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着天堂走-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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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回来。他才立了脚,望着停在村口候了人家的一辆新卡车。
看见娘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了一盘刚炒好的菜,还有一盘馏热馏暄的白蒸馍,雪雪的,腾着气,可娘却在那蒸腾的气后苍黄着脸,眼上含了泪,手上的菜盘、馍盘颤巍巍地抖,像那菜和馍是偷着人家的,又被人家撞着了。豹子看见娘,没有怔,没有愧,只是过去接下娘手端的盘,对娘说——娘,放下心,我有一天会让他们一家老少都朝我们低着头,会让他们见了你就像见了他们祖奶奶。
日色豁然耗尽了。似乎还在村落和地野的哪儿里,响出一声脆的断裂来,像一根音弦绷断着。断后更是坠入大的沉静里,天便最终黑下来,世界又开始暗酿别的事情了。
翻越一脉山,也就到村了。
豹子媳妇娘家是山脉那边的一隅小村庄,叫宋庄。太阳升着时,豹子在娘的央求下,倔倔迟迟动了脚,到日将平南时,终于到了宋庄里。媳妇家在着宋庄是旺户,不仅族上人口多,媳妇哥还是一村长。叔伯哥有人在县上,有人在乡里,都为国家经营着事。还有几孔砖瓦窑。还有一新一旧两辆大卡车。还有别的生意和经营。家里的房子是楼房。院落的地上铺了水泥砖。院子浩大如着半个篮球场。她没父没母了,是哥把她带大的。哥能干,让她的人生比有父有母还俏贵。豹子就来了。村口上有冬醒的树林泛着绿。几家院落的杏树白出雪样的花。春香的浓,缘于靠了山脉和自然,浓得在天空化不开,像人失脚跌进了季节的油坊里。只是这香更清更纯着,没有油的腻。
豹子在村口立脚吸了一鼻子,看有人赶着耕牛过去了,才朝着媳妇哥的家里去。在村口,正路边,媳妇在替嫂子晒着洗的被单子。日光把那搭好的被单映成幕布的白。有着一股水浸碱的味,在那季节的暖里荡荡来去地飘。彼此见着了,媳妇黑了脸,豹子涎着笑说我来接你回去哩,媳妇把最后一条单子往绳上草草搭上去扭了头,不言语,就往哥的那方院落里走。
嫂在院里洗,感觉了,也笑道——他来了?
媳妇把衣盆往地上磕一下,豹子便竖在门口僵持着,大声地唤——嫂子,洗衣啊。
哥从屋里出来了,没有应,只朝大门口上瞟了瞟,就对妹子说,跟着豹子回去吧,他以后再敢这样儿,你扭头就往娘家回。
事情本就完结了。嫂子已经给豹子端了凳,还给豹子倒了水,媳妇也把准备回的衣物包裹提将出来了。可是欲走时,又来了一个人。是媳妇的一个叔伯哥,乡干部,管民政,曾经很城市地不用几分钟,不问几句话,就让杨木森和他媳妇文文明明离了婚。这时他回村里歇着星期了。他听说叔伯妹子被男人捅了一剪子。他在家里喝了一杯水,来看叔伯妹子了。进了门,见豹子提了媳妇的衣物包裹正要走,便竖在大门口儿上,横了路,拦着豹子说,你真的捅了我妹一剪刀?
桃园春醒(11)
——你也胆大了,是欺负我们宋家没人怎么着?
——如果是打是骂就算了,可你动了刀,犯了法,我打个电话公安局就会抓你知道吗?抓了你就会判刑知道吗?
——就这么简单就又想把我妹子接走吗?这么吧,我不难为你,你当着我的面,当着我妹子和哥嫂的面,就在这院里向我妹子写份检讨书,保证今后再也不打她、骂她好不好?
——写吧你。春天了,草木发芽了,人手人心也该思忖动动了。
果真把一枝钢笔递过来,还从自己提的包里撕来一页纸,合着伸到豹子面前去。太阳已是顶照了,亮得很,如头顶悬了发光的金。有左邻过来看热闹。又有右邻过来看,院里便云了许多人,十几个,仿佛是看老师体罚学生般。也像看一个干部在整修他管的百姓般。其实呢,也就是乡干部在管治他所辖所领的老百姓,可是又亲戚,事就复杂了,戏剧了,冲突得法情矛盾着。人们都盯着豹子看。媳妇也在看。手里拿的回婆家的东西似乎多余着,提不是,放了也不是。媳妇的哥嫂也在看,说算了吧,豹子一来就算向咱妹子道歉了。可乡里的干部哥,却是瞪了眼——啥子算了吧,这次动剪扎进妹子肚里去,下次他就敢动刀扎进妹子心脏里。事就僵持了。他不光是着乡干部,年龄还大着媳妇哥,他严肃,别人就不可嬉戏了。也就僵持着。豹子盯着干部伸过来的纸和笔,咬了下嘴唇,不知如何是好了。不知是该接那纸笔还是不接了。他都已经小学毕业了十二年。十二年他都没有动笔写过字。何况写检讨。微微眯着眼,瞟了媳妇还有媳妇哥,希望他们这时有话解开围,可豹子看见媳妇和媳妇哥也都看着他,似乎是希望接了那纸笔。希望他当众写下一份检讨来。
豹子心怒了,他把嘴唇咬得更紧着。
乡干部似乎也觉得这样僵持不为好,忽然从边上拉过一张凳子来,把纸笔拍在凳面上说,不写检讨也可以,我知道你文化浅,其实连小学都还没毕业,提笔写下通篇错字也丢我们宋家人。这样着,不写检讨你到屋里去,给我妹她爹妈跪下来,对着我叔婶的遗像磕三个头,对他们的在天之灵保证你以后不再打骂我妹妹,更不会动刀动剪伤害我妹妹。
干部说——两样你选一样,是跪下磕头还是写检讨?
干部说——豹子弟,你是一样不选是不是?
干部说——去磕吧,磕头简单呢。春天了,草木都发了,你也跪着动动膝盖和头了。跪下来动动你的嘴巴吧。
果然的,豹子去跪了。
他把手里的行李用力放在那摆了纸笔的凳面上,大着步,青色了脸,跨过人肩和院子,到妻哥家上房屋中央,没有看正屋桌上岳父岳母的遗像和牌位,呼啦啦猛地跪下来,砸着磕了三个头,没说话,起身扭头就走了。出屋时,他昂昂地瞟了院里的人,到乡干部的面前立下来,目光冷过去,说我跪了,头也磕掉了,还有啥儿让我做的吗?
乡干部说,你可以领着我妹走掉了。
没有看媳妇,也没有多看谁一眼,更没有去提凳上的行李包,如去跪着磕头样,豹子大踏步着朝外走去了。朝外走着时,他听到那些追着他的目光声,和哧哧笑的压抑声,还有似乎是媳妇在嫂的催促下,跟上来的脚步声。
可他没回头,也没再管顾啥儿声音和响动,径直着,沿着来路朝村外急步着走,仿佛想立马甩下媳妇、村落和那些宋庄人,如可以甩掉背上的一群瘤一样。
是午后,太阳温中有暴,看似和蔼,却在内里存了烈烈的秉性。豹子走在前,媳妇紧步儿跟在后。她的那包裹,蓝色,硕大,装了衣物,和从娘家那儿带的干果柿。还有,她在医院时的洗具和用品,沉沉重重,如一袋人生食粮样。可豹子,并不帮着她去提,而是洒脱着,由她提,由她左手和右手,不歇儿地更替着换。
她说,你不能走得慢一些?
他不理她,只是梗硬着身子向前走。
她说,你替我提一下包裹呀。
他捏一下手中的汗,淡了脚,忖会儿心,走得更快了,仿佛怕她随之跟上来。天空金黄,透亮澄澈,如一湖明净的水。人走在烫热里,不只是温热燥荡,还一心烦乱,一股恶念。山梁上除了日光、梁道、芽草和遥在远村的静寂,余结的,就是他们脚步落在土道上的闷响。有一股春时树木泛吐的绿,还有野草从土地间挣出来的腥,加之土地在日光中热暖暖的香,混成春天的浓重,在山野荡荡地波流和漩涡,仿佛还有春气的涛花声。这些都让豹子感到周身的刺扎不舒服。他后悔自己来接了媳妇了。想不接,她也不能如何着。难道她哥敢把自己吞吃了?想她在乡里做着民政事业的那堂哥,敢真的把自己送上法庭去?尤其后悔着,自己竟真的在她家里跪下了,就是不跪着,又能怎个样?
能把自己杀了吗?
想到那杀字,豹子浑身一震颤,举起胳膊在天空旗一会,将拳头捏得铁硬,摇摇挥挥,咬着对牙,从牙缝就把那个——杀——字,唤将出来了,如双手扯着一根绳子,咬牙扯嗓,要把那绳子拽断样;且把那杀字,扯拽得韧长韧长,声嘶力竭,把媳妇吓得收住双脚,在后边怔怔地看着他,包袱在手里滑了一猛儿,差点落到地上去。
唤了完了后,回头看看不远处呆怔的人,脸上的惊愕色,愕成蜡白和黄苍,在阳光与土地间泛了恍惚的亮,也便觉得有快意。有了复仇的舒畅和急切,便又从鼻孔轻哼一下子,才又朝着前边走。走去很远后,听到了媳妇跟来的脚步声。到这时,豹子不再快走了,脚步慢下来,循着自己的心事和思想,让思忖一直往前着,如心在一条胡同一直往前样。他唤了那杀字,也就存有恶念了,果真想要杀了媳妇去。起初时,想到那杀字,身上和心里,都还有着惊震和惶恐,可眼下,却是纯色平静了。想到回了家,一刀把她彻底捅掉去,由她亲哥与堂哥,看着自家妹的尸,哭唤后悔到苍天无奈那景象,该是何等快意的一桩事。又想等她吃饭时,在她的碗里下了药,让她只几口,忽然间肚疼打滚,碗落地上,人在地上拧着团着,大张嘴巴,一手捂肚,一手扬在半空,唤着救人——救人——可自己却是立在她面前,桩下来,盯着不动,只是对着她的苦痛,冷冷笑一下,或者对着她的死相,说出两个字——活该!或说——报应。是说活该,还是说报应,豹子拿不定主意了。也就犹豫着,慢下脚步,理不出活该和报应这词语间的差别。只是觉得,活该二字,日常一些;报应二字,书本一些。似乎别的,也都意思尽同。便就慢荡荡地走,低头看着脚下,沿着梁坡上的土道,车辙里因为深硬,像蜿蜒的沟渠,又窝聚了光亮,有金星在那车辙的沟里流。车辙外面,摆了常年的脚印,两边连着田野。泛绿的浅草,翠成亮黄亮碧,飘着那草的气息。田野里,冬醒的麦苗,一绿就绿成湖光,碧碧的,没有杂色,只有一片一片春腥春烈的苗气和田味,藤缠蜿蜒地绕在天空,又朝山脉外面拂动着。梁上的麻雀,引路一般,叫一阵走了,又荡在前路树上。豹子近了,它再飞再落。就这样,豹子跟着那麻雀翅膀,深着心事,忽快忽慢。媳妇跟在后边,以为快是快着,他也向来脚步就快;而他慢时,以为是为了等她,也便有了感动,追他几步,大声地唤——
桃园春醒(12)
豹子,你提一会儿行李。
——豹子,你倔啥儿脾气,捅我一剪,流血缝针,还不许我娘家人恶你几句?
——堂哥让你跪在我爹娘的像前保证,又不是让你跪在我的面前,你值当恨在心吗?
她的嗓音,有些锣的响彻。豹子听了,如不间断的电闪击在头顶。田野间,荒寂无际,果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如世界荒了,天地也都不再在了。前面飞的麻雀,忽地落在了路边一棵树上,啁啾鸣叫,像是说着什么。豹子抬头,看了麻雀,心里有了一声惊天轰鸣。那麻雀落的野树,是一棵长在崖头的野枣,刺枝都已泛青,在那青上,还有一层层蒙蒙的白色。野枣树胳膊粗细,下半身躲在崖下,上半身的青绿枝冠,蓬在崖的上空。这让豹子沿了树身,从上往下望到了崖下沟底,十几丈深浅,有呼呼的寒气,从那沟里卷将出来。忽然想,该把媳妇推下这道沟底——豹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