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雅歌-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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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桑多吉被粗大的铁链拴着押进康菩土司的厅堂时,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在抖动,从神龛上供奉的圣水碗、佛像、朵玛,到地板、火塘上架着的大锅、梁柱,甚至墙上挂着的一块老虎皮,也在瑟瑟发抖。那只老虎已经被猎杀了二十多年了,眼下仿佛也对一个英雄的到来充满敬畏。他的头发从头顶冲到肩膀上,像澜沧江里一个短而急促的波浪;他的血管里流淌的热血也奔腾如澜沧江,因为看他从额头到手臂,再到脚背上暴涨毕露的血管,你就知道,一个人的热血飞扬起来,可以像澜沧江一样冲出一条大峡谷。
“嘿嘿,儿子,你长大了,来抢你父亲啦。”康菩土司冷笑道。。 最好的txt下载网
托彼特纪(10)
因为他看见了这个强盗红色的额头、坚挺高贵的鼻子和鹰一样的眼睛。这意味着,他还在他阿妈肚子里时,就已经浸泡在康菩家族高贵的血脉中了。
尊贵的康菩家族怎么会出一个强盗儿子呢?大概只有他自己才清楚。通常情况下,当一个土司巡行自己的领地时,也要把领地里漂亮的姑娘“巡行”一番,这是土司的规矩。村庄里的,牧场上的,马帮驿站里的。每天晚上,当土司老爷在火塘边酒足饭饱之后,总有一个姑娘畏畏缩缩地钻到他的怀里来,这叫为土司老爷暖身子。土司老爷可能不知道这些姑娘姓甚名谁,是谁家的,甚至到天亮后就忘记了她长什么模样。有时他真的就只是让那姑娘为他暖暖身子,让他在姑娘年轻香软的肉体上呼呼大睡;有时土司老爷兴致好了,一个晚上也要换两个到三个姑娘。很少有康菩土司看上了哪个姑娘,然后像他的祖先康菩·登巴那样,一追就是几年。连康菩·仲萨土司有时也哀叹说,我们康菩家族的后代,早就没有祖先的浪漫血性了。年轻时的康菩土司像一匹快乐随意的种马,到处播种,他的儿女没有三十个,也会有二十多个吧?他在高兴的时候会对人说,我伸开自己的双手,真的数不清也记不全了。
康菩土司仔细打量他眼前的强盗儿子,心想,这个家伙的母亲大约是个牧场上的姑娘,才会生下这样健壮魁梧、血气方刚、满头鬈发的儿子。牧场的辽阔,牧场的酥油鲜奶,大块的生牦牛肉,才能养出这种浑身野性、桀骜不驯的性格。曾经有一段时间,康菩土司特别喜欢牧场上的那些姑娘,她们像牡马一样充满年轻的活力,乳房丰满,*深幽,骑在她们身上时需要有扳倒一头牦牛的力气。可一旦你把她们驯服了,她们可以带着你一路狂奔到天堂……
格桑多吉当然不会跪下来叫父亲,作为近二十年来父子终于相逢的见面礼,他重重地吐了面前这个已经被酒色泡软了身子的中年男人一泡口水。
康菩土司没有动怒,只是镇静地把脸上的口水揩干净了,还是那样阴鸷、冷漠。是因为这是他儿子吗?不,不,他已经把一个想篡位的儿子装进牛皮口袋丢到澜沧江里,让江水送走了他性急的土司梦;他还让一个儿子去当乞丐,由于他触犯了神灵。康菩土司经常对身边的人说,你们不知道,土司做得越大,权位传得越长,后代就越让祖先失望。我有三个老婆,在这个土司大宅里为我养了七个儿女。可是他们的骨头软得像酥油,他们的血比雪山下的湖泊还要冷,他们的额头很少发出令人骄傲的红光。更不用说康菩土司的野儿子太多了,他从不在乎再多处死一个。
康菩土司把脸上的口水一揩再揩,努力想揩去他心中的喜悦。但他还是没有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雪山上的神灵真是公正慈悲,有人抢走了我的小姨妹,神却送回了我的英雄儿子。我终于看到康菩家族有血性的男儿了。”
他为这个强盗儿子摆下丰盛的酒席,杀了一头牛,五只羊,喝下两缸青稞酒。席间康菩土司问:“你的母亲呢?”
格桑多吉恨恨地说:“被你的头人逼死了。我做梦都想杀了你!”
“好猎人总在暗处,被追逐的猎物却生活在阳光下。你为什么早不来找我呢?”康菩土司悻悻地说。同时他的心底里泛出一丝惭愧和怜悯,不是因为那个和他有过*缘的姑娘,让他实在想不起她是什么样子,而是这么一个英武健壮的儿子,他竟然疏忽了他的存在,还让他吃了那么多的苦。。 最好的txt下载网
托彼特纪(11)
康菩土司忽然发现强盗格桑多吉的额头发出了红光,这是康菩家族的血性男儿起了杀心的标志。当这个家族同一血脉的男儿跃马驰骋在战场上,当他们面对对手的刀枪,当他们腰间的康巴刀就要跳出刀鞘,当他们的生命将迎来最辉煌的那一刻,康菩家族的血性男儿,额头都要发出热血的光芒。
康菩土司那时并没有感到害怕,还感到欣慰。他甚至把腰间的刀摘下来,不当回事地摆在酒桌上。如果他真有胆量杀他,他只需一伸手就做到了。但当父亲的知道,格桑多吉不会那样做,不是因为他们父子刚刚相认,而是这绝对有损一个康巴人的骄傲。
他额头上的红光消失了,呈现出羞愧的颜色,暗淡、灰绿。一个内心没有了骄傲的人,是拿不动杀人的刀子的。
强盗格桑多吉说:“康菩土司,如果你放我走,我还会来杀你。不如今天你就把我杀了。”
康菩土司就像一个慈父那样殷勤地说:“哦呀,我的儿子,还有比你我父子间打打杀杀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为什么我要听你的?”
“因为我想让你成为康菩家的英雄。”
英雄这个称谓让格桑多吉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渴望的光芒,血脉高贵、内心骄傲的男儿都知道:在一个崇尚英雄的民族里,土司是世袭的,英雄却是用热血浇铸出来的。因此康菩土司接着说:“如果谁让我当一回英雄,哪怕只是一次,我可以把土司府的银库打开,任由他挑选。”
格桑多吉轻蔑地说:“有银库的人家出不了英雄,英雄只出在饿肚子的穷人家。”
“你说得不错,银子买不来英雄,但英雄要干大事情,总是少不了银子的。”康菩土司像个商人那样吆喝道,“骏马少不了金鞍银掌,英雄得配宝刀快枪。儿子,一个土司的财富,不过是雪山前的云团;而一个尊贵家族的荣耀,却是永恒的雪山。”
格桑多吉用他鹰一样的眼光看着康菩土司,两人就像两只在斗眼力的公牦牛。许久,他才说:“康菩家族的荣誉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的母亲被逼死的时候,有谁来说上一句,这个女人留有康菩家族的种,他将去挣回康菩家族的荣耀?”
康菩土司脸上现出悲哀的表情,只有佛祖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伤心。他说:“要是我知道那个女人能为我生下这么优秀的一个儿子,她也不至于……”
“算了吧,尊贵的康菩土司老爷,你从来没有真正爱一个女人,甚至爱一个你的儿子。”
康菩土司再次为格桑多吉的酒碗里倒满了酒,“儿子,你还年轻,你爱过一个女人吗?你有自己的儿子吗?你知道什么是一个男人真正的爱?男人年轻时,可以为姑娘动刀子,年纪大了,他就只为财富和血脉而活着。不要忘记你是神山卡瓦格博的后裔,你的身上流淌着康菩家族高贵的血脉。”
格桑多吉的额头再次发出红色的光芒,几乎跟火塘里的柴火一样红了!那一刻,康菩土司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康菩家族高贵的血脉都造下了哪些罪孽,”他喘着公牦牛一样的粗气,把头抵近了他的父亲,“让我来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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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桑多吉前传(1)
神灵,请你告诉我,
穷人是不是命中注定,
该受富人的折磨?
神灵,你为什么不说话?
是不是你受了富人的贿赂?
——康巴藏区民谣
“作为一个在牧场上长大的孩子,我身上康菩家族的血脉,从来都没有让我自豪,只让我感到羞耻。”我说这话时,忽然觉得我与生俱来的羞耻感一下被洗涤清了,包括我这次被一个多年的兄弟出卖、掉进狡猾的索南旺堆头人的陷阱。
“在我的脑子里,你已经被我杀了一千次了。”我像刚才吐了他那口痰一样,把这句话吐了出去。我看见康菩·仲萨土司就像被捅了一刀那样惊愕,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什么他视为珍贵的东西,在我的眼里,不过是一堆狗屎?我此刻明白,真正的复仇,现在才刚刚开始。
刀就摆在酒桌上,仇人就坐在我的对面。我只要一伸手,抽刀出鞘,在刀子还没有从刀鞘里的沉睡中惊醒过来时,血已经飞溅在火塘里了。但一个在想象中被杀了一千次的人,这种死法有损我的英名。
“哦呀,我的儿子,我知道我的仇人很多。”康菩·仲萨土司把双手平伸到了面前,那是他服输的表示吗?他用一个老人的口气说:“可是你看看你的父亲,看看他头上的白发!他为了这个庞大的家族每一个人都有口糌粑吃,有多么的操劳!”
他肥厚的腮帮都要往外冒油了,他粮仓里堆积如山的青稞都发霉腐烂得长出蘑菇了。如果这样的人也说在为一口糌粑而操劳,雪山上的神灵听到了也会动怒的。神山为什么不降下他的惩罚来,压碎这个罪恶的家族?
“你在乎过一口糌粑吗,尊贵的康菩土司老爷?你可知道一个才二十多岁的女人,因为交不出一口袋糌粑,就被你手下的平措头人拖在马后跑了二十里地,活活给拖死了。她就是我的阿妈,那个被你抛弃的女人。”
“哦呀,她是这样死的啊!”他就像一个妄想把牛头藏进怀里的蠢货。也许他真的有那么蠢,连虚伪都掩饰不住。
“你以为,一个在牧场上的单身女人,因为她长得漂亮,因为她曾经被土司老爷睡过,她的日子就会好过吗?有的家伙喝醉了,想摸进我们的帐篷,阿妈用火绳枪上的铁叉顶着他们的裤裆,说这样可以让他们醒酒;还有那些歌儿唱得动听的男人,在牧场上用悠扬的情歌勾引我的阿妈,我常常看见阿妈满面通红,用羊毛紧紧塞住自己的耳朵。
“大约六岁那年,一天我在睡梦中惊醒,发现一个家伙将阿妈压在了身下。我听见阿妈在呻吟,在痛苦地扭动。我抓起火塘里的一根还在燃烧的炭柴,一棒打在这个酒鬼的光屁股上(因为我那时知道,来找我们麻烦的,都是些酒鬼),他嚎叫着捂着屁股逃了。阿妈爬起来,害羞地用氆氇盖着自己的下身,忽然打了我一巴掌,然后又把我搂进怀里,像一头受伤的母狼一样哀叫:‘好啊!你这个康菩家的小野兽,要是你也认为阿妈是康菩土司的女人,我们就等着吧!等着土司老爷来找我们。’”
“那个狗崽子是谁?我要抽他的脚筋,还要挖他的眼珠。”康菩土司的额头也发红了。他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啊?我继续刺激他:
“噢,他是个不错的猎手呢。我虽然用炭火烧伤了他的屁股,可一点也没有挡住他来找我们,不是送两张皮毛来,就是捎带一只猎物。那个年头,没有他的菩萨心肠,我们不是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