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爸-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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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
他虽然瘦小和苍老,但脐眼足有铜钱大,令旁边几个小娃崽十分惊奇和崇拜。他们争相观看那个伟大的脐眼,友好地送给他几块石头,学着他的样,拍拍巴掌,纷纷喊起来:
“爸爸爸爸爸——”
一位妇女走过来,对另一位妇女说:“这个装得潲水么?”于是,把丙崽面前那半坛子旋转的光流拿走了。
1985年1月
◇ 最初发表于1985年《人民文学》,后收入小说集《诱惑》,已译成英文、德文、法文、意文、荷文、韩文等。 归去来
很多人说过,他们有时第一次到了某个地方,却觉得那地方很眼熟,奇怪之余不知道是何原因。
现在,我也得到这种体会。我走着,看到土路一段段被洪水冲过,冲毁得很厉害,留下路面一道道深沟和一窝窝卵石,像剜去了皮肉,暴露出人体的筋骨和脏器。沟里有几根腐竹,一截烂牛绳,是村寨将要出现的预告。路边小水潭里冒出几团一动不动的黑影,不在意就以为是石头,细看才发现它们是小牛的头,鬼头鬼脑地盯着我。它们都有皱纹,有胡须,有眼光的疲惫,似乎生下来就苍老了,有苍老的遗传。前面的芭蕉林后冒出一座四四方方的炮楼,墙黑得像经过了烟熏火燎。我听说过这地方以前多土匪,还有“十年不剿地无民”一类说法,怪不得村村有炮楼。民居房屋也决不分散,互相紧紧地挤靠和纠缠。石墙都厚实,上面的窗户开得又高又小,大概是防止盗匪翻爬,或者是防止瘴雾过多涌入。
这一切居然越看越眼熟。见鬼,我到底来过这里没有呢?让我来测试一下吧:踏上前面那石板路,绕过芭蕉林,在油榨房边往左一折,也许可以看见炮楼后面一棵老树,银杏或者是樟树,已经被雷电劈死。
片刻之后,预测竟然被证实!连那空空的树心,还有树洞前两个烧草玩耍的小娃崽,似乎都依照我的想象各就各位。
我又怯怯地预测:老树后面可能有栋牛房,檐下有几堆牛粪,有一张锈了的犁或者耙。没想到我一旦走过去,它们果然清清晰晰地向我迎来!甚至那个歪歪的石臼,那臼底的泥沙和落叶,也似曾相识。。 最好的txt下载网
爸爸爸(24)
当然,我想象中的石臼里没有积水。但再细想一下,刚下过雨,屋檐水就不该流到那里去吗?于是凉气又从我的脚跟上升,直冲我的后脑。
我一定没有来过这里,绝不可能。我没得过脑膜炎,没患过精神病,脑子还管用。那么眼前的一切也许是在电影里看过?听朋友们说过?或是曾在梦中相遇……我慌慌地回忆着。
更奇怪的是,山民们似乎都认识我。刚才我扎起裤脚探着石头过溪水时,一个汉子挑着两根扎成A字形的杉木从山上下来,见我脚下溜溜滑滑,就从路边瓜地里拔出一根树枝,远远地丢给我,莫名其妙地露出一口黄牙,笑了笑。
“来了?”
“嗯,来了……”
“怕有上十年了吧?”
“十年……”
“到屋里去坐吧,三贵在门前犁秧田。”
他的屋在哪里?三贵又是谁?我糊涂了。
随着我扶杖走上一个坡,一些黑黑的檐瓦在前面升起来。几个人影在地坪中翻打豆荚,连枷摇得叭叭响,几下重,又一下轻,几下重,又一下轻,形成了统一的节拍。他们都赤脚,上衣短短地吊着,露出脐眼和软和的肚皮,裤边松松地搭在胯骨上,看上去随时可能垮落下来。这些人脸上都有棕色的汗釉,釉块的边缘残缺不齐,在日光下一晃,颧骨处就有一小块反光。直到发现他们中的一个走向摇篮开始解怀喂奶,直到发现她们都挂了耳环,我这才知道他们应该是她们——女人。有一位对我睁大了眼。
“这不是马……”
“*镜。”另一个提醒她。觉得这个名字好笑,她们都笑了。
“我不姓马,姓黄……”
“改姓了?”
“没改。”
“就是,还是爱逗个耍呵?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县城。”
“真是稀客。梁妹呢?”
“哪个梁妹?”
“你娘子不是姓梁?”
“我那位姓杨。”
“未必是吾记糟了?不会不会,那时候她还说是吾本家哩。吾婆家是三江口的,梁家畲,你晓得的。”
我晓得什么?再说,那个马什么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姓马的怎么又扯出一个姓梁的?……事情有点复杂。我似乎是想去访友,想做点生意,却鬼使神差地来到这里。我不知自己是怎么来的。
这位大嫂丢下连枷,把我引进她家里。门槛极高,极粗重,不知被多少由少到老的人踩踏过,不知被多少代人闲坐过,已经磨得腰中部分微微凹陷,木纹像一圈圈月光在门槛上扩散开来,凝成了一截月光的化石。小娃崽过门槛要靠攀爬,大人须高高地勾起腿,才能艰难地倾着身子拐进去。门内很黑,一切都看不清楚。只有高高的小窗漏下一束光线,划开了潮湿的黑暗。我的瞳孔好半天才适应过来,可以看见满壁烟灰,还有弯梁和吊篓。我坐在一截木墩上——这里奇怪地没有椅子,只有木墩和板凳。
妇人们都叽叽喳喳地挤在门口。喂奶的那位毫不害羞,把另一只长长的*掏出来,换到孩子嘴里,冲我笑了笑,而换出的那一只还滴着乳汁。她们都说了些奇怪的话……“小琴……”“不是小琴。”“是吧?”“是小玲。”“哦哦。小玲还在教书吧?”“何事不也来耍耍?”“你们都回了长沙吧?”“是长沙城里还是长沙乡里?”“有娃崽没有?”“一个还是两个?”“小罗有娃崽没有?”“一个还是两个?”“陈志华有娃崽没有?”“一个还是两个?”“熊头呢?找了娘子没有?”“也有娃崽了吧?”“一个还是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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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快察觉到,她们都把我错当成一位既认识什么小玲也认识什么熊头的“*镜”,一位曾经居住在这里的青年。也许那家伙同我长得很像,也躲在眼镜片后面看人。
他是什么人?我需要去设想和伪装他吗?从女人们的笑脸来看,今天的吃和住是不成问题了,谢天谢地。当一个什么姓马的也不坏。回答关于一个还是两个的问题,让女人们惊讶或惋惜一阵,不费多少气力。
梁家畲来的大嫂端来一个茶盘,四大碗油茶,我后来才知道,这是取四季平安的意思。碗边黑黑的,令我不敢把嘴沾上去,不过茶倒香,有油炒芝麻、红豆以及糯米的气味。她满意地看着我喝下第一口,把地下两件娃崽的衣捡起来,丢进木盆,端到里屋去,于是一句话被切分成两半:“老久没有听到你的音信,听水根夫子说……”(半晌才从里屋出来)“你一回去,就坐了大牢。”
我吃了一惊,差点让油茶烫了手。“什么大牢?”
“就是判徒刑呵。”
“胡说,我从来没犯过事!”
“背时的水根打鬼讲!讲得跟真的一样,害得吾家公公还吓心吓胆,还为你烧了好多香。”她捂嘴笑起来。
妇女们都笑起来。有一位还绽开黄牙补充:“她公公还到杨公岭求了菩萨呢。”
真是晦气,扯上了香火与菩萨。也许那个姓马的真的撞了什么煞,确有牢狱之灾,而我代替他在这里喝油茶。
大嫂又敬上了第二碗。“他老是挂牵你,说你仁义,有天良。你给他的那件袄子,他穿了好几个冬天。他故了,我就把它改了条棉裤,满崽又穿……”
我想谈谈天气。
屋里突然暗了下来,回头一看,是一个黑影几乎遮挡了整个门。看得出这是个男人,*的上身线条很硬,隆起的肌肉有棱有角。他手里提着什么东西,从那剪影来看,是个牛头或是树蔸。黑影向我笼罩过来了,没容我看清面孔,他扑通一下丢掉了手里的东西,两只大巴掌捉住了我的手开始猛锉起来。“是马同志呵,哎哟哟,呵呀呀……”
我又不是一条毛虫,他惊恐什么?以至发出这样的尖声?
当他转到火塘边,侧面被镀上了一层光亮,我这才看清是一张笑脸,有黑洞洞的大嘴巴,有满嘴的胡桩。
“马同志,何时来的?”
我想说我根本不姓马,姓黄,叫黄治先,也不是来寻访故地的,只是进山来随便问问山货。
“还识得吾吧?你走的那年,还在螺丝岭修公路,吾叫艾八呵。”
“识”大概是认识的意思。
“艾八?识得识得。你那时候当队长?”
“不是队长,吾当记工员。你嫂子,还识不识呵?”
“识得识得,她最会打油茶。”
“吾同你去赶过肉的,记不记得?那次吾要安山神,你说是迷信,不让我敬香和念诀。结果还不是?野猪毛都没打到一根。你还碰上牧麻草,染了一身毒疮。你碰了只小麂子,也没叉着……”
我听出来了,“赶肉”是打猎的意思。
黑洞洞的大嘴巴笑起来。女人们也笑了笑,然后纷纷起身,摇晃着宽大的屁股,出门继续去打场。自称艾八的男人搬出一个葫芦,向我大碗大碗敬酒。酒很浑浊,有甜味,也有辣味和苦味,据说浸过什么草药和虎骨。他不抽我的纸烟,用报纸卷了一支喇叭筒,吸一口,吸出了烟头的明火,但看也不看一眼,待我着急了好一阵,才从从容容一口气把明火荡灭,烟卷还是好好的。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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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日子好过了,酒肉不稀奇。过年,家家都杀了猪,柴熏肉要吃半年。”他抹着嘴巴,“只有那几年大干快上,累得翻斤斗,谁都没得禄。你晓得的。”
“是没得禄。”
“你视德龙哥了吗?他当了乡长,昨日到捉妹桥栽树去了,兴许回来,兴许不回来,兴许又会回的。”他谈起一些令我糊涂的人和事:某某做了新屋,丈六高;某某也做了新屋,丈八高;某某也要做屋了,丈六高;某某正在打地基,兴许是丈六也兴许是丈八。我紧张地听着,捕捉这些话后面的各种脉络,猜测某些陌生词语的含义。“视”大概就是指看,“得禄”大概是指得利。还有一个个“集”,是起立的意思?还是站立的意思?
我有点醺醺然头重脚轻了,对丈六或丈八胡乱地表示着高兴。
“你这个人念旧,还进山来视一视。”他又把烟纸吸出了浅浅的明火,让我暗暗急了几秒钟。“你当民师那阵发的书,吾还存着哩。”他咚咚地上楼,好半天才头顶几丝蜘蛛网下来,拍着几页黄黄的纸。这是一本油印的小书,大概是识字课本,已经撕去封面了,散发出霉气和桐油气。上面好像有什么夜校歌谣、农用杂字、辛亥革命,还有*以及地图,印得很粗糙,一个个字也大得出奇,杂有油墨团子。
“你那时也遭孽,饿得脸上只剩一双眼睛,还来讲书。”
“没什么,没什么。”
“腊月大雪天,好冷呵。”
“是好冷,鼻子都差点冻落了。”
“有时候晚上还要开田,打起松明子出工。”
“嗯啦,松明子。”
他突然神秘起来,颧骨上那一小块光亮,还有几颗酒刺,一齐朝我逼近。“吾想打听件事,阳矮子是不是你杀的?”
阳矮子?我头盖骨乍地一紧,口腔也僵硬,连连摇头。我压根儿不姓马,也没见过什么阳矮子,怎么刑事案都往我身上扯?
“真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