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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天下苍生-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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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勿思和二狗子进庄没听到哭声,那是在漫长的三天里遭事儿的家人哭哑了嗓子流干了眼泪。他们再也哭不出一声,流不出一滴泪水。任勿思扶着他大摸着黑回到家里,见魏天霖正坐在自己家里跟奶奶和秦萍说话,就走上去招呼:“魏叔来啦?”只这几天的工夫,他看到魏队长老了许多。他坐在板凳上脊背骨显得有些突出,变得细了许多的脖子有点前伸,在昏暗的灯光里胡子丛里似乎有几根白色的在闪烁。这老人平日领导生产难,这回就更难了!任勿思心里想。魏队长口里说着“俺来跟你奶奶商量个事儿”。两眼也在打量任勿思,见他只这几天就瘦了一圈儿去,不由说:“听说你和二狗子是要饭回来的?好,要饭好!一个人一辈子有机会要几天饭,他就算成人了。”秦萍问:“大,哥,您还吃啥吗?”任勿思说:“俺跟大在他们的大伙里吃过了,活儿紧,吃喝上却天天像过年!”任王氏接着前头的话茬说:“那不行!得叫她们吃东西。眼下只能不顾死的顾活的。死了的人不能再返阳,活着的人不能再跟了去。”魏队长说:“咋劝也不行。那个柳叶儿拉拔着两个孩子,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任王氏果决地说:“我去劝,小萍儿也去!有妻小的劝妻小,没妻小的劝爹娘。小萍儿是个十七八的大姑娘,他们不能拒了她的嫩脸儿;俺七八十了,他们也不能拒了俺这老脸。俺祖孙俩这两张脸他们都不能拒,非亲眼看着他们吃点喝点不松手!”魏天霖队长听了这话很兴奋,说:“今儿夜不管熬到啥时候,老侄儿俺陪着你老人家!”
  

天下苍生 第十五章(3)
三五天之后,死难者总算先后入土为安了。他们的家人一个个像受伤的牲灵默默地舔着自己流血的伤口,耐心地等待着时间把它治愈。县里的人也大部分撤走了,只把公安人员留了下来。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的肉体和灵魂像放在火上烤着,这么大的案件他们竟破不了案、竟抓不住破坏水利事业的阶级敌人,那只好给人两个字的印象:无能!甭说他们是公安人员,干的是政治活儿,就是一般人也不愿这两个字落在自己头上。领导既把侦察方向转移到民工身上,而民工们又差不多都死了,他们只好靠开群众座谈会搜集这些人的材料。于是分门别类各式各样的座谈会白天黑夜连轴转地召开。
  对三十几个民工一个一个地排查,内容包括:参加集体生产劳动是否积极?有没有说过对党和政府不满的话?民工与民工之间最近十年内有没有结怨结仇的?民工中是否有不良习惯和嗜好的?庄稼人政治上虽然愚钝,但他们知道这些公安人员是在干什么,自己说出话去是要担当责任的。另外,庄稼人还有一个祖辈流传下来的习惯:死者为尊。不能败坏死人的名誉。这些民工绝大部分既已死去,他们即使有弱点缺点错误也不便再提了。因此在各式各样的座谈会上,他们不约而同只说这些人的过年话,几乎把每个民工夸成一朵花。一个人这样说两个人这样说大家都这样说,公安人员便恼了。他们说:“照你们这样说,死掉的人都成英雄模范甚至贤人圣人了!我不信他们身上都金光闪闪没有一点灰星儿。”公安人员在各式各样的座谈会上规定:“从今天开始,不准再为民工评功摆好,光拣他们的缺点错误说。”大家实在不愿说民工的缺点错误,但公安人员面抵面逼着不说又不行,总不能老是大眼瞪小眼地冷场呀!
  在一次男青年座谈会上,一位小青年想搪塞一下公安人员,说:“我提一条!”公安人员说:“说吧,大胆发言。”这位小青年未曾开口先顾自笑了起来,笑了一阵说:“一队的赵成仁有一个爱好:爱收集荤话。”在场的两位公安人员一听愣了,一齐问:“荤话是什么话?”参加座谈会的十几个小青年见堂堂的公安人员连啥是荤话都不知道一齐哈哈笑了,解释说:“荤是荤素的荤。”一位公安人员说:“菜有荤有素,话也有荤有素?”另一位大概明白了这位小青年的意思,问:“他收集的什么荤话你能说一两句吗?”这位小青年说:“能。”于是就说了如下的一句,“四大黑”,尉迟敬德,包文正,打铁的脖子,老驴圣。
  一位年轻的公安人员问:“驴圣是什么东西?”小青年们都笑了,说:“驴圣就是驴屌!”
  小青年们对荤话一个个都很感兴趣,七嘴八舌又说了几个,公安人员一一记录下来,说:“荤话就是骚话下流话嘛!”又问:“赵成仁搜集了多长时间了?搜集了多少?”小青年们闹哄哄地说:“他初中一毕业就搜集,十来年啦。”“连荤的加素的,估计也有几本子!”整个座谈会就在吵嚷荤话中结束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公安人员碰头会上,大家一致认为人的行为是受思想支配的。赵成仁所以热衷于搜集下流话,是其资产阶级思想作怪,此人必定低级下流,具有浓厚的资产阶级思想;贫下中农中甚至无产阶级队伍中,在和平时期个别人蜕化变质是毫不奇怪的。这个赵成仁把铁匠的脖子和驴屌排在一起,明显的有污蔑劳动人民的意思。
  为了找到更多的证据,破案组决定对赵成仁的家进行突击搜查。突击搜查组由破案组全体人员组成,个个全副武装,在一个太阳落山的黄昏他们训练有素地悄悄包围了赵成仁夫妇居住的两间破旧的草屋,仿佛这两间破草屋不是两间破草屋,而是国民党中央军的一个围子或者日本鬼子的一个碉堡,里面住着的也仿佛不是新近才成为寡妇和孤儿的母子俩。公安人员破门而入,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只是把赵成仁的妻子和四五岁的儿子吓了一跳。两间破草屋陈设简单,公安们没费多大周折就发现了目标。赵成仁是个办事极其仔细的人,他把读过的从小学到初中的课本、做过的作业簿本和为数不多的几本文学书籍,都整整齐齐地装在看样子是媳妇陪嫁带来的一个柜子里,再搜其他地方一张纸片也没发现。破案组组长说:“抬走!”赵成仁的媳妇只用红肿呆滞的两眼看着他们,自始至终没发一言。死了男人塌了天。天都塌了还管那只木箱子跟里头的破书干啥呀?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头上还有一层更加厚重的天,这层天就因了这箱子里装的东西慢慢向她压了下来,要把她和她的儿子压个粉身碎骨永世不得翻身。
  

天下苍生 第十五章(4)
公安人员马不停蹄连夜审阅这些书籍。课本扔在一边作业簿本扔在一边文学书籍扔在一边,他们一个个都是淘金者,被扔掉的都是石渣,最后他们终于淘到了“金”:这是三个厚而大的硬壳本子,里头都写着密密匝匝满满腾腾的字。第一本是“歇后语”,第二本是“绕口令”,第三本是“四大X”。在第一第二本里公安们没发现什么东西,看到第三本他们的眼珠子一齐亮了:里面大部分都是骚话下流话。这个赵成仁还确实是个仔细人,他把这些骚话下流话还详详细细分了类,什么听觉类、视觉类、味觉类、嗅觉类、感情类等等。破案组负责文字工作的秀才立即操笔摘录:
  四 大 白
  剥皮的葱,
  去皮的蒜,
  大闺女的肚皮,
  飞罗面。
  四 大 嫩
  谢花藕儿,
  苔下韭儿,
  新娶的媳妇,
  黄瓜妞儿。
  四 大 骚
  老狐狸,
  发情的羊,
  年轻的寡妇,
  黄鼠狼。
  四 大 香
  黎明的觉,
  半路的妻,
  羊肉饺子,
  清炖鸡。
  四 大 痒
  挖耳屎儿,
  捻鼻子儿,
  小小的虱子咬软肋儿,
  新娶的媳妇搔脚心儿。
  四 大 欢
  风中的旗,
  顺水的鱼,
  十七八的大闺女,
  四个牙的大叫驴。
  四 大 恋
  鸳鸯恋对,
  蛙恋塘,
  公羊恋的是母羊,
  十八的姑娘恋俏郎。
  四 大 硬
  打铁的砧子,
  锻磨的錾子,
  儿马蛋子,
  光棍汉子。
  ……
  材料写好了,破案组派专人送进了公安局。公安局领导班子连夜传阅,一致认为赵成仁资产阶级思想极其严重,是一个和平时期从贫下中农蜕化变质的资产阶级分子。资产阶级分子是什么?资产阶级分子就是阶级敌人。阶级敌人对于劳动人民当家作主的红色政权必然怀有刻骨的仇恨,没有一天不想方设法加以破坏继而推翻的。赵成仁真可谓是他们之中的顽固派佼佼者,他撇下娇妻弱子破上小命也要破坏人民政权的水利事业。他们认为这起大案基本告破只待认定而已,因此决定召回破案组并放假三天。
  驻在三省庄的破案人员个个兴高采烈,踏上回城之路大有衣锦还乡得胜还朝的感觉。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公检法系统,大家无不欢欣鼓舞弹冠相庆,那些怀疑民工吸烟引发大火的老公安人员再也不敢胡言乱语。可惜的是公检法不能独立办案,重大案件必须呈报县委定夺。卷宗呈进县委,邹永泰在秘书的帮助下首先审阅。这位从中原大地上高粱棵里走出来的县委书记,在枪林弹雨间学习文化的时候,发现了我们祖先造字的秘密,许多字念它的半个儿就对了,因此总结出一句口诀:念半个没大错。这口诀使他得益匪浅,但也阻碍了他掌握更多汉字的正确读音,在讲话、报告中常常闹些不大不小的笑话,有些已成为党政大院的经典。
  在三省庄民工坐的闷罐车发生火灾前两个月,就发生了一件事情,被党政机关传为笑话。省里通知各县县委书记到省城开会。邹永泰立即驱车上路了。四个小时后,他给县委打来了紧急电话,说是车子在鱼台县南十三公里处被撞,驾驶员受重伤被送进当地县医院,让县委再派车来送他去省城。县委接电后立即派秘书带车接应。他们到了鱼台县南十三公里处,根本就没有车和人。向当地老百姓打听,老乡说没听说这一带路面发生碰车的事儿。他们又驱车赶到该县交通局询问,局长说:“绝无此事。县境内发生车辆事故我们首先知道。”为了慎重,他们又赶到县医院门诊部问:“今天有没有因交通事故住院的伤员?”一位白大褂说:“俺巴不得天天有,可最近半个月一个也没有!”这时秘书呼地跳起来又叭叭地拍着自己秃得亮光光的脑门儿说:“糊涂蛋!糊涂蛋!”说着一头钻进轿车对驾驶员说:“开,一直向南!”
  

天下苍生 第十五章(5)
车子到了盱眙县南十三公里处,已近半夜,车灯中只见一辆大卡车停在路上,旁边停着一辆被撞扁了头的车。邹永泰一见自家的车子来了,“腾”地打车里跳了出来,指着秘书骂道:“你这个熊秘书怎么这会才来!电话里我给你说得清清楚楚,于台!于台!还能摸错了路?”秘书笑了说:“邹书记,不是我们摸错了路,是你说错了地方。我们跑到鲁省鱼台县询问了大半天。”邹永泰余怒未消地说:“怎么说错了地方?明明是于台么!”秘书说:“那两个字不念于台念盱眙。”邹永泰听了秘书的话,眨巴了半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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