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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萱娘-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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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呼啸的风声卷起轻柔的白雪,淹没过我的哭声。那风打在脸上犹如刀割,裹着雪团突然砸在头顶,我疼得直叫,手一松,仇士良趁机把我抱上了马车,立马放下帘子,自己也跟着进来,一屁股坐在了正中的位置。见我大哭不止,又掏出手巾帮我擦拭干净,颇为同情地看着我,无奈地摇摇头:“可怜的女娃娃。”
  
  我正准备跑出去,这时马车突然发动,身子往后一扬,脑袋撞到了车壁。只觉得“轰”地一声,疼得我呲牙咧嘴。一双温柔的手抚上了我的后脑勺:“还疼吗?”
  
  车内昏暗不明,眼前是一双明亮的眼睛。弯弯的眉毛,深黑的双瞳里含着晶莹的水,亮荧荧如深秋池水在暖阳下发光。这池水是灵动的,含情的,温热却不猛烈,清淡却不冷漠。笑起来,美得如桃花,娇而不媚,媚而不妖。她坐在我的身侧,一颦一笑皆如一朵在微风下盛开的海棠花,艳丽而无俗姿,胭脂难画其骨。
  
  杨氏是个美丽又聪慧的女人,她温柔的手为我化去阵阵疼痛,让我开始面对被父母抛弃的惨状。虽然那时她才十岁,但性格沉稳内敛,而我却胆大轻狂,与她正好相反,倒也能互补缺陷。
  
  对面坐着的还有两个女人,年纪小的躺在大人的怀里沉沉睡着,面色苍白,身材羸弱。另一个女人约莫三十出头,梳着坠马髻,高高的颧骨旁,深陷的眼眶红红的。
  
  她们便是温姨和十四。温姨长得并不美,听说她最出色的是有一副好嗓子,唱起歌来比百灵鸟还动听,婉转悠扬,抑扬顿挫。但我从来没听到她唱歌,她的听众都是长安城里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家。十四与温姨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她们互不承认是母女。
  
  仇士良扯着尖细的嗓音指着我说:“王萱,他们两个女娃都是跟你一起进京的。一路上可不准再吵再闹了,瞧瞧人家。”
  
  第2章 长安落日圆
  
  仇士良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只要他盯着你便知道你在想什么,盘算什么。这也是他之后平步青云的法宝之一。从我看见他起,我便有种感觉,他似乎让我变得更聪明了。
  
  于是我静下心来想想仇士良的话,渐渐开始明白阿爷今日所说全部都是谎言,是阿爷把我卖了。当时我很怨恨阿爷,直到三年后我才明白过来,当初他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只有靠卖女儿才能存活下去。
  
  “我不哭了……听你的话……”我渐渐止住了哭。离邯郸越来越远,雪花依旧无声地飘落,窗外的景色是陌生的。银色的山脉连绵起伏,似一条巨蛇般不停地往身后疾驰。
  
  “还在想家吗?”因为车内太冷,杨妍妍便把我搂在怀里,轻轻说,“我的双亲早就去世了。家中有个哥哥,三年前被贩子拐了,现在只剩我孤身一人。”
  
  仇士良哼起小曲儿,那个被称为十四的小女孩哇哇地吐出了秽物,车上臭气熏天。温姨默默地流着泪,无意识地拍着她的背。
  
  我垂下头,默默不语。只盯着脖子上挂的璎珞。那是我与那个贫穷的家唯一的牵绊,我阿母唯一的嫁妆。圆润温和的珠宝光辉照亮了车内的一角,发出幽蓝的光芒。我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串璎珞在之后给我带来厄运。
  
  杨妍妍极其吃惊地看着我,我猜她当时是在怀疑我这样穷困的人为何会有这样昂贵的首饰。仇士良停下哼唱,两眼放光,笑道:“你阿爷既然有这样的宝物,怎舍得把你送进宫呀?”
  
  “这是保平安的,母亲说戴上去后不能取下来。”我想起了母亲的吩咐,眼眶红红的。
  
  仇士良眼睛一转,立马说道:“王萱,你看看你仇伯伯,九岁时被家里卖进宫当了太监。十几年了,咱不但混得风生水起,还攒下不少银子,养活了故土那一帮穷亲戚。你看看咱现在活得多滋润,再看看王恩公,就是你的阿爷,他留在邯郸那小地方,又过得怎么样?我告诉你,长安可是好地方!教坊就在禁宫之中,你进去了那是不愁吃不愁穿,天天吃胡饼都成!你阿爷就是这个意思,你懂了吗?那地方水深人多地大,一闭眼一摸就全是银子!你阿爷为什么卖了你?那就是没银子!”
  
  他劝慰我想开些,又让我对财富和地位产生兴趣,我想那时他只是为了把我顺利带到长安。
  
  但我应该感激他,他给了我一个去长安的理由。
  
  邯郸到长安,行进了将近两个月。
  
  经过仇士良的“熏陶”,我渐渐知晓了俗世的复杂和肮脏。他是个闲不住口的人,不是哼小曲儿便是跟我们讲他的英勇事迹。
  
  第一次进长安时,我难掩心中的兴奋,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恨自己没有多长几只眼睛。
  
  按照仇士良的讲述,长安以朱雀大街为中轴线,左边为五十三坊,右边为五十五坊,一共一百零八坊。东西南北纵横的宽阔大道把长安城分割成无数方块,显得十分严整、落落大方且秩序井然。
  
  东西两市里商贾如云,店铺如林。马车行过东市,我发现与死气沉沉的邯郸相比,这里完全是另一番天地。耍猴的、唱戏的、杂耍的、魔术和熊戏等把街道塞得满满的,珠翠罗绮,游人如织。珠宝铺摆放着珍珠、玛瑙和金银首饰,铁匠铺挂着精巧的用具,米铺里的米多得生平未见。无论是走卒贩夫,还是商人贵阀,都似乎沾染了天子的龙气,皆衣饰鲜丽,神色恬然。这里是大唐最为华丽最令人遐思的龙首宝地,是万民敬仰的都城。
  
  我朝北面望去,只见那一大片金砖碧瓦和火红的晚霞融为一色,泛起炫目的金光,映照得整个长安如陷入炽烈的火焰中。而我那个邯郸故土,却与繁花似锦的长安恰恰相反,此刻还沉浸在死亡的阴影里,令人愁绪淤胸。这个新的城市,给我带来新的惊喜的同时,心底里犹然思念着小小的邯郸。
  
  马车穿过密如蛛网的街道,终于到了皇城之下。朱雀门前的禁卫站得就像木头一样,但面相威武可怖,只那厚重的明光铠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和刀鞘的殷红流苏在空中随风摇摆,让我体会到他们是鲜活的人。
  
  脚接触地面的刹那才知自己是那么渺小。处处金雕玉砌,雕栏画栋,高大巍峨的宫阙连带成山,令人肃然起敬。远方飘来似有似无的歌声,断断续续被风分割成片段。香鼎里淡淡的青烟翻滚着,一会儿直上青天,一会儿扭动起腰姿,随着歌声起舞。
  
  那一会儿恍然以为自己身处在天宫之中,真实得不确切,只是看到仇士良时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开始相信他的话,相信这里闭着眼睛一摸就全是银子。
  
  教坊并不远,他把我们带到后就准备离去。因阿爷之前的交代和两个月的相处,我对他很不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袂,不肯让他走。他低下身子,轻轻拭去我脸上挂着的泪珠,柔声对我说:“萱娘,我会常来看你。”虽然这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但我的心头暖暖的,我感觉自己寻找到了依靠。那时候我才那么大点,这对一个离乡背井的孤独女孩说,非常重要。
  
  进教坊的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洗尘。我这才知晓温姨是教坊的前头人 。
  
  “洗干净了,别再想着外面的那个家。这里才是你们的家!”这是她两个月来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两瓣薄薄的嘴皮子上下动了动,旋即拉过十四的手,替她除去脏衣服,把她抱起轻轻放在了木桶里。
  
  她对十四好得真如亲生母女般。我看了鼻头一酸,几乎滚下泪来。
  
  沐浴完毕,长发轻轻披在肩上,任由晚风吹干。由另一名新面孔的宫女带我们去休息。那宫女引着我们进入长廊,转过两个弯便到了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正中矗立着一株参天大树,光秃秃的树枝胡乱交错在一起。上头立着几只黑色的鸟儿,争先恐后地抢夺着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食物。原本显得凄凉的景致此刻却有些阴森恐怖。
  
  她带着我们进入东边的厢房。厢房朴素小巧,一道题诗的屏风隔断了门口和内里。透过屏风隐约可见灰褐色的长炕头。炕头旁边有个古朴的雕花小妆台,下方是三口红漆木箱子。再往右是一盏落地的宫灯。绕到屏风后一看,刚好三个枕头,三条床被。我们各自随便挑了进了被窝。
  
  “千万不要乱跑,知道吗?要是被逮着了,罚你们三天不准吃饭。”她交代了一番,便关上了门。
  
  我们从床上蹦跳起来,心中兴奋难耐。杨妍妍脸上扬起酒窝,还犹如在梦中般痴语:“萱娘,十四,以后咱们就要住在这么安逸的宫殿里了,这里真的是咱们的家吗?”
  
  她放下了矜持,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家,对我来说遥远得触不可及,记忆中那个家除了饥饿便是寒冷。
  
  十四驳斥她说:“胡说!这里是皇帝的家。我们只是他的奴才!”她面色稍微缓和了些,因为身子天生孱弱,头发又黄又少。说出这句话,犹然喘着气。
  
  杨妍妍眉头蹙成了山尖,粉红色唇瓣轻轻一颤,闷声道:“我不想做奴才。”
  
  十四咳嗽了几声,缓缓说:“做奴才有什么不好?难不成你还想做皇帝?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女人做了皇帝,她就是武媚娘。”
  
  武媚娘的名字第一次落入我的耳中,她与我阿母同姓,是自商周以来第一个做了皇帝的女人。那时我完全被她给吸引住了。
  
  谁都不愿做奴才,恐怕只有十四这样安分天命的人才愿意。杨妍妍被她这么一说,背过脸去,撅起红红的嘴唇。
  
  我忙问道:“武媚娘是谁?”
  
  十四虽然柔弱,但生得伶牙俐齿,眉峰一挑:“武媚娘你都不知道?她是高宗皇帝的皇后,后来高宗皇帝驾崩了,她就当了皇帝。”
  
  “我阿爷和阿母从来都不给我讲这些。十四,你告诉我,她怎么当的皇帝?”我来了兴趣,爬进她的被窝。
  
  “难不成你也想当皇帝?”十四打趣我,对着我似笑非笑。
  
  “我只想攒银子。”那时候说的这句话至今听来,未免让我忍俊不禁。
  
  翌日天还没亮便被昨日那名宫女叫醒,我们揉揉眼睛,从铺头上依依不舍地爬起来。她给我们带了鲜丽的宫装,面料皆是普通百姓永远不可能穿上的。换上了宫装,便被引着到了一处阁楼,阁楼上下皆是如我们一般的女孩。有的唱着歌谣,有的练习着舞姿,有的弹奏着乐器。还有些大宫女舞姿甚美,已经颇有所成。
  
  这里就是教坊。供皇亲国戚乐舞百戏的地方,曾有过无数乐工来来往往,规模宏大,高手云集。
  
  安史之乱后,乐工死的死,伤的伤,苟活的流散民间,早已不复当年的繁荣。先皇曾试图重整教坊,但因天朝元气大伤,财力不足,无法恢复旧观。
  
  这里也是宫中宫外,来往最密切的地方。不时会有外人往来,那些民间有名的伶人或者杂技者,也是挤破了头想进来,以此想得到皇亲国戚的赏识。可我不喜欢这里。这个地方处处都张扬着奢靡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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