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九十年-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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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晋绥军区平剧院,
在杨家沟听周恩来讲“窦尔敦性格”
1946年11月,胡宗南进攻延安前,我和一达都转到山西的晋绥边区,在成立不久的晋绥军区平剧院工作,归贺龙司令员属下。我在那儿担任研究员,仍兼做演员。在这个剧院里,我除演出从前的一些保留剧目外,还新学习和演出了几出传统戏。
1947年12月,我们晋绥军区平剧院奉命组织了五十多人的演出队,隐蔽行军,夜渡黄河,到陕甘宁边区进行慰问演出。王一达带队。我们先到陕北的米脂县杨家沟为中央和解放军总部演出。那是一个很大的村子,在山顶上。那时,中央正在召开重要会议,毛主席和周副主席都在那儿。他们像原来在延安时一样,还是连续看我们演出。
12月21日,午饭后接到通知,说中央领导要接见我们这五十多人,我们就集合到了一个院子里等着,看是谁来。那院子里的窑洞窗子,像教堂的窗户,很好看。一会儿,贺龙同志领着毛主席来了。大家都非常惊喜,便鼓掌。一达主持了几句,就请毛主席讲话。那时是战争环境,要求保密,不准记录,但还是有人悄悄记了下来。
毛主席先讲战争形势,说我们打仗是用大的兵力吃敌人小的兵力,统治者的力量由大而小,解放者的力量由小而大。然后又讲京剧改造。他说:“你们平剧院接受旧的艺术,还要创造新的艺术。旧的艺术是有缺点的,尤其是它的内容,我看是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现在看,主席的话比较偏激。他说旧戏里,孔明一出场就神气十足,劳动人民不过是跑龙套的,要“改造更多的旧戏”。那时我们演出的戏里,有个《恶虎村》,讲的是施公案故事。说清代江都县令施世纶路经恶虎村时,被其护卫黄天霸的两个盟兄弟劫进庄院。黄天霸借祝寿为名,入庄探明情况,聚伙杀死两位盟兄弟夫妇,救出施世纶,火烧了恶虎村庄院。毛主席给我们讲话时说:“《恶虎村》这出戏应该把黄天霸改写成特务。”
我们到杨家沟的第一场演出开始之前,演员正在后台化妆,周恩来同志忽然来到后台,说他代表中央来表示欢迎。过些天,1948年初的一天上午,他又到我们驻地来。他先走进演出队负责人的窑洞,跟一达说,要到每个窑洞去看望所有的同志。但一达想请他讲话,就建议把大家集合到这儿来。集合后,一达请他讲了话。
周恩来同志讲话就像拉家常,感觉没什么距离。他一开始就说,看了我们演出的《连环套》,从窦尔敦想起了张学良。《连环套》也是施公案故事,说窦尔敦夜盗御马后,黄天霸奉旨拿人,利用窦的义气性格,赚回了御马,捕了窦尔敦。周恩来跟我们说,窦尔敦讲义气,接黄天霸上山,就一定要送他出寨。张学良也讲义气,扣了蒋介石,就一定要送他回南京。窦尔敦和黄天霸约定,比武不胜,就交出御马。朱光祖盗窦尔敦的武器时,没杀窦,窦也要讲义气,甘愿被擒。张学良讲义气虽然没到甘愿被擒的程度,但也是被擒了。周恩来同志说,张学良有“窦尔敦性格”,是由于他自幼从家庭接受了江湖义气的影响。他又很爱看旧戏,《连环套》这出戏对他影响很大。周恩来同志从他看的戏里,联系到历史事件,讲得非常生动。后来,我们剧院由张一然编剧,创作了京剧《窦尔敦》。
1948年,晋绥军区平剧院被调回收复后的延安,改称陕甘宁晋绥联防军区平剧院,1949年又改称西北军区平剧院。从杨家沟之行后,到1949年2月我离开这个剧院之前,约一年多一点儿的时间里,我们这个剧院连续创作、演出了《古庙钟声》、《赖虎记》、《丹梁桥》、《红娘子》和《北京四十天》等几出大型新编历史剧。我参加演出了王一达、石天、邓泽编剧的《北京四十天》,扮演陈圆圆,和我同台演出的主要演员,又增加了殷元和、张元奎、朱小霞等。这个戏讲的是李自成进京后,因太平享乐的倾向、个人得失的打算和杀戮功臣的做法,而导致失败的悲剧故事。它的内容在当时有现实意义,艺术性也比较强,因此得到了很高的评价。
1949年7月,王一达参加了第一次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期间,周恩来同志和朱总司令一起接见了华北和西北两个代表团的部分代表。在谈到解放区的京剧工作时,周恩来特别夸了夸我们那个西北军区平剧院。
没老师和同志们的帮助、鼓励和教导,我哪敢演?(1)
那些年间,我跟很多同志同台演出过京剧。有大家一起的努力,才能有当年延安活跃的戏曲舞台。这些同志都让我难忘。他们是:阿甲、罗合如、陶德康、任桂林、王一达、张东川、王镇武、张一然、石畅、简朴、薛恩厚、石天、李纶、肖甲、张梦庚、孙震、张一山、方华、王铁夫、赵容美、牛树新、袁广和、赵魁英、刘涌汗、王红宝、孟刚、陈怀平、吴瑜、李更生、齐秀林、张洪春、张琪瑶等等同志。
张东川和简朴后来与一达同在中国京剧院工作,一直合作到离休。我和东川是在延安鲁艺戏剧系认识的,那时就同台演出,是延安早期京剧活动的老战友。东川当年是个好花脸,演《法门寺》的刘彪、《梁红玉》的金兀朮等。我记得,在《梁红玉》里,我扮演的梁红玉,和东川扮演的金兀朮,有一场他追着我上台对打的戏。一次,叮叮咣咣我上了场,比比划划地回身跟他对打。可是,一回头,没人,东川没上台来。我就只好自己跑了个圆场,等他上来了才打。原来他的帽盔松了,正系带儿,没来得及。
我与简朴同志是在延安鲁艺平剧团认识的。那时,他从党校调来,被选为支部书记,我一有解不开的事儿,就愿意找他谈谈,他能帮我分析解决。简朴是因为喜爱戏曲,才从党校调来的。他能唱能演,嗓音又宽又亮,非常甜美,是一个好小生。我觉得现在的小生也很少有他那样好的嗓音。
说实在,我被组织上分配搞京剧后,心里是有压力的。因为那不再是业余玩票,而是得参加专业演出,完成任务。可我从小并没有拜师学过京剧,懂的太少,会的太少,唱念做打舞,手眼身法步,很多都得现学。怎么办?只有向懂京剧的老师学习才行。而且我必须下大功夫,勤学苦练,才能完成组织上交给的任务。所以,我在延安跟好多位老师学过传统戏。他们一招一式地指教,一腔一声地指导,我才有了上台演出的基础。
那时,主要教我传统戏的有陈冲、陶德康、任桂林、王斌亭等同志。我从小没进过科班,学起来才知道学戏不易。
任桂林同志教戏时,特别有耐心,百教不厌,总是到我完全学会了,才结束,还鼓励我。他教我唱《奇双会》时,教了一遍又一遍,边教边讲解。我会唱了后,他又组织乐队跟我伴奏合练好多遍,直到配合得非常严实了,他才满意。看着我练得不错了,他开玩笑说:“任均呀,你可以灌唱片了。”得到任桂林同志这样的鼓励,我心里很愉快。
陶德康同志教戏要求严格,比较严厉,我们跟他学戏时,不敢反复地问来问去。可是学两三遍学不会,又不敢问,怎么办?我们也有办法。那时候,我们学戏的土房子里面,隔间的墙壁都是多半截儿高的,这屋子说话,那屋子听得清清楚楚,可以隔着墙聊天儿。我们便把会记谱的李纶同志找来,请他偷偷地坐在隔壁房间里。陶德康同志在这屋教唱时,李纶同志就在那屋悄悄地写下谱子来。等陶德康同志走后,我们就照着李纶记的谱子唱。当然,按谱子唱,肯定会丢了京剧的韵味,我们就等把旋律唱熟后,再请陶德康同志教几遍,努力学韵味。这样我们就学得快多了。
那时候,在革命队伍里,老师们都很辛苦,却从来没有过要钱要物的念头,我们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概念。大家觉得,教戏,学戏,演戏,都是工作。所以,在延安的京剧事业上,老师们付出很多,贡献很大。作为当时延安京剧舞台上的主角,我在心里永远记着他们,永远感谢他们。。 最好的txt下载网
没老师和同志们的帮助、鼓励和教导,我哪敢演?(2)
在延安时,我曾经演过《大登殿》,主演王宝钏,也演过代战公主,很受欢迎。这个戏我也是在延安现学的,教我这个戏的人,是当时在《解放日报》工作的冯牧同志。他用业余时间教会了我。他还教过我两出戏,一是讲明代薛广的三房妾含辛茹苦教导二房妾幼子的《三娘教子》,二是讲鲁国大夫秋胡故意戏妻以验其贞的《桑园会》。但因当时战争形势紧张,都没演出。冯牧很懂戏,还会唱老生,唱得很有味儿,是个多才多艺的人。早在鲁艺时,冯牧在文学系,我和一达在戏剧系,我们是老同学、老朋友了。我和一达在天津工作时,他还跑到天津去看我们,后来一直联系不断。我们二十来岁相识,几十年间来往挺多。我有困难或遇到什么问题时找他帮忙,他总是想方设法帮助解决,有求必应,是个让人信得过的人。到“*”时,好几年的时间里,谁也见不着谁了,也都不知道彼此的情况。“*”后期的一天,我和一达到王府井买东西时,碰见了冯牧。一见面,亲切极了,简单地交流了一下在“*”中的情况后,冯牧反复地说:“这回我算大彻大悟了!这回我算大彻大悟了!”后来我们又约在马伯峰同志家聚会,马伯峰给炖了很香的羊肉,准备了酒,一起跟冯牧聊“*”、说江青,等等,谈了很多很多。
1947年以后,我在贺龙司令员属下工作。贺龙同志向来重视京剧,以前的战斗平剧社就是他支持搞的,对晋绥军区平剧院,他仍很上心,尤其关心主要演员和老教师。我在晋绥时,剧院来了刘元彤、殷元和、张元奎几位出自富连成京剧科班的演员,专业水平很高。他们本来是王一达为延安平剧院招收的演员,因为胡宗南进攻延安,就都留在晋绥了。富连成是对我国京剧繁荣发展影响最大的科班,马连良、裘盛戎、袁世海、谭元寿都出自那里,梅兰芳、周信芳也曾去那儿搭班学艺。刘元彤是富连成元字科的尖子学生。他进入晋绥平剧院后,教我演了《御碑亭》的孟月华,和《凤还巢》的程雪娥。《御碑亭》演的是,明代书生王有道怀疑妻子孟月华在御碑亭避雨时不守妇道,因而休妻,后知真相,向妻请罪,言归于好。《凤还巢》是讲经过种种误会后,程雪娥终遇如意郎君,成就美满姻缘的故事。刘元彤教戏非常认真,我跟他学戏,便很细致。他演旦角身段漂亮之极,尤其是教我的《御碑亭》“跑雨”那场戏,美极了。他还教了我各种水袖的舞动手法。他舞的水袖,非常美丽。还有位王桂山老师,是戏曲老内行,年轻时也是个名演员。他教我《樊江关》里面樊梨花的许多武功动作,都非常漂亮。《樊江关》说的是唐太宗、薛仁贵被困时,薛金莲怪樊梨花不即刻发兵解围,姑嫂反目、几至动武的故事。可那时,我已经二十大几了,没有科班的童子功,学习这些东西,感觉挺难的。我就每天早上跑到老乡的打麦场上,下大工夫练它们。工夫不负有心人,后来的演出效果还是不错的。在晋绥学的这几出戏,使我觉得自己在传统戏的演出技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