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全本-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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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特身披彩布,由她用别针勾勒出衣裙的轮廓。早先可没有什么塑胶女模特在门外招揽生意,都是儿子唠叨着人家大商场里如何如何,她没好气地说:那有什么难的,我也会。儿子很快半负气半激将法地买回来两个塑胶女模特,而她全是负气地顺手拽来几块布料,三下四下就做好了,粗看像真的漂亮衣服,让儿子在一旁张口结舌。只是她终究不很喜欢这个主意,工作时老是担心老街太过狭窄,两个招摇的女模特在门外不是挡了人家的路,就可能被过往车辆剐倒,无端添出许多心事,裁剪时常得抬头看两眼。
房内左壁以四五张板木条凳支撑着一块长板,上面密密竖排着各式布料,墙壁上则拉着一条塑料绳,挂满各式轻俏的、裁剪好了的半成品布面。右壁则是传统的剪裁桌,那种最普通的长木板桌,桌面包着蓝布,用的年头多了,已经发白,贴墙根处堆满了正在做的衣料衣片,空白处放着裁缝用的刀尺笔剪,也是用熟了的,在新衣新布的咄咄生气里,显得可亲又可爱。
不管怎么说,靠着这些刀尺笔剪,没日没夜地做,她帮家里挣了两套房子。一套是三上三下的黑瓦白墙水泥房,十几年前盖在乡下,那时男人的父母还在世,主要让他们住;另一套则是今年刚刚在新开发区买下的两居室商品房,房子价钱还好,装修费是房价的近一半,清一色镶木地板配大块大块的羊毛地毯,客厅和主卧室的天花板设计得跟大宾馆似的堂皇,灯不复是从前简单的日光灯,变得细细小小,珍珠般镶在天花板里。可她也无法心疼钱,因为是给儿子的新房,儿子儿媳说这是现在的流行标准,她总不好拂他们的面子,少不得和别人的一式一样。
即便这样,她在家里还是那么谦卑,大事小情全由两个男人定主意。儿子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进修几年,现在银行当职员,完全是新派人,主意多得豁了边,正像新街上的商店里的货,一天一个样;男人是师专毕业的中学教师,刚退休,虽然挺恩爱,主从关系却很微妙。嫁给他时,教师是臭老九,两人正般配,后来就像是高攀,因为她中学毕业就做了裁缝,手艺人,而男人毕竟是知识分子,在乡下盖房子时正是这种心情。现在又不太一样,裁缝这活得看你怎么做,虽然总体而言在没落,可是她的手艺好,生意是常在的,只可惜她毕竟是旧式女人,一辈子顺应惯了,不会把握这种经济优势带来的权力。
乡下房子盖好之后,她和男人一直住在那里,在楼下辟出一间做裁缝间。儿子老让她到镇上开家店面,卖些时装,也兼做她的裁缝,她本来一直不肯,现在正好有房间,才搬了出来。老街上的房子是她父母的,都过世了,把房子留给了她,可儿子还是不满意,因为他私下里早把老街排除出所谓镇上的范畴,认为那种房子只能租给民工,做生意一定得在热闹处租个正经店面才行。这点,她却是不让步了,只是不答应,强调没钱,恰好真是没钱,全给儿子装修新房了,儿子就不好再多说。
生意淡淡地做着。如果不提几乎没人想得起到老街来,这花花世界里满是外国人设计的时髦衣服,小年轻们互相追风逐浪,很少找裁缝;年长的又不在乎,衣服能凑合就凑合。她认识好几个裁缝手艺不错,早早放弃,改为在商场里摆摊卖成衣,大多都发了,不要说买一套商品房,几幢都买得下。儿子也劝过她要更新观念,说是这年头谁还挣这一针一线的辛苦钱,何况男人和他都可以帮她,可她一直坚持着。她几十年来躲在裁缝间里辛勤干活,有时一天也不说一句话,乍然到外面抛头露面真是不自在,而且,她看到了那些从温州进的便宜货,那哪能叫衣服,做工粗糙得骇人听闻,裁剪不齐,针脚蟹爬,而且穿两次就能脱线,她实在看不入眼。直到前几年,有些裁缝开始在店面里兼卖衣料,扩展生意,她这才跟了一把潮流,由退休了的男人帮着进货卖衣料。再说,生意不多,裁缝越来越少,日子还能维持,至少不会沦落到下岗,真该知足了。
她稍微地收拾一下店面,还是凌乱得很,又想到儿子总是嘲笑她落伍,心里有点不爽快。原本不过就是客户来了,量好尺寸,隔几天再来取,关键全在刀功上,与店面何干?可新开发区的那几家裁缝店个个布置得金碧辉煌,的确吸引了不少客户。小店虽然开在这寂寥的老街上,也不能太不讲究,只是今天的她格外没心情收拾,因为早晨起来就头疼,脑袋里有个小锥子一戳一戳,眼睛里就冒星星。本来很想歇一天,服完止痛药休息一会儿,头疼减缓,又咬咬牙,硬是劝自己来。家底因买了新房而被掏空,她总是不放心,想着多挣些钱。走时,儿子儿媳还在睡觉,昨天是周五,他们约了一帮人打了一夜麻将,时不时的洗牌声就像夏季落下一阵又急又硬的小冰雹,砸得她无以入梦。她和男人平时主要睡在乡下,昨夜难得调剂一下看场电影,看完时候晚了,男人硬要睡到儿子家。她说大周末的,别去打扰年轻人玩,尤其儿媳总是娇贵的,常去总不免有事端,何不省事图个和气。不说这话还好,一说男人就上了气,一定要去,说横竖是我儿子,而且新房里另一间卧室本来就是咱们的。于是依男人去了,他倒是什么情况都能睡的,倚在床上喝点小酒,手里还握着酒杯,脑袋却垂下来,打起了鼾。老了。而她也老了,却是另一个极端,一点声响就睡不着的,所以早起就头疼。
她无助地站在小店中间,头又有疼起来的趋势,心下很是为难。近来生意挺多,因为街上流行中式对襟衫,又逢春暖花开之际,是女人们最有添衣冲动的季节,今天是周末,新生意还会有。人都来了,也不想再回去,而且她很想留在这里,每逢不太开心,这里就像溽暑里的酸梅汤,总能让她畅怀。或许因为头疼的关系,今天从早起就莫名其妙的不开心。来时穿过新开发区,周末格外热闹,公园门口又是爆竹又是高音喇叭里播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人山人海,涌动着在买彩票,来到老街,像完全进入另一个世界,所有的炫耀的声音都被软化弱化,和溶化了的棉花糖一样,滋润着固守在老街上的人们。她闭目调整呼吸,等疼痛退潮,摊开一块布料准备裁剪。
一阵女人们的笑语从巷道里传来,越来越近,她直觉那将是她的客户。说来也怪,每次她有客户来,她提前总有直觉,准确度八九不离十。果然两个时髦的年轻女人将车停在店门外,手里各提着布料走进来。
她并未放下刀剪去迎接,只是默默站在桌旁,侧身望着女人们,等待她们开口。她就是这么不会招呼生意,儿子和儿媳不知抱怨过几次了。可她的客户中以回头客为多,进门大多热乎乎地主动叫唤她,套个近乎,价钱上也好说话,所以她总也练不会那套招呼功夫。
她们倒不做中式对襟套裙,说是从时尚杂志上看到一款很中意,找了几家都不能做,试着找到老街上来,问她可不可以做。常有这样的女人们带着时尚杂志上的图片找裁缝做,但论起做西式时装,镇上裁缝们的水平都差不多,她担心自己也做不了。她还是多问一句,究竟是什么样的,两人从包里取出一本翻到边角卷了起来的杂志,因为纸张坚挺,而且塑了膜,咄咄逼人地反射着室内的灯光。她们指出的那套,上身还算能看明白,复古风味的耸肩喇叭袖,V字领开得很低,花样主要在布料里,透明白纱很随身,飘飘欲仙,但下身就难了,正面由七八块不规则藏蓝色菱形布片镶拼的,拼合处则装饰着粗壮的草黄色十字形交叉线脚,裙边也不规则,大约是三七分处一个三角形凹口,做是能做,功夫可大,而且,如果主顾挑剔,强要仿真程度高的话,何必吃力不讨好呢?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说。
高个子女人难掩失望,主动问是否做不来,另一个就惋惜布料都买了,难道不做了?她只是沉默着,她倒也喜欢这套衣服,她一向喜欢漂亮衣服,不然当初也不会甘心做裁缝,前几年,她还为了适应潮流报名参加了函授班,学习时髦的裁缝技术呢。她终于面有难色地说:做是能做,就是费工夫。两人的哀怨的眼神顿时被点亮,因为两人从上星期开始找裁缝,没想到最后竟有人开口说可以,真是不负有心人。她们连声说:加些手工费都可以啊。她眼角里看到堆在桌上成山的衣料,手工费加多少,也不如多接一个活啊,而且这积着的活实在也得赶。前一阵为了儿子的新房耽误了不少生意,有些老主顾那时能体谅,现在可不能再拖。
她下了决心,就摇头说大白话:不行,加多少都不值手工的,我实在太忙。两个女人的失望简直难以形容。是有那样的女人,心爱的衣服梦想成空,比失恋的打击还沉重。她很不过意,就补充说:可惜我没有更好的机器,那裙片如果用机器拼,手工就不用那么费功。两人就抓住最后稻草似的问她为何不买那个机器,她说投资大,而且又实在不会用几次。两人说现在都讲特色,你多用那机器做些特殊的衣服,只怕附近的女人们都来买,生意岂非更好?她听了只是礼貌地笑。那口气和儿子儿媳一模一样,总觉得事情都挺好做,想一想就成。
两个女人磨磨蹭蹭的,最后死了心,决定看看裁缝能做什么相对时髦点的样子,怎么样,花钱买来的布料不能浪费。她说上衣可以按图片的样子做,裙子做成普通的一步裙好了,上衣是飘的,松口的,下衣就收束些好。女人们犹豫地答应了。量好尺寸,女人们问何时做好,她习惯性地用笔挠挠头,算一下说:近来生意太忙,大约可得一个月。女人们惊叫了:那早就入夏了,做了这衣服也没时间穿了。她暗自好笑,现在才五月,到六月哪里就热到那地步。高个子女人说:这裙布可是厚布。最后双方妥协为三个星期取货时,日光已几乎竖直地照入狭窄的巷道里,到了夏天就能真的垂直照进来,给这片地区带来多一点的生气。
儿子和儿媳很快就带着饭走来,是男人烧的油豆腐青菜,以及清炒虾仁。男人退休后越来越喜欢做菜,否则就闲着,更没意思。儿子进来就喜欢评价她的店面,洋洋洒洒地冒出做生意的灵感,只是她听着都不可行。儿媳看到了那本时尚杂志,饶有兴趣地翻看,对那套要做的衣服也很感兴趣,说着说着竟想让婆婆也顺带帮自己做一套。她要求自己轻易不要与儿媳发生冲突,毕竟是二十世纪啊,但她又实在没精力帮儿媳做这风雅之事,只能不置可否。儿子逢到婆媳间出现很轻微的意见不合,总能及时反应,很乖巧地说:姆妈忙这么多的衣服是有些来不及,不如雇一两个人,你裁剪,教她们做下手粗活,遇到人多喜欢的衣服,提前多做几件挂着卖岂非不好?他想到兴奋处,两眼闪着光说:人家大城市里,时装设计师大致就是这样,何况姆妈手艺好,生意一定好。她的确从花花绿绿的报刊里了解到,大城市里的服装设计师们都挣大钱,可对于她实在太遥远,她从来都不会将自己与那些人相比,即便事实上是有点像。她认定自己不过是这小镇上普通的一个裁缝,没有什么大的资本与才能,也没有什么大的欲望,只想在一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