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大道连狭斜-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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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神冲气和,行纯体素,精心文艺,克己礼乐。弱冠举秀才,进士高第。主司拔其秀逸,翰林推其独步。又工于草隶,善于丹青,明于阴阳,邃于算术,百家诸子,如指掌焉。家国以为一宝,朝野谓之三绝。
——《大唐故著作郎贬台州司户荥阳郑府君
并夫人琅瑘王氏墓志铭并序》
墓志上的赞誉与史书记载基本上是一致的。郑虔名重一时,是个国宝级的儒学大师。他博学多才,饱览百家,除了诗、书、画外,还著有《天宝军防录》《胡本草》等书籍,著作涉及天文、地理、博物、兵法等多家,堪称通儒。唐玄宗喜爱他的才学,想给他一个闲职干干,以显示政府对知识分子的重视,因此专门为他设立了广文馆,拜为博士,让他教授学生。
圣旨下来了。可是,郑虔却连广文馆的办公地点在哪里都不知道,心里不大高兴,觉得有些掉面子。宰相亲自登门,做他的思想工作,您这个职位虽说清闲,可天下从此都知道广文博士由您而始,不是好事吗?郑虔听了,觉得也是,好歹也是皇恩浩荡,而且教育学生,培桃育李,他是愿意的。这才高高兴兴,骑驴上班去了。
一代大儒,却也曾因才多累,时运不济。早在他当协律郎期间,因为有写作的习惯,在公务闲暇之余,搜集当朝的奇闻逸事,写了八十多卷。这些书稿摆在桌上,有好事者偷偷看到了,立即上书告发,检举郑虔“私撰国史”。这一下,麻烦可就来了,“私撰国史”的罪名可不轻,因为按照祖制,历代都是宰相监修国史,其他机构和个人无权担当。想当初,唐太宗想和宰相魏徵套近乎,想看看国史——可能主要是想看看史官们是如何记录“玄武门事变”这一节不甚光彩的事情——就曾被魏大人一口拒绝。这样的告发,郑虔可吃罪不起,慌里慌张地,将辛辛苦苦写好的数十卷材料,全都付之一炬。
尽管“私撰国史”查无实据,但这样的记录方式其迹可疑,郑虔还是受到了纪律处分,作为危险人物,贬逐出京。
冷板凳一坐就是十年之久。回到京城后,郑虔当上了广文馆博士,可是生活也并不富有。杜甫有一篇戏赠诗:“广文到官舍,系马堂阶下;醉则骑马归,颇遭官长骂;才名三十年,坐客寒无毡;赖有苏司业,时时乞酒钱。”可怜郑教授家中徒有诗书,虽说才名动天下,生活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冬天连毛毡也没有,只有在国子监当司业的好朋友苏源明,时时给他一些零用钱沽酒。杜甫还在一首诗里写道:“诸公衮衮登台省,广文先生官独冷;甲第纷纷厌粱肉,广文先生饭不足。”广文馆其实只是相当一所学校而已,而这所“国立学校”的条件似乎也很有限。《国史补》中载,“自天宝五年置广文馆,至今堂宇未起,材木堆积,主者或盗用之。”《新唐书》中又称:“久之,雨坏庑舍,有司不复修完,寓治国子馆,自是遂废。”
这件事很令人纳闷,大唐王朝的国库里财源滚滚,贡品如流,可以耗费黄金白银盖高楼大厦,建厅堂馆所,却连一所学术机构也保全不下来,实在令人遗憾。郑老先生只好夹上铺盖,搬到好朋友苏源明那里住去了。对于知识分子的重视,常常喊在嘴上,行动上却供给不足,这是历代官家的通病。
生活清苦倒也罢了。认真读书做学问的人到了一定的程度,都是心系家国或者沉醉于思考之中。读书求富,十有九空,郑虔是一心做学问的人,除了“编集之外,维日嗜酒”,老先生还是继续他清闲而清贫的生活。读书至少可以获得知识的慰藉,而与杜甫等好朋友的饮酒,则是生活中的另一件乐事。杜甫说,“得钱即相觅,沽酒不复疑;忘形到尔汝,痛饮真吾师。”他们发了一点儿工资,有了一点儿闲钱,就会呼朋唤友,奔走相约,下馆子,要酒菜,喝到得意忘形,醉得眉飞色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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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郑虔: 丹心一寸灰(2)
“安史之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京城失陷,满目疮痍。郑虔随着一批官员被掳到洛阳,安禄山成立伪政府,强迫授之他以水部郎中之职。又是可恶的“安史之乱”!这场动乱后来成为中国人心中永远的痛,它使得一个威武强壮的帝国突然间处于休克状态,打碎了几代人辛苦营建的太平盛世,成为一记不可承受的重创。郑虔平日里只知道钻进书袋,外面的消息也不灵通,不像人家名士萧颖士,早就觉察到了安禄山的负宠而骄,祸国殃民,干脆托病游山,逃过一劫。被俘的郑夫子在洛阳辗转难眠,托病不受官职,还“潜以密章达灵武”,表达一片忠心。陷于贼寇的日子,实在是痛苦的煎熬。
时间换得了空间,动乱终被平息。可是一帮逃难归来的皇族们,却重新板起了面孔,留在京城的被俘大臣们受尽了委屈,不但没有得到宽慰,反而被大加指责,严肃查处。郑虔和王维、张通三人同囚一室,并被要求作画壁上。后来虽说免了死罪,京城却不能留了。这中间王维凭着过硬的关系降职后留在了京城。而白发苍苍的郑虔,则被贬到遥远的台州当司户参军。
患难之中见真情。杜甫赶来了。眼见得白发苍苍的老前辈带着抱病之躯,远谪他乡,真正是一场生离死别:
郑公樗散鬓如丝,酒后常称老画师。
万里伤心严谴日,百年垂死中兴时。
苍惶已就长途往,邂逅无端出饯迟。
便与先生应永诀,九重泉路尽交期。
——杜甫《送郑十八虔贬台州司户》
对于郑虔来说,贬旨已下,唯有满含悲愤,与朋友诀别,离开京城,跋山涉水,来到遥远的江南,寄寓他乡,苟活于世。
当时台州民众教化未开,老夫子发现了这一问题。凭着一颗善心,他在公务之余,重操旧业,游刃有余地当起了老师,教授数百学生,从此一郡之内,学习成风,“弦诵之声不绝于耳”。据《台州府志》记载,“虔选民间子弟教之,大而婚姻丧祭之礼,小而升降揖逊之仪,莫不以身帅之。自此民俗日淳,士风振渐振焉。” 今天的台州,尊郑虔为文教始祖,奉为乡贤,可见其功莫大焉。
有意思的是,后来肃宗、代宗大赦天下,流人可还,郑虔想回到长安看看,但台州的老百姓诚恳地挽留他,留下来吧,孩子们还需要您呢。老夫子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顺应了民意,不复归京,终老此地。直至现在台州的百姓也没有忘记这位可敬的老夫子,建造广文祠(今改为纪念馆),让老夫子住在其中,享福至今。
杜甫与郑虔交情最厚,经常一起喝得醉意醺醺,他从这位长者身上,看到的是一个正直文人的品质。杜甫在诗中写道:“故旧谁怜我,平生郑(虔)与苏(源明)。”杜甫年老之时,有一年重阳节,相邀友人出行,游毕,觉得兴致未尽,不由想起当年情景,“旧与苏司业,兼随郑广文;采花香泛泛,坐客醉纷纷……”郑虔,这位杜甫一生中最知心的友人,以他的清正与才华,感染了一代诗圣。
杜甫忠实地记载了他和郑虔之间的友谊。可惜岁月湮灭,这位多次在杜甫笔下出现的郑虔先生,全唐诗中只留下一首《闺情》:“银钥开香阁,金台照夜灯。长征君自惯,独卧妾何曾。”也许,他就好比那个被唐王朝遗弃的女子,在漫漫长夜里,书写着华美而幽怨的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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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王维: 人品盈如月(1)
王维:人品盈如月
一年腊月,正在伏案用功的秀才裴迪忽然收到了一封山中来信,信中他的好朋友邀约他来年春天一起游览山中美景。来信这样写道:“夜登华子冈,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春,复与疏钟相间……”这对于一个爱好诗文、喜欢美景的读书人来说,无疑是个非常大的诱惑,弄得裴迪心里痒痒的,恨不能立即动身,前往赴约。
在盛世唐朝,如果一个人学识渊博,诗文绝佳,且位居高官,家业丰厚,却终年青衣素食,过着简单朴素的生活,在许多人看来,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而发出这封《山中与裴迪秀才书》的作者,正是一个让人们不可思议且有“诗佛”之誉的王维先生。而他的人品,亦如其诗,灼灼其华。
二十多岁时,王维便高中进士,名动京城。凭着诗、乐、书、画都十分杰出的才华,他甚至在皇室王族中受到了普遍的欢迎和推崇:
维以诗名盛于开元、天宝间,昆仲宦游两都,凡诸王驸马豪右贵势之门,无不拂席迎之,宁王、薛王待之如师友。
——《旧唐书·卷一百九十下》
在政治与文化中心的长安,王维结识了张九龄、崔颢、裴迪等一大批知名文士,终生引以为友,谈笑吟咏,留下许多佳话。王维以其聪慧平和的性格,在京城的游历生活中吸引了大批文友,可以想见,风流倜傥的才子,在京城文化圈子里所产生的广泛的影响。工草隶、善书画、精音乐,更擅诗文,这样的高朋名士,必然赢得了王公大臣的青睐和普遍欢迎。唐玄宗的弟弟——歧王李范十分喜爱王维的才华,将他引荐给酷爱音乐的皇妹玉真公主。王维弹奏了一首琵琶新曲《郁轮袍》,满座为之动容,玉真公主深为感佩地说,我原以为是古人之曲,不想作者近在眼前。
在这次宴会上,风度翩翩的王维还适时地出展了自己的诗作。凭借过人的才华,加之贵人的提携,王维十分顺利地实现了“开元九年状元及第”的人生理想。
王维的朋友圈子里,不乏王公显贵,但更多的,是有才有识、性情相投的文士。友人与友情,是他一生的财富。比他大十多岁的孟浩然曾到长安应试,未能考中。面对失落的友人,王维置酒相邀,依依话别,情到深处,捉笔题诗相赠,劝他回归旧庐,以耕读为乐。因为在内心深处,王维同样向往那种自由安逸的生活。一席谈吐,使孟浩然为之动容,听了劝告,返回襄阳,隐居乡里,淡泊生活,成为与王维齐名的一代大家。对另一位友人綦毋潜落第还乡,王维也曾做诗相赠,劝他莫要因此沮丧,而要重新振作起来。这样的赠语,看似平常,却显露出诗人对友人的深切关怀。此后,綦毋潜果然又到京师,再考而中。后来适逢“安史之乱”,綦毋潜挂冠归隐,王维又提笔赠诗:“明时久不达,弃置与君同;天命无怨色,人生有素风。”在王维的影响下,京城文士也纷纷看望綦毋潜,赋诗饯行。王维的数次赠诗,明心见性,令綦毋潜感动终生。
在长亭外的古道边,好友元二离开长安,王维黯然不语,一面弹琴,一面唱道:“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让我们再喝一杯吧,你出了关口,何日再能相见?一次次的挥泪而别,激起王维心中无限的离愁。令人尊敬的张九龄被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