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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天下苍生-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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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喝罢汤,三叫花子来闲坐,说:“昨天中晌俺从三省庄开会回来,见三个媒人打架,一个媒婆一个媒汉把樊瘸子揍得不轻,要不是俺拉开,樊瘸子那条好腿说不定也被揍断了。”秦萍与任勿思对视了一眼,问:“媒人各说各的媒,咋能打起架来?”三叫花子说:“咱这里就这风俗,媒人互相挂着吃事主。好像樊瘸子挂他们来吃事主被人家当畜生待了,失了他们的脸,丢了他们的人,因此合起伙来揍他。你想两个全胳膊全腿的人打一个瘸子还能打轻喽!”秦萍一副仗义执言的样子说:“他们就是畜生,甚至连畜生都不如。你看咱队的牲口,哪个不出死力才挣一口草料?他们一年到头不在生产队劳动,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谎媒,一年到头有酒有肉,这不是连畜生都不如吗?”
  这年入冬不久的一天早晨,魏天霖就接到大队的紧急通知,要他立即到公社开紧急会议,规定九点钟准时开会,迟到后果自负。魏队长早饭也没吃就咯吱咯吱地踏着浓霜向司马井奔。奔到公社大院正好赶上开会。会议由公社管委会主任鞠贯一主持,由马书记作报告。马书记先念了地区的文件又念了县里的文件,两个文件是一个意思:为了根除水患,地区决定拓宽不牢河。这是中原大地上的一个巨大工程。文件里反复强调“伟大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念罢地区和县里的文件,接着便是公社的具体安排:民工组织军事化,一个大队为一排,三十人左右,民兵营长任排长;吃食器具棚料由生产队自备,煤炭由当地供销部门按市价供应;报酬每工日记十五分;工期四十五天;准备时间三天。贫下中农乘火车、地富反坏右分子及其子女步行进入工地。未尽事宜由生产队自行解决。会议很短暂,很有点战争气氛。
  魏天霖回到家里早饭和中饭一并吃了,饭后一袋烟快活似神仙之后,便召集了全体队委会委员开会。他对这次挖河并不怎么太当回事。合作化之后哪年不挖河?不挖河倒坝还叫社员?只是这一次挖河比往年离家远些工程大些工期长些罢了。真正使他为难的是三户庄的十个民工,有八个坐火车两个步行。这样的规定叫他怎么在社员大会上宣布?那不是剃头刮胡子治人家的脸吗?魏天霖就像悬在半空里的太阳,不分贵贱地照耀着他的老少爷们。右派的事儿他不懂,地主怎么啦?要不是李彦文这个地主俺饿死八回也过头了,也活不到有儿有女的今天,地富子女那就更没啥了?魏天霖摇摇头把这个难题甩一边去,先把要准备的东西操办齐了到时候说走就走,他说:“黄豆,我说你记照着单子该买的买,该借的借,该用旧的用旧的。”魏队长口述黄豆记录,列出如下一个单子:
  平车5辆(每辆每天记四分工  民工自愿带)   棍棒18根(借)   苇席10张(买)   秫秸箔6领(买)   蒸笼一架(修旧)   丈八麻绳15根(买)麦秸1500斤(垫铺用,队有)   水桶2只扁担一根(修旧或借或买)   铁锅、大小盆、锅铲、马勺(修旧,缺者或借或买)
  队委会开得顺顺当当,但当天晚上宣布民工名单的时候却闹了乱子。这是一个社员大会,乌鸦鸦地挤了满满一队屋的人,老人一明一暗地吸烟,女人叽叽嘎嘎地说笑。生产队的社员会都是一揽子会,魏队长把变冬闲为冬忙的打算讲完之后,就详细讲了挖河的事,除了“伟大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这些虚的,该让大家明白的具体事情都讲了,队里确定的民工名单宣布了,大家也没意见。就在这时李作侠李营长来了,他是三省庄三十个民工的最高首长,是来检查三户庄出工准备情况的。李营长问:“准备的咋样了?”魏队长说:“队委会研究了个单子,黄豆正照单子操办。你䞍好吧,误不了你的事。”李营长又问:“几个坐车的几个步行的?”魏队长说:“八个坐车的两个步行的。李营长,我还准备为这事请示你哩,让这两个人也坐车算啦,火车力气大得很再多几个人也拉得动。再说都是老几辈子少几辈子一个庄住着,又都是去一个地方,有坐车的、有步行的分这么清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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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 第十四章(3)
李作侠听了魏队长这话就生气了,批评道:“魏队长,搁生产上你是明白人,搁这上头你就糊涂了。这是阶级路线,不是什么老几辈子少几辈子的事儿。贫下中农光荣,怎么光荣?坐火车就是光荣。地富反坏右怎么可耻?走着上工地就是可耻。你当队长光会种庄稼不行,还得有阶级觉悟,这样你才能永远代表贫下中农的利益。谁坐车谁步行还没宣布吧?”魏天霖老实地承认:“没有。”李营长说:“不宣布还等啥?现在就宣布!”魏队长恳求说:“甭宣布了,我今晚分头跟他们说说就行了。”李营长立睖起眼睛说:“看看,我刚说过又犯糊涂了不是!当众宣布可以提高贫下中农的光荣感自豪感,可以打击阶级敌人的气焰!宣布,这就宣布!”
  魏队长被逼到墙角里了没有退路了,只好扳着指头数了八个名字说:“你们几个跟大队其他民工一起坐火车上工地。”接着又说:“咱大队包了一个车厢,人,加上这么些家伙,一车厢盛不下,勿思跟二狗子你们俩就步行上工地,二百四十里三天赶到就中。”任勿思一听就知道为啥叫他和二狗子步行了,魏队长说车厢盛不下是给他们捂着半张脸,不由对魏队长怀着几分感激。二狗子是个热闹脾气,一听不叫他坐火车由不得半认真半调侃地说:“为啥叫他们坐火车叫俺俩步行?都是挖大河出苦力还分三六九等?”李作侠一听这话就恼了,气充两肋地说:“说这话的我一听就是你二狗子!为啥叫你俩步行还要别人说,自己不知道?民工就是要分三六九等,老实对你说,贫下中农就是娘生的,你们俩一个右派,一个地主子女就是蛋抱的!”李作侠文水不高,会场上拾来的几个名词儿装潢门面常感不足,这会儿又急不择言,这才说出“贫下中农就是娘生的”这话。三户庄的社员一听他出口伤人,都很生气,再加上李作侠是这庄上的外甥儿,外甥到姥姥家,人人可得而骂之,于是到会的社员祖宗喧天地骂起他来。李作侠见自己因为二狗子动了众怒,又气又急,大声叫道:“二狗子,看我明天咋收拾你!”二狗子见拧到这劲上也不让他,就与他对吼:“我不信你肚里长牙,能把我一口吞下克化了!”李作侠拔脚走了,三户庄的社员也不欢而散。
  散了会魏天霖没有回家,他向庄东头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思谋:李营长是头犟驴,脾气上来了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开群众大会斗争,五花大绑上街游行,甚至打个三拳两脚,这事都不够他办的。怎么才能帮二狗子躲过这一劫?二狗子的大因吃棉种窝头儿被撑死之后,为表示与当地主婆的娘划清界限说媳妇容易些,便与他娘分家另住,至今还是条光棍汉子。魏队长来到他孤庙似的小屋,见黑灯瞎火怀疑没人,叫了两声果然没人应,就回头往任家的四合院走。还没进任家大门就听见任王氏说话的声音,像是在数落人:“……当年打老蒋的那场大仗,就是在你们眼下要去挖河的那个地方打的。当年你大和勿思他大一起去抬担架,就是走着去的。那是啥走法?放着大路不敢走,要携着软床子顺着河沟紧一阵慢一阵地颠。你们眼下是啥走法?甩着胳膊挺着胸脯还都是官道。二百四十里搁你们年轻人脚板底下算啥?公家还给你们三天时间!不管哪朝哪代咱老百姓都得人随王法草随风。叫你俩步行上工地不是魏队长的安排,魏队长那人我知道他做不出这事儿来,也不会是李外甥儿的安排,看他像奉了圣旨的劲头儿肯定是上头的意思。上头的意思你胳膊拧得过大腿?眼下你跟李外甥儿翻了脸,你叫他在咱庄丢了人,他正在台儿上他能不治你?”二狗子说:“那咋弄?”任王氏接着说:“咋弄?上工地!事大事小一走就了,明天天不明你俩都给我上路,不能在家等着挨十八两秤砣。天下谁都喜欢勤力人不喜欢懒人,你俩先到工地各样活儿给他干得好好的,李外甥儿一见气就消了,一天的乌云也就散了。小萍儿,咱这就给你俩哥去烙锅盔。”二狗子说:“任奶奶,我回家给你去挖面!”任王氏说:“二狗子你说憨话了!你一个人三天能吃几个馍?你任奶奶穷是真的,三天的馍你任奶奶管得起也是真的。你这会儿回家睡觉,明儿赶路有精神,天朦胧明我差勿思去喊你。”
  

天下苍生 第十四章(4)
魏队长听着二狗子要出来抽身往自己家走去,边走边想这个任老太太,把我想得脑浆子疼没想出辙儿来的事,三言两语就给开销了,真是不简单。老人经见得多看得透事儿,一指头就能点到麻骨上。明儿李营长来了,见二狗子和任勿思上了工地就知道他服软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他李营长就是阎王爷还能咋的?有些人嫌弃老人,岂不知老人是个宝啊!
  第二天天刚朦胧亮二狗子就用铁锨把儿撅着行李卷儿来到任家四合院。看样子任家全家早就起来了,秦萍捆行李,任奶奶和儿子在锅屋做吃食,任勿思趴在桌子上写什么。不大会儿任奶奶就端出来一馍筐棒子面窝头一盘老咸菜,勿思他大端出一钢精锅稀汤叫任勿思和二狗子吃喝。秦萍默默在一旁站着看他们吃饭,两只大眼睛里似乎汪着泪水。任奶奶说:“穷家富路。俺多炕了些锅盔,你俩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出门在外不能受着。”勿思大低着头说:“工地上大车小辆,干活儿要有眼色,不要抢着干要想着干,大冬天磕着碰着就不轻。”任勿思嘴里嚼着金黄的窝头对秦萍说:“复习提纲我给你写好了就在桌子上放着,就照着上面的步骤复习,古文古诗词都要会念会背。”
  说到这儿,他大概想改换一下挖大河像去充军、送行像送葬的气氛,接着说:“回家之后俺是要考试的,荒疏了功课小心屁股!”秦萍扑哧笑了,又用手背去擦眼睛。待他们吃饱喝足,秦萍用铁锨把儿撅着行李卷儿扛在了自己肩上要送他们登程上路,就在这时候,她两颗早在眼里转动着的晶莹透亮的大泪珠子终于掉了下来。这情景任王氏和儿子都看在眼里。任勿思和二狗子出了家门不远,任王氏和儿子就回去了,秦萍还是陪着他们走。出了三户庄秦萍忽然说:“老师哥,俺给你背一背《西厢记》‘长亭送别’一场的曲子吧?”任勿思说:“不是前天才教的吗?现在就会背了?”秦萍自信地说:“你教的日子浅,碍俺会背的啥事?”任勿思说:“会背那就背吧!”于是秦萍就口齿伶俐地背起来:
  【正宫?端正好】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滚绣球】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叨叨令】见安排了车儿、马儿,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气;有什么心情花儿、靥儿,打扮得娇娇滴滴的媚;准备着被儿、枕儿,则索昏昏沉沉的睡;从今后衫儿、袖儿,都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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