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九十年-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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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点儿送给老乡的大儿子延风,长大后做了几十年少先队工作,成为青少年教育专家。他当过北京市少先队总辅导员。那时候北京有八十万少先队员,延风的表姐宗璞就戏称他是“八十万禁军教头”。看着延风整天忙来忙去的,我想起:当年黄灼为革命工作,在延安送出去的那个孩子,抱到老乡家不久就死掉了;白焱送给老乡的女儿,建国后找到了,曾接来北京同住。但女儿不习惯城市,又缺少与生母的亲情,住了不久,竟自回陕北农村去了。
2002年,延风和乔乔到延安去,找到了自己的出生地。当年的延安中央医院,还有大门洞立在村口。延风站在那里,可以远远眺见山上的排排烂窑——那些从前的病房。而当年的产房,已经夷为平地,不见踪影。乔儿沟村里,当年的临时医院,毫无记载,乔乔只能看着旧屋错落,猜测当年产房。而那寒冷的病房是哪一孔窑洞?已经无从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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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1)
王克明
一
2005年6月,我开始帮母亲整理记忆。那年,我的大姐一家,邀母亲和我去美国他们家,开始这件事。我带着录音笔到了新泽西,八十五岁的母亲则带着记忆,坐在了我对面。以后,在三万字笔记的基础上,我向母亲提问了五年。母亲的记忆闸门,不是豁然打开的,所有的故事,都如涓涓细水,缓缓流淌,或点点滴滴,到我笔下。
很多人说,看不出母亲已有九十高龄。我仔细看,也觉得不像。我想,这跟母亲的记忆有关。因为她的记忆里,储备着笑。五年间,我常听见。一次她想起刘炽叔叔笑说掉牙老友是“无齿之徒”,笑了几天。醒来想起就笑,睡前记起也笑,我听见她自己“咯咯”地笑。记忆竟使她这样愉快。延安时期的老友们,常有幽默,写进文稿,母亲读一次,又笑一次。母亲还笑说,她在文艺单位工作时,有位老艺人向她“汇报思想”,表示拥护政治运动:“这真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这回共产党可玩了命了!”一次批斗大会上,造反派严厉地让一位老艺人交待历史问题,他低着头问:“您听哪段儿呀?”弄得台上台下都忍俊不禁。母亲竟从那样苦涩的年代里,摘取到幽默的记忆。住我家时,九十岁的母亲,每晚睡前,都快乐地学说南方话的“困觉”:“控告!”然后跟我说:“拜拜!”
母亲不老,更因为她有着不老的真情。她经历过很多亲情永别,情感却不曾随岁月流逝。她的父亲母亲的去世,姐姐们的去世,姐姐孩子的去世,都给她留下刻骨铭心的悲伤。我三姨临终前对她说:“六妹呀,就剩你一个了。”一句话,终结了家人的生离死别,却留下了绵绵的无尽伤怀。五年间,母亲每每讲起这些,每每在文稿中重读,尤其是说起我二姨任锐和表姐孙维世母女的去世,都难抑悲情,泪流不止。老友的离去,同样让她牵挂一生。马新阿姨送来好消息,几天后母亲再见的,竟是一纸讣告。母亲当时就大放悲声,现在说起还是泣不成声。母亲的情感,留在未老之时,永远地涌动着那些牵手生命的真情。
因此,看不出母亲已九十高龄。越听母亲讲过去的事情,就越觉得母亲心宽、平静、大气。五年间,没有听她讲过谁的不好。虽然她叙述的事情中,有谁的行为不好,但母亲无心置评。她的记忆是选择性的,只记住人家给过她的友爱、信任、关心和帮助。所以,她的生活中,没有怨气,没有怒气,更没有仇恨。她有一种让人能细细体会的爱。在母亲眼里,伙夫、同事、保姆、老友、马夫、领导,没有区别,一样是朋友,她一样地记忆和怀念。她对以前带过我弟弟的保加利亚保姆,和跟她相处了二十年的保姆黄瑞萱阿姨,有一种超越的情感,那是人性的爱。
我执笔中,母亲跟我说得最多的、也是反复强调的一句话,就是:“咱们要实事求是。”我想,她之所以觉得延安的抢救运动如同胡闹,之所以对整人十年的“*”嗤之以鼻,之所以能以平常心看待革命——因此能保持着常识,就是因为她愿意实事求是。唯有实事求是,才能使人不泯灭人性,才能使人有人性之爱。
二
在帮母亲整理外祖父和姨母们的历史时,我第一次对民国的社会生活产生深刻感觉。强梁遍地,人命如蚁,兵匪如虎,百姓困苦。政见不同、利益撕扯使社会深刻分裂,中原小县也你死我活。在民国那种因争强屠戮而导致无情仇杀的社会,在那个因党派势不两立而造成痛苦分裂的社会,在那个善恶标准彻底对立的社会,在那个仇恨深深地植根于几乎每一个人的社会,没有和解可言,没有能被使用的社会和解手段,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的许诺上,寄托在一方战胜一方,一方消灭一方。否则,战乱不止,百姓流离。
后记(2)
在那样的一个时代里,我的二姨任锐和二姨夫孙炳文、大姨夫黄志烜、三姨夫冯友兰,分别走上了革命、实业、文化之路。然而,道虽不同,终相与谋。因为,国家能富强*、独立自主,百姓能享受平等、不受欺凌,这些一样的追求,使知识分子殊途同归。
身为前清举人的外祖父任芝铭,为了*共和理想,反清反袁反军阀反蒋抗日,把最后的希望寄托于中国共产党,并尽己所能,帮助*。他与当时绝大多数知识分子一样,觉得在1949年找到了实现社会公正的终极手段。不料,九十岁时,却知家乡饿殍遍地,却见人人噤若寒蝉。他老泪涟涟。
武装夺取政权,从来都有可歌可泣的故事,两千年前就有对高祖斩白蛇的歌颂、对云台二十八宿的敬仰了。可是历史不能停留在古代。夺权之后,还政于民,才会成为有别于古代的故事。只可惜,没能走出从前。从掌权开始到“*”结束,培养仇恨和分裂几十年,还依靠培养出的些许造反派,祸国十年。
在帮助母亲查对年代背景、翻阅前人手书、究竟一些家人史实时,我慢慢意识到:这些书信里,这些记忆中,有往日生活的记载,有历史风云的变迁。历史中的人物,时间略长一些,难免脸谱化,或被乱涂沫。在听母亲回忆人生、执笔母亲这书的过程中,我体会了真实与传说的距离。当回忆使真实越来越远离传说时,我们离历史就越来越近了。
早期革命先辈,很多是读书人背叛自己的社会阶层,走上知识分子之路——改造社会的道路。那是因为他们产生了社会良心,觉得自己有责任去消灭社会不公,而不是来维护阶层利益。现在的读书人,能同日而语吗?其实,现在不是革命时代了,不需要谁背叛所依附的利益集团、所从属的社会阶层,不需要谁以背叛的方式、选择敌对的立场、用革命的手段去改造社会。可是却需要摆脱利益羁绊,站在矛盾的或对立的利益方之上,站在已形成了利益阶层的社会之上,站在统治集团和被统治者之上,放下分别心,为社会的公正而思想。而今读书人漫山遍野,谁能?能,就真是知识分子。不能,就总是读书人。真正的知识分子,一定天然地具有不带偏见的批评政府的自由倾向。这种倾向的产生便是缘于社会良心。而社会良心,产生于对利益的超脱和漠视、对公正的崇拜和信仰,还有人性的爱。
阅读社会分裂的过去时代,我想,有什么经验可以得到?当年的蒋介石,曾为一己权力,强化敌人意识,用杀戮等专制强权手段,培养仇恨,培养出了政权之下的社会分裂。那么,不培养这样的仇恨和分裂,便是经验。但这不是靠统一思想和消灭对立面。因为,没有敌人意识,思想是统一不了的;而有了敌人意识,社会就得分裂。同时,政权的对立面,不是应该消灭的敌人,而是监督政权良性运行、保证社会和谐稳定的最有效机制。用*的手段培养社会监督,是造就政权的对立面;用专制的手段培养社会分裂,是造就政权的敌人。非此即彼。
帮母亲撰写本书时,我曾参考多辑《河南文史资料》、《新蔡县文史资料》,并参考《朱德自述》、《旧剧革命的划时期的开端——延安平剧研究院纪念文集》、《王一达文集》、《冯友兰先生年谱初编》等书籍,和吴孟辉《孙炳文烈士早年事迹与泸州遗墨》、杨奎松《1927年南京国民党“清党”运动之研究》、彭文龙《我们的妈妈同志》等文章。我的表哥表姐黄嵩生、孙新世、宗璞和姐姐王津津,及我母亲的一些亲友,曾帮助回忆往事,或曾改入文稿。我的弟弟王克林是杰出的地球物理学家,他为我执笔撰写母亲这本书,提出过很好的修改意见。在此一并致谢!
2010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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