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全本-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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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祖宗的牌位前站起来,吴培文满眼是泪,可他倒在炕上,却很快地睡着了。整个白天,吴培文睡得很踏实。到了晚上,他从炕上爬起来,洗了脸,吃了饭,就和叔伯哥吴希增来到探出宝物的地方大挖起来。他们一直挖掘到次日清晨,这才挖出宝物的一条腿。再挖发现宝物太大了,不是两个人取得出来的,就又原封填土,埋成原来的样子。
这个白天,吴培文和叔伯哥吴希增按说是要睡觉的,但在炕上睡了一会儿,刚打了个盹就睡不住了。他们想着祖坟里埋着的那件宝物,知道任凭两人的力量是弄不出来的,就在一起碰了个头,分别联系本家的亲朋好友,晚上帮他们一起挖宝。
是3月17日的晚上吧,联络起来的亲朋好友共42人,悄然进入墓地,合伙来挖大宝了。人多势众,大家在苍茫夜色中,依着前晚挖出的虚土往下刨,很快就使宝物露出了全貌。至今安在的吴培文回忆说,在此之前,尽管他们知道这是件很大的宝物,但究竟有多大,心里是没底的。忽然露出全貌后,让他们还是吃了一大惊,怎么那样大呢?大得超过了他们的想象。于是,他们分工负责,坑上的人,借用辘轳滑轮的力量向上起,坑下面的人,一边用撬杠撬,一边往宝物下面垫土,这样折腾着,到天亮时,眼看着就要拉上地面,拴在宝物上的绳子断了,骨碌碌又跌进土坑里,所幸没有伤着人。但也不敢再往上弄了,怕天亮被日本人发现,大伙儿只好又把宝物掩埋好,留下人,佯装在坟地干活,小心看守着快要出土的宝物。
有了断绳的教训,吴培文听人指点,到安阳县城买了小娃胳膊粗的新麻绳,赶在天黑后,约着众人来到埋宝的地方,就又忙活起来了。
是夜,繁星闪烁,武官村以年轻的吴培文为首,终于将这件巨大的宝物从坑里弄了上来。为了保证宝物的安全,在场的人,全都对天发了毒誓,就是丢了性命,也决不向外人泄露半点消息。
吴培文和他的叔伯哥吴希增,在宝物出土的那一夜,草草地分了个工,由吴希增率众在祖坟里挖宝,他自己留在家里,挖了一个能埋宝物的坑,等到众人套着马车把宝物拉回家后,当即又侧身埋在家里的土坑中,并用杂草和牲口粪堆起一个粪堆作为伪装体。
应该说,这一切做得天衣无缝,吴培文是可以在家安安稳稳地睡觉了,但却从此,他是再也睡不好觉了,危险时候,他甚至连在家里都不敢待。
这时候的吴培文,吃惊的不只是初次探知宝物的巨大,而是吃惊这个巨大的宝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向人打听,都是些有经验人,例如他的叔伯哥吴希增,给他说宝物是个大香炉;但有人却说不是,是个大方鼎。大家各说各的,谁都不敢保证他说的就对。
吴培文不管大家怎么说,他心里只有一个主意,就是想着给这件大宝物赶快找到买家,让他们弄走,以免夜长梦多,惹出祸端来。他们先在安阳县城找了个古董商,经他介绍,引来了一位北京的古董商。吴培文一直记得,这个古董商叫肖寅卿,他的派头很大,到武官村看货时,是坐着小汽车来的,同车来的还有他的马弁和通信员。吴培文把宝物刨出来让他看,他也是毫不含糊,手执一个西洋进口的放大镜,对着宝物仔细地看,看过来,看过去,把他看得满脸涨红,满眼喜色,对着宝物一个颈地点头,还说,这么大的方鼎世所难见!
古董商肖寅卿对宝物的认定,吴培文是佩服的,以后他给人说起宝物时,也以大方鼎来称呼了。
至于现在所称呼的“司母戊方鼎”,则是解放后由金石学专家郭沫若确定下来的。1959年,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建成开馆,暂时保存在南京的大方鼎调拨来京展览,郭沫若现场考证,对铭刻在大方鼎腹内的铭文进行破译,确认为“司母戊”三个字后,这才使大方鼎有了一个明确的命名。
古董商肖寅卿与吴培文谈价,向他伸出了两个指头。吴培文问,两万现大洋?肖演卿说,不,是二十万银元。这样高的价值,是吴培文和众村民想不到的。他们没再讨价,当下答应卖给肖寅卿。可肖寅卿说,器物太大了,他没法运走。希望吴培文把大方鼎分割开来,装上箱子,他就交钱取货。
有20万大洋的诱惑,吴培文和协议中分享这笔钱财的人,进了安阳县城,买了几把钢锯和德国进口的锯条,在夜深人静时,轮换着分割大方鼎了。
分割的步骤先从锯腿开始,锯了半夜,把钢锯的锯齿都磨平了,却只在脚上锯了一道浅痕,大家惊呆了,不晓得大方鼎何以这么硬!吴培文有位本家哥,一身都是力气,从别人手里夺过钢锯,说他不信锯不动,但也只是锯断了几根钢锯条,还把自己锯得腰酸胳膊疼,照样锯不动坚硬的大方鼎。
钢锯锯不动,惹得众人急了眼,寻来一个5公斤的大铁锤,抡圆了往大方鼎的身上砸。那一声巨大的响声,在静夜里能传几里远,吓得大家赶忙挡了大铁锤,而且抱怨他,想把日本鬼子招来你就砸,放开手让你砸。
抱怨使大家冷静了下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想着别的办法。想来想去,还是想到了大铁锤上,只是取来厚厚的棉被,蒙在大方鼎上,隔着棉被砸,一个人砸累了,再换一个人,直到换了五六个人,这才砸掉了一只鼎耳。大家捡起来一看,这只鼎耳本来就是拼铸的,后来被严丝合缝地楔在了鼎身上,经过大铁锤的一场狠砸,却也没有砸坏,只是从合缝的地方震了下来。
便是这一只鼎耳,大家提在手里一掂,约摸也有七八十斤重。
到这时有人还把大方鼎称炉子。他很有点畏怯地说,咱们糟蹋神炉,不怕造孽受报应吗?
吴培文也感到了恐惧,和大家商量,咱不能分割大方鼎。他还提到了北京的古董商肖寅卿,说他来去匆匆,也不给咱留定金,咱把大方鼎分割开来,到哪儿又去找他卖呢?咱一群大活人,不敢被人骗了。而且是这么大的一个方鼎,咱忍心把它砸烂吗?
这么议论着,大家就都不好再砸,并且横下一条心,要把大方鼎平平安安地保护起来。
可是村里有个不务正业的公子哥,在吴培文他们钢锯锯、铁锤砸着大方鼎的日子里,已经探知了这件事。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因给驻扎在安阳机场的日本警备队队长黑田送过女人,与黑田拉上关系,当上了日军的汉奸。他把吴培文挖出大宝的事,密报给了黑田。
2005年时,《安阳日报》举办社庆活动,作为受邀嘉宾,我去了安阳,在东道主的安排下,曾到殷墟参观,很荣幸地见到了年事已高的吴培文。老人给我们介绍当时的情况,当说到那位公子哥时,脸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气愤得用安阳地方话,连骂了几声汉奸。
吴培文说,时隔两天,他在家里歇晌,村里一个伙伴跑进他家,把他从炕上喊起来,说是一队鬼子进村了。不用多想,吴培文知道鬼子来抢宝了!他有这个思想准备。当即躲出家门,绕到村子外边,躲在人难觉察的一簇草垛里,小心地观察着鬼子兵的行动。他们果然是冲着大方鼎来的,包括日本兵、伪军和土匪武装,加起来有百人之众。他们端直走到吴培文的家门前,看着门板上着锁,胡乱喊了两声,就有鬼子兵飞脚踹开了他家的门。事后,吴培文回到家,发现鬼子兵把他家搜了个遍,所幸未搜埋着大方鼎的粪堆,他们就很不甘心地空手返回了。
侥幸躲过日本鬼子的首次劫掠,吴培文想得最多的,是大方鼎已不能埋在院子里了。他必须为大方鼎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转移并掩埋起来。这一次他不能喊来太多的人帮忙,只把与一起探挖出大方鼎的叔伯哥吴希增叫来,让他把大铁锤敲掉的那只鼎耳搬走,藏在他的家,最后留下自家兄弟,牵出拴在西屋马棚里的三匹高脚牲畜,扒掉了牲口粪,在牲口圈里挖了个深坑,转移来大方鼎,埋进去伪装好,又把牲畜牵进来拴好,在槽里拌上草料,让牲口如往常一样喂养在里边。
便是这样地秘密掩藏,也没躲过日本鬼子的耳目。过了七八天,还是前次来的那帮日、伪匪兵,再一次开进了武官村。前头开路的是穿黑制服的伪军,后边跟进的是满载着日本鬼子的大汽车。兵匪一到村子,就在村中架起了机关枪。其时还在家里待着的吴培文,又一次检查了马棚的伪装,随手泼了些槽边的泔水,把护家防身的一把短枪,填满了子弹,紧掖在腰眼上,镇定自若地走出家门,走在岗哨林立的街上。没走多远,就有端着长枪的鬼子兵逼了上来,枪头上明晃晃的刺刀几乎戳到了吴培文的脸上。好在日本鬼子不认识他,叽里呱啦问他什么的干活?他说不了日本话,就想着蒙混过去,实在不行,就掏枪与日本鬼子拼个你死我活。那么想着时,他本能地蹲下身子,拾了个碎砖块,在地上写,家有病人,请医生。没想到,正是他写的这六个字,让日本鬼子信以为真,把枪收了回去,撵他,开路开路的,快走。躲过了哨兵,吴培文一阵狂奔,跑到村外的洹河岸边,跳进一个沙坑里,仰面躺倒,嘴里喘着粗气,心里还担心着大方鼎。
不晓得是上天有灵,还是祖宗保佑,平地里刮起一阵狂风。在安阳一带,老百姓把这样的风是叫黑风的,黑风即起,便刮得天昏地暗,让人睁不开眼睛,也站立不住。而且是,这天的黑风刮得特别邪,一阵紧似一阵,村上长了多年的树木,有不少竟被拦腰刮断,劫掠大方鼎的兵匪,也不能奈何黑风,草草地在吴培文的家搜查了一遍,就又两手空空地收兵回去了。
在洹河的沙坑里,吴培文一直躲到天黑,才摸索着回了村子,一进家门,直奔西屋马棚,看到一切如常,才把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到堂屋去,发现自己进城照的十多幅相片儿,原来镶了镜框,都挂在墙上的,现在都不见了。以此判断,吴培文认定鬼子还是要来的,而且会把目标直对着他。
还算吴培文会料事,觉得把大方鼎埋在西屋的牲口棚也不保险了。便在当晚,又和自家兄弟在专门存放牲口草料的东屋挖了个更深的土坑,从西屋的牲口棚里起出大方鼎,转移过来,埋下去后,从睡炕上抽出草帘苫在大方鼎上,填一层土,夯一层土,一直夯填到地面上,再弄了些地皮上的旧土,覆盖得看不出不同,就又把草料杂物堆填进去。吴培文这么做还不放心,又出资20块现大洋,从城里的古董商手里买了个二尺多高,三尺方圆的三足赝品铜鼎,藏到自家的炕洞,以为疑阵,诱导日本鬼子受骗上当。
这一招果真见效,不久后的一个下午,日本鬼子与伪军土匪再一次包围了武官村,直扑吴培文家,扒开炕洞,取走了赝品。
日本鬼子好骗,伪军土匪却不好糊弄。以后的日子,他们仍死死地盯着吴培文,看他如何动作。这一切,吴培文心知肚明,为了摆脱汉奸土匪的纠缠,确保大方鼎平安无事,吴培文召集来自家兄弟,对大方鼎的保密做了周到的安排,然后告别家人,踏上了避难之道。几年时间,他先后去了徐州、蚌埠、淮南和南京等地,每在一地,他都不敢多停,免遭他人发现,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