老范知道了。向老范汇报秘密的,是李家的马夫牛大个。牛大个在李家扛长工多年,上上下下,和李家关系处得不错。本来他是做田里的活,自马夫老贾因为一件褂子跟李家闹别扭走后,他就接替老贾喂马。关系处得不错,本来他是不会汇报的,但半月之前,他被赵刺猬发展成贫农团的秘密团 员。这使他在李家的作用秘密地变了,但李文武不知道这事,以为牛大个还是以前的牛大个。本来赵刺猬是不同意把牛大个发展成他的团员的。但发展牛大个是老范的主意。上次斗争李文武失败,老范一方面让赵刺猬进一步发动群众,另一方面就是让赵刺猬发展牛大个。赵刺猬说:
〃我不要他,我不发展他,他是地主的狗腿!〃
老范给他解释了要团结大多数的道理,说:
〃他是地主的长工,不是狗腿,发展他对贫农团有好处。要说狗腿,我在东北也给地主喂过马,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