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诞故事集-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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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死。这是‘回家’!我们的灵位会被供奉在靖国神社里,千秋万代,直至千秋万代!没有人会忘记我们!别看这些俘虏我们的苏联人趾高气昂,似乎他们的国家坚不可摧。而我似乎已经看见了未来,他们的帝国土崩瓦解,而我们的神社前爱国之士络绎不绝,千秋万代!我们没有死,我们和斩过敌首的战刀,和蘸着敌人赤血的军旗,一同‘武运长存’着,直至千秋万代……”
“千秋万代!”众人雷鸣般齐喊起来,忽地又挽臂携手唱起《君之代》:“我皇御统传千代,一直传到八千代,直到细石变岩石,直到岩石长青苔。”
“虽说不是死,但这不死之死,仍是残酷的。”西泽颔首道,打断了众人歌唱之雅兴。
“武士道即死狂,醉心于死,大日本军人不怕!”猪三郎挺胸而立,声如鸣钟。
“你们不怕,有人怕,”西泽看了一眼蔫倒一旁的笠原,又望向众人,“怕就怕还有人怕。”
“所以……”平尾期待答案。
北岛解答道:“所以西泽让我们大家两人一组,互相勒死对方。这样一来怕也没用了,不勒死战友,自己也得死,自己的死掌握战友手里。这就好像切腹时的介错,在切腹者脖子上补上一刀,不仅帮切腹者减少痛苦,也确保那切腹切得不干脆的胆小之徒必死无疑。西泽让我们大家互助‘切腹’,互为‘介错’,这办法太好了。”
“是啊,的确是好办法。”众俘虏异口同赞。
“只是……”北岛也还有疑惑未解,“我们有36人,笠原失掉了他的裈,35条裈只够17对军人互助自杀,少了一条怎么办呢?”
“是啊,怎么办呢?”众俘虏齐口同问。
“这个难题,我已想到了解法。只是,”西泽诚恳地答道,“需要大家百分百地信任我,容我作一回寺坂。”
西泽口中的“寺坂”,指的是江户时代著名的赤穗四十七浪士中唯一的生逃者寺坂吉右卫门。赤穗四十七浪士的故事,自1748年《假名范本忠臣藏》以来,被反复改写、讲述,二百年历久不衰,此类作品皆可简称为《忠臣藏》,被认为是体现武士道忠义精神的典范之作。《忠臣藏》讲的是赤穗番四十七个丧主的武士为主报仇,卧薪尝胆一年零九个月,闯入仇敌府邸,杀死十八个人,割取仇家首级的故事。大仇得报后,四十七人中四十六人光荣切腹自杀,只留一人苟且地活下来,那偷生者便是寺坂吉右卫门。寺坂忍辱偷生,非惧死不敢切腹也,他活着,是受友人之托,要当一个“活证人”,向世人讲述《忠臣藏》的义举,没有寺坂的活口,不会有后世对四十六位切腹者的景仰与纪念。
“西泽说得对!”猪三郎一听自己被比作了赤穗浪士,立即激动地说,“他必须像寺坂吉右卫门一样忍辱受活啊。不然我家侄子长大了,定然不知我死得何其壮烈忠义!”
平尾摇头道:“实在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这个方案……”北岛眉毛一翘,把食指放在唇上,作思考状,疑虑却也不好反对,“……那么,这样的话,我们也只好把武士之名托付给你了。”
“我们信任你,西泽。”“哪能不信西泽呢?”“西泽牺牲好大啊,要当被人唾弃的寺坂。”众军人七嘴八舌,小议一番,似已无异议。
“那么,事不宜迟,开始吧。”西泽贤平就这么毫无铺垫地突然下令了。
屋内鸦雀无声,时间顿了一秒,却好似过了一刻钟。
西泽大喊一声“天皇万岁”。
“天皇万岁!”壮士齐喊。
“你们被骗了!”被打得惨不忍睹的笠原高叫着,“傻瓜们!那家伙要让我们都死!他一个人活!”
众人此刻也无闲心再揍笠原,都开始*解裤,做起*自裁的准备工作。只有西泽一人还满怀耐心地对笠原好言相劝:“笠原,你不必担心,我会尽全力用我的裈把你勒死,尽量减少你死时的痛苦。虽说你今天讲了许多胡话昏语,但你毕竟是为天皇出生入死过的军人,你的名字依旧会和我们的一起,长刻于靖国神社之中,被后世子孙纪念、称颂。”
“他妈的!”这是笠原来中国服役后最喜欢说的中文,“我可不和你们呆在那个神道教的鬼地方,我是佛教徒!”
“傻瓜,”刚脱掉兜裆布,正被平尾往脖子上系白布带的猪三郎插话说,“几百年前就‘神佛习合’了,现在你还说这蠢话。连小孩都知道,天照大神就是观音菩萨在日本的垂迹。”
平尾倒不赞同猪三郎,辩道:“你也是傻瓜。天照大神明明是大日如来的垂迹。”
“观音。”“如来。”“观音!”“如来!”二人争论无休,好在此时都已用兜裆布勒住了对方脖子,一边大辩,一边使力,死要勒得对方吐不出那胡说八道来。
“我信的不是那种。我信的是纯正的佛教!”笠原大吼一声,可四周加急互勒的兵士们无人理会他。笠原又喊:“我不进靖国神社!”
“那不是你能做主的事。”西泽贤平微笑着俯下身,用他沾满尿渍、屎渍、汗渍、污渍的兜裆布狠狠勒住笠原龙一的脖颈,把笠原骑在身下,两脚蹬住笠原的肩膀。
那几分钟,这座监牢,就是地狱。
“别犹豫,别松劲。我等男儿,为君而亡。”西泽怕同伴不死,试探地说了这么两句,还好,此时真是无人应声了。
笠原血污红黑,头肿发紫,已然不留半*气。
西泽起身,巡视一番,在35名勇士身上踩踩踢踢,看谁人还未死。蹬踏北岛时,听见呜呜之声,西泽只好多费点力,将北岛勒了个暴目吐舌。
他坐在地上歇了一会儿,再吃力地爬起来,去收集那一条条军人之裈。
把这些“手巾”都给苏俄兵,每次都欺骗成功的话,大约能换来小半条黑面包呢。
奶奶的猫
奶奶晚年最亲密的伴儿,是她养的三只小猫,灰灰、小淘和阿呆。
灰灰是只阴沟猫,大大的耳朵,小小的身子,长长的尾巴。它很乖,经常卧在奶奶大腿上打盹,醒时偶尔舔舔奶奶正打毛衣的手。
小淘是只短脚猫,毛茸茸的肥尾巴,可爱的四条小短腿,站时也像蹲着。别看它腿短,跑起来可够敏捷,上窜下钻,贪玩淘气。它最喜欢偷偷叼了奶奶的老花镜或银首饰,抓来咬去地玩。
阿呆是只串了种的波斯猫,两眼无神,四肢无力,总爱呆呆地趴在那儿。老不运动的它,日渐发福,除了吃饭时动动嘴外,它连转下眼珠子都嫌累呢。
由于我和父母住在城区,奶奶住在郊外,所以通常每周末我们才能见到奶奶。别看我们探望的次数少,奶奶可丝毫不介意,她有那三只小猫陪伴呢。
每次回奶奶家,我们都会给小猫带一些好吃的,比如廉价的腊肠或处理的咸鱼。可经常,奶奶嫌爸爸给猫咪买的食物不好,还小生气地批评爸爸呢:“你当它们是什么呀?猫咪是我最好的伴儿。现在,它们陪我的时间可比你长。而且,它们可比你乖多了,不论是小时候的你,还是衰老后的你。”爸爸红着脸,不反驳,接受奶奶的教育。奶奶说完气话,心情转好,便把爸爸撂在一旁,去给小猫们熬奶油蘑菇烩肉汤。那是我喝过最好喝的肉汤,每次奶奶给猫咪熬汤,我和父母也能沾光蹭上点儿尝尝,那真是件幸福的事。
在班里,我是个不起眼的女孩,不留新潮的发型,也不太懂得打扮梳妆。可我爱画画,各种画,水彩,素描,国画,漫画,虽谈不上专业,可自认并不难看,至少这个班级,这个年级,再没有能画过我的孩子。我的画,唯一的主角,是那三只猫,奶奶的小猫。我画各种状态的它们,用各种画风捕捉它们的形貌、描摹它们的身影。我拿那些画送给朋友,交给老师,甚至代表学校参加了区级、市级、省级的一些中学生画展。小猫给我灵感,也帮我取得小小的成就。
我爱和小猫们玩耍,尽管它们时常挠破我细嫩的手背,害我忍痛注射狂犬疫苗,尽管在奶奶眼里,这些猫咪打我一辈儿,是我的叔叔和姑姑,尽管在奶奶嘴里,它们是她的“宝贝儿”,而我只是“小孙女儿”。我爱和小猫玩。我爱灰灰、小淘和阿呆,爱奶奶的猫。
爱猫及猫,我加入了校园社团爱猫会。我和同学们不仅交流爱猫、养猫经验,还喂养流浪猫,甚至尝试着解救被无良猫贩卖到餐馆准备宰杀的猫咪。我们经常在网上浏览有关虐猫的新闻和帖子,发动网民谴责虐猫者,人肉搜索那些恨猫、害猫的坏家伙。十六岁的我,觉得自己俨然是个猫咪守护者了,或者小猫的情人。
为什么有人不爱猫呢?猫咪那么可爱。
不爱猫的人简直不可理喻。
我爱猫,爱奶奶的猫,也爱天下所有的猫。
可爱的付出,未必能换来爱的回报。
爱有时没有回报。
爱有时换回伤害。
心灵的伤害。
猫咪伤透了我的心。
伤透我的心。
又是一个周末,爸爸驾车载我们一家三口,去看望奶奶。我下车,拿起我新画的国画《三猫戏玩图》,急匆匆去敲奶奶家的门。爸爸正关闭发动机,妈妈正往车外提给奶奶带的礼品。我满脸欢喜地敲奶奶家的门。爸爸下车,关车门,妈妈提着东西向我走来。我边敲门边回头对妈妈说:“妈妈,奶奶不开门。”妈妈转头叫爸爸:“喂,老人家耳背听不见敲门声,你把钥匙拿来开门。”爸爸举起手中的钥匙,冲我们说:“拿着呢,我来开。”
拉开门,一股恶臭扑面卷来。
小淘“喵”地一声冲到门口,爸爸一把将它抱起,它却不领情地挖伤了爸爸的小臂,爸爸疼了,一松手,小淘落在地上。一个闪闪发光的物什从小淘嘴里掉出来,那东西滚了几下,停在我脚前,我低头看,那是一颗奶奶的金牙。
“奶奶。”我叫了一声。
当时我还没料到会发生什么事。但爸爸妈妈神色凝重,显然已猜到个大概。
我捂着鼻子走向奶奶的卧室。
我看到了奶奶。
她坐在床上,倚靠着墙,床头柜上的杯子里有一袋变质发黑的茶包,奶奶双腿平展在床上,脚尖指向电视屏幕,右手轻握住遥控器,左手……左手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个血粘肉溃的伤口。电视还开着,购物台,奶奶用她失了眼珠的双眼观看着耍宝主持人满口谎话的演出。
我看到了趴在奶奶稀烂的大腿上正啃肉的的灰灰。它撕下了奶奶的半张脸,它专心致志地享受午餐,它细嚼慢咽地品味每一口头肉。
我看到了蹲在墙角半春眠状的阿呆,它身旁的地板上有奶奶失了皮肉的左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还套在那儿,戒指下的皮肉还没被啃光。
我很想扑到奶奶怀里,抱着奶奶的遗体,大哭大叫大悲大伤,像电视和电影上那些演员们表演的那样,甚至比他们更夸张。然而我没哭,恐惧冲淡了悲伤,胃液代替了泪水,我吐了。这让我更加地不像淑女,我捂着肚子低头便吐,呕吐物喷溅了些在阿呆身上,它“嗷”地喵了一声,不慌不忙地挪了挪肥肚子。
这景象让我恶心,我手中的画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