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花-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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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
“因为子宫都摘除了,所以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可是……”
冬子求援似地盯着母亲。母亲默不作声地垂下了眼睑。
“你还年轻,本想尽可能把子宫保留下来,可那样就不能切掉肌瘤,没办法就全摘除了。”
“那就再不能生孩子了吗?”
“很遗憾……”
“……”
冬子一时间感到天旋地转。
“要是不切除肌瘤,就会出血,而且肌瘤还会长得很大,引发出更多问题。即便在没切除时,不是也没怀孕吗?”
“可是……”
曾怀过一次贵志的孩子呀,冬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子宫的半边已经长满了,你母亲都看到了。”
院长望着母亲,母亲微微地点了下头。
“虽说摘除了子宫,但一点也不会妨碍生活。子宫只是怀孕时保护胎儿的袋子,不必太在意。”
“……”
“一周以后就可以拆线,大概两个星期就可以出院了,安心养病吧。”
院长说完,又对护士交代了些什么,就离开了病房。
院长走后,房间里只剩下她和母亲。冬子彻底地笼罩在哀伤之中。
“妈妈,你知道呀……”
母亲走到嵌在床头上的书架旁,站住了。
“看到手术了?”
“手术没看到,只是手术后被大夫叫了去,说是因为这样,所以就摘除了子宫……”
“看见子宫了吗?”
“看倒是看了,好可怕。指给我看的,可什么也没看清楚……”
冬子闭上了眼睛。
子宫到底是个什么怪样子?是从身体里摘出来的吗?究竟什么颜色?肌瘤什么样子?
“这下病就好了!”
“可是……”
冬子说到半截,就咬住了嘴唇。默默地淌下了眼泪。
“真是不像话!”
“……”
“明明知道,为什么不马上告诉我?”
“可是……”
“真讨厌!讨厌!”
冬子猛晃着脑袋,疼痛顿时窜到了下半身。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成串地流淌下来。
“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
没有丝毫责任的母亲却遭到了冬子一连串的抱怨。母亲什么也说不出来,垂着头,一言不发地坐在冬子的身旁。 。。
第二章 花芯(5)
伤心了一阵子,冬子终于停止了抽泣。她轻轻地抬起眼皮,瞥见母亲正擦拭着泪水。越过母亲的肩膀,可以看到半空挂着的一抹晚霞。暮色正从云端渐渐地逼近。
“这下病就都好了,别那么想不开!”
“可是……”
冬子想:妈妈还有子宫,自己却没有了。五十三岁的母亲还有,而二十八岁的自己却没了。
母亲是不可能体会到自己这份悲哀的。
“那不行,绝对不行!”
明知再怎么喊叫也于事无补,可冬子还是哭喊着。
小腹的疼痛,使冬子的心情越发糟糕起来。
没有了子宫,真的还不如死去。
不管怎么说,子宫是女人的命根子。女人有了子宫,才会来例假,才能生孩子。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就不是女人了。只不过是徒有其表的女人。
没有了例假,就分不清是少女还是老太婆。即便是女人,也没有了女人华丽丰润的魂魄。徒有女人的外壳,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纯粹是自欺欺人。
“我不干,不干!”
冬子越想越觉得不堪忍受,继续呼喊不止。
母亲不知该如何去安慰她,缩在床的一角,邻床的安井夫人也蒙上了毛毯背对着她。
“还我子宫,快救救我。”
哭泣、喊叫、斥责……
冬子又被打了一针。大夫关照说:“情绪亢奋,对身体不好。”
冬子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她梦见有无数条虫子在吞噬着自己的身体。像鼻涕虫一样,长了无数只脚。有时又像是一群怪兽。这些怪虫就像鬣狗一样,成群地舔舐着冬子裸露在外的伤口。
过了一阵,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冬子躺在空茫的黑暗中,似乎是在运河边的仓库里,又似乎是在废弃了的铁罐子里。四周死一般寂静。突然,从黑暗中传来了“你不再是女人”的声音。
“快逃!”
冬子拼命地跑着。回头一看,有一个血淋淋的男人追赶上来。虽然已经离得很近,可始终看不清那男人的长相,只有白色的衣襟在眼前晃动着。
冬子一边惊愕地跑着,一边对自己说:“没关系!这是在做梦,放心吧!”冬子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点着头。
“子宫,又复原了。”
噩梦消失了,迎来了明媚的朝阳。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玩笑。冬子继续拼命地跑着。
“冬冬!冬冬!”
不一会儿,冥冥中传来了母亲的呼唤。
“怎么了?看你那难受的样子。”
母亲用干毛巾从冬子脸上擦拭到颈项。
看着母亲的面容,从梦中醒过来的冬子,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个没有了子宫的女人。
第三天的早晨,冬子淡淡地化了下妆。
虽然下半身还是有些隐痛,但烧已经退到了三十七度以下。
从手术那天起,她几乎一直没有吃什么东西。小脸又瘦了一圈,从眼眶到眼角,现出了黑黑的眼晕。脸上挂着些沧桑,完全没有二十八岁的女人应有的光彩。
冬子叫母亲拿来小镜子,轻轻地在脸颊上施着粉黛,淡淡地抹上口红。
化完了妆,冬子憔悴的脸上,有了些神采。
子宫没有了,妆还是要化的……
即便不再是女人了,也不能丢掉女人爱打扮的天性。冬子觉得自己这样虚饰好可怕。
上午,大夫过来巡诊,换药时,冬子一直沉默不语。
虽然很伤心,可还是惦记着伤口,想瞧一眼,然后再问问没有子宫后的有关情况。但冬子强忍着只字未提。
“怎么样?并没有弄坏肚子,不吃点饭可不行啊。”
院长关切地说,冬子只是点了点头,默不作声,以此表达着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摘除子宫的抗议。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花芯(6)
换药后缠上新的腹带,又换了新的睡衣,冬子感到略微舒畅了一些。
昨晚,绝望的她,甚至想到了死。可到了早晨,情绪又稍稍安定了下来。
难道人经历了这样的悲伤,还是要活下去吗……
冬子眺望着晨曦,想象着那些被摘除了子宫、却依然活下去的女人们。
巡诊完后,冬子正喝着母亲煮好的牛奶,有人敲门,是真纪来了。
二十二岁的真纪,身穿一件丝质连衣裙,胸前系着同色系的围巾,像从罗兰辛的画中走出来的女孩子。
“老板,怎么样了?”
真纪和友美,店里的两名女职员都叫冬子“老板”。才二十八岁的冬子就被她们这么称呼,是过早了些,可身为店老板也是身份使然。
“疼吗?”
“嗯。”冬子一边摇着头,一边对自己说:她俩可还都有子宫呢。
“这是从站前花店买来的,插在这里吧。”真纪说着把玫瑰花束放到了洗漱台上。
“真万幸啊!”
“你说什么?”
“我担心老板要是死了就麻烦了。比想象的要精神得多,这下可就放心了。”
“哪里会死啊。快说说店里的情况,都还好吧?”
“我俩配合得很好,你就放心吧。”
冬子一面点着头,一面觉得跟年轻的女孩子说摘掉子宫的事很难启齿。
第四天,探视的客人陆续来了。
大概是真纪回去说冬子已经可以说话了的缘故吧。
早上,先是店里的友美来了,然后就是大学时代的朋友。下午,中山夫人也来了。带来的全都是小点心啊、鲜花啊之类的慰问品,窄小的病房窗台上,已经放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
冬子不让店员们对店里的客人说住院的事,女孩们就只告诉了中山夫人。
“真吓了我一跳啊!”夫人作出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然后说道:“上次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脸色不好,那时还没感觉吗?”
“只是感到疲惫。”
“幸亏早发现,太好了。已经不碍事了吧?”
“多谢你的挂念。”
“子宫肌瘤要是治疗晚了的话,连子宫都要摘除的。”
冬子点着头,突然对佯装未摘除子宫的自己感到懊恼。
“不管生什么病都不是件好事,尤其是女人……”
所有的人都想当然地认为冬子只是切除了肌瘤,还保留着子宫。
“既然这样了,还是赶紧找个人结婚,生个孩子吧。”
夫人依旧开朗地说道。冬子随声附和着,渐渐地感到有些疲惫了。
傍晚,夫人回去了。冬子又恍恍惚惚地想起了贵志。
他现在哪里呢……
估计今天该从阿姆斯特丹去巴黎了吧?
冬子和贵志曾在十一月中旬一起去过巴黎。作为帽子设计师的冬子,一直向往着能去巴黎的帽店看看。上次只不过是随出差的贵志去了一趟。
十一月的花都巴黎阴森黯淡。公寓的庭院里,高楼大厦周边的石阶上,已经蕴藏着初冬冰冷的气息。
估计贵志此时正略拖着右肩,斜着膀子,走在这样的街上。
胡思乱想了一阵子,冬子觉得这里的黄昏和贵志所在的巴黎的黄昏是连成一片的。
贵志到了巴黎有没有想起我啊……想到这儿,冬子忽然想象着对贵志说已没了子宫的情景。听到了这件事,贵志将会怎么说呢……
“难道是真的?”
一定会感到震惊,接着会追问道:“真的吗?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他会为我伤心吗?还是会冷冷地注视着那没了子宫的身体……
想着想着,冬子感到头痛起来。
第七天,冬子的伤口拆了线。
战战兢兢地坐了起来,看到了小腹上横着的十厘米长的伤痕。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花芯(7)
“过一段时间,伤痕就会长得更好,几乎就看不出来了。”院长说完这番话,又笑道:“以后去海水浴,还可以穿比基尼。”
的确,伤痕并没有冬子预想的那么大。以为要摘除子宫,一定会从肚脐竖着往下划一道,可并没有。正如院长所说的,不必介意他人的视线。
然而,并不是外表看不见,就意味着一切泰然了。
“笑的时候,还是会牵动伤口,稍微走一走才好点。”
其实,在院长这么吩咐之前,冬子就已经开始走动,简单地照料自己了。
“那我就回去了,隔一天会再来看你的。”
那天下午,母亲收拾一下行李回了横滨。在病房里住了一个星期,母亲一定感到很累了。家里缺了母亲,也会有诸多不便。
“以后可要老实一点。”母亲临走前,又交代了一句。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病后要老实点呢?还是暗指和贵志的交往?冬子没有应答,看着窗外。
母亲走后,冬子虽然感到寂寞,可也松了口气。
也许是离家出走近十年一直独自生活的缘故,冬子独自和母亲呆在一起便会拘谨起来。生病的时候确实需要照顾,可稍微好一些,就感到不自在了。
住在目黑的婶婶曾说过:冬子遗传了母亲的美貌和倔强的性格。这话一点也不假。
虽说母亲年过五十,却依旧清瘦精干、利利索索的。照着镜子梳头时,仍有让人眼前一亮的风韵。母亲的明智之处在于虽也担心着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