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九十年-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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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夫没入共产党,但也决不入蒋介石的国民党。他忘不了孙炳文之死。他受聘于政府机构多年,效力的是国家,而不是政党。那些年,因为年轻时就有的*共和理想,他一直保持着对共产党的好感。在重庆时,他给共产党人提供过不少帮助。国民党撤退前夕,*地下党曾经找黄志烜,请他帮助花费金条,从渣滓洞国民党军统监狱往出救人。他一听,马上就办,说:“快去救!”不幸晚了一步,渣滓洞把关押的共产党人都给屠杀了。四川曾有老同志在回忆文章中讲述了黄志烜的这些事。
建国时,黄志烜已六十岁。那时起,他担任了西南煤矿管理局总工程师,负责西南几省国营煤矿企业的工程技术开发管理。
1937年在汉口分别后,大姐到了四川,我辗转去了延安,之后,我跟大姐有二十五年没见面。三姐还见过大姐。那是她跟丈夫冯友兰一起从昆明西南联大去重庆时,住在了重庆九尺坎的大姐家里。
我再见大姐,是1962年了。那时,大姐已入老年,想念妹妹们和在北京工作的女儿粤生,便专程从四川到北京来看我们。我去火车站接大姐,碰到我二姐的儿子孙泱、儿媳石琦也去车站接。二十五年没见面,我一看,大姐竟已老态龙钟,不是我小时候的印象了。我心中很伤感,不是滋味。大姐见了我和三姐,非常高兴,特别亲切。那次她来北京,就住在女儿粤生家。粤生虽然知道母亲实际上是她大姨,但她孝顺母亲。大姐来北京时,曾跟我说:“我这个女儿没白养,对我很孝顺,还给我洗澡搓背呢。”“*”后期,粤生为了以家人的身份,给被*死的姐姐孙维世*,在申诉材料上开始用了孙新世这个名字。
那次,为迎接大姐,二姐的女儿孙维世做东,把二姐家、三姐家和我们家在北京的大小人口聚在一起,到四川饭店吃了一顿饭,热闹了一回。大姐在北京住了些天,就到河南看望老父亲去了。那些年,我曾很想到四川去看看大姐,因为我忘不了小时候大姐对我的慈爱。但是,那时我的五个孩子或在念书,或在幼儿园,经济负担重了一些,没去成。大姐来北京时,跟我们约定,过几年给父亲做一个热热闹闹的百岁大寿。不料,在北京相聚后没两年,没等到父亲百岁,大姐就撒手人寰,离开我们了。这件事,我们始终没有告诉父亲,直到“*”中父亲去世,都不知道他的大女儿已经先他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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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冯友兰在一起,三姐任载坤一直心很安静(1)
于是,我们六姐妹只剩下我和三姐了。三姐任载坤的生活道路是另一样的,看似安逸,其实也都是骇浪惊涛。她的婚姻是父母之命。我父亲看中了冯友兰,就像古代时候,父亲就给定了婚。订婚前,两人从未见面,他们于1918年在开封结婚。以后,我便按照习惯,称三姐夫冯友兰为“芝生兄”。
三姐也是北京女子师范学校毕业的。开始她在开封的河南女子师范学校当算术老师,后来有了孩子,就回家料理家务了。他们婚后生活条件不错。我二姐夫被蒋介石杀害后,他们也在经济上尽力支持我二姐。抗战前,芝生兄帮助二姐任锐办北辰中学,资助二姐的儿子孙泱在北京上学、去日本留学,又资助二姐的女儿孙维世上北京的贝满中学。维世读贝满时,常回到我三姐家过周末。
三姐和大姐相貌酷似。抗战前,大姐有时住在清华乙所我三姐家,一次出门碰见一个不认识的人跟她打招呼。那是物理学家叶企孙。叶企孙当时正要走进三姐家门,以为我大姐是我三姐——冯友兰太太,就跟她打招呼。大姐以为只是路人礼貌,也就笑着点头。叶企孙转身进了三姐家,竟然看到又一个冯友兰太太在家里,非常奇怪。
我小时候在北京念书时,住城里大姐家,也短期住清华大学三姐家。抗战开始后,大家仓皇逃难,我都没来得及从城里到清华去跟三姐告别。后来我到了延安,三姐一家到了云南的西南联大,我们好多年不通音讯。过后才知道,那些年我和三姐是地北天南。
抗战结束后,我还在延安。有一年,我情同姐妹的好友于陆琳从延安到北京去搞地下工作,专程到我三姐家去看了我三姐。那时三姐并不知道我还在不在延安,于陆琳也没暴露身份,只跟她说“我认识你六妹”,跟她说我一切平安。三姐也不问我在哪儿,她心里应该明白我是还在延安了。于陆琳那时跟我通信,说她去看了我三姐。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听到三姐的消息,第一次有延安去的人见到三姐,心里觉得很感动。
于陆琳看望我三姐后没几年,全国解放了。我到北京参加全国妇女代表大会,住在前门一个“华安饭店”里。开会前,三姐进城到饭店来看我这个小妹妹。她穿着出门的衣服,整齐高雅,见我穿着从延安穿来的破棉袄,补丁摞补丁,觉得我受了这么多年苦,心疼得当时就落下泪来。我说:“三姐你别难过,我真的挺好的。”三姐当时就塞给我好几块银元,让我给孩子买吃的。银元那时候很值钱。
过几天,我和丈夫王一达到骑河楼坐清华的校车,出城去清华大学看三姐。三姐让小儿子冯钟越去清华校门口接我们。他不认识我们,没接到。三姐又打发小女儿冯钟璞去接。我们在清华门口等着,忽听见有人问:“是六姨吗?”我扭头一看,是一个姑娘,觉得这可能是钟璞。我们当年分别时,钟越还是个小儿童,钟璞还是个小姑娘,现在,长这么大了。钟璞其实也不认识我们了,只是看见这两个人穿的是解放区的破棉袄,就试着叫了一声,就把我们接到了。她引着我们走进清华园,一路上热情地问长问短,把我们接到了家。
三姐的这个女儿,聪明过人,修养很好,真是个才女,多年以后成长为著名的作家,笔名宗璞。她一直对我很好,有事儿常和我商量,到现在还给我订健康杂志。逢年过节,我们总要相聚。她的丈夫蔡仲德是位学者,建立了中国音乐美学史学科,前几年因癌症去世了。现在,她的女儿冯珏很孝顺母亲,有时也陪着她来和我相聚。钟越后来成长为科学家,是我国飞机强度专家,也是开创者,在歼8、歼9等多种飞机设计中作出了重要贡献,得到过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特等奖光荣册。他长年在黄土高原工作,到北京时,也来看望我。可惜五十一岁就病逝了。三姐的大女儿钟琏在西南联大读的外语系,后来做了中学教员,“*”没结束时就去世了。三姐的大儿子钟辽在西南联大读书时,从军抗日,参加了滇西反攻战役,后去美国,留在了那边,成为工业锅炉专家。近年常回国,每次也都来看我。
跟冯友兰在一起,三姐任载坤一直心很安静(2)
钟璞在清华门口接我们那天,三姐夫芝生兄也在家等我们,大家一起吃了饭。芝生兄在学问上是一代宗师,但平常话不多。那天却问了我们好多延安的事情,津津有味地听我们讲,很有兴致。后来,三姐三姐夫又进城来看我们,在前门大街请我和一达吃烧麦。在饭馆里,旁人都看着奇怪:一对衣衫整齐的文化人夫妇,怎么跟一对穿着解放服、腰里扎着皮带的土八路夫妇,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跟三姐一起安葬二姐后,我和一达留在北京,工作未定,就带着儿子延风、女儿乔乔,去清华乙所三姐家住了一段时间。因为我们住在那儿,所以我们在延安的原单位的人,邓泽、张一然等,也就都到我三姐家串门,来看我们,还在那儿高兴地玩,跳舞什么的。在清华三姐家住着时,梁思成先生听芝生兄说我们是从延安来的,就要跟我们见面,约了时间到三姐家来。我们知道梁思成是一个搞建筑的大专家,一见面,却是一个特别平易的知识分子,说话客气得很。梁思成问我们毛主席喜欢住什么房子,可是我们只知道毛主席住窑洞,答不上来,弄得他挺失望的。我们多年在陕北钻窑洞,显得很土。那时三姐家有一个电冰箱,我看着特别新鲜。当时北京城里没什么电冰箱,清华园里也只有这一个。那是芝生兄在1948年从美国归来时带回来的,后来捐给抗美援朝志愿军了。
我们还在城里白米斜街3号住过。那也是三姐家的房子。当时,我们住前院,闻一多先生的夫人住在后院。芝生兄和闻一多是相交多年的好友。闻一多被暗杀后,清华大学不再给他夫人提供住宅,冯友兰就邀她带孩子住在白米斜街了。三姐曾带着我,穿过狭窄的侧夹道,去后院看望闻太太。我父亲因二姐去世来北京时,也在那里住。那之后,我和三姐一起,随父亲回了趟新蔡老家。
不久,一达和我的工作分在了北京,我开始上下班了。但在天津做领导工作的黄火青同志,想调一达到那儿去工作,我们就去天津了。三姐和钟璞到前门火车站送我们上了火车。我们到天津后,三姐曾提着一大坛子她自己做的江米酒,专门从北京跑去看我们。她知道我特别喜欢吃江米酒。
过几年,组织上让我们出国工作,我们就把孩子留在了北京。我那时已有四个孩子,最小的明明我带出国,三个大的,就由三姐做监护人,另外一个监护人是我的好友黄灼。老大延风那时在北京七中念书,两个女儿,乔乔在芳草地小学,津津在外交部幼儿园,周末都要接送。后来左莹、黄灼夫妇帮忙办理,把乔乔、津津都送进了育英学校。平常周末,孩子们有时到黄灼家,有时回我三姐家。寒暑假则都在我三姐家。那时三姐家已经从清华搬到北大了。钟璞有一次到芳草地小学接乔乔,赶上下雨,就叫了辆三轮车。但是雨越下越大,白茫茫一片,没法儿走了,就拐到一个出租汽车站。那儿只有几辆出租车,等了半天,终于等来一辆,钟璞才把乔乔接回北大。暑假时,孩子们就在三姐家,跟三姐大女儿钟莲的孩子们一起,整天围着未名湖跑,满学校钻,一块儿玩儿得高兴。津津那时小,不知为什么不爱看电影,一说要去看电影,就藏起来。等其他孩子都走了,三姐就叫:“津津,都走啦,出来吧。”津津才爬出来。
跟冯友兰在一起,三姐任载坤一直心很安静(3)
曾经师范毕业、当过学校校长的三姐,一生都贡献给家庭、贡献给丈夫冯友兰了。三姐和大姐、二姐一样,都是“改组派”,就是小时候缠过脚,但缠得不厉害,后来放了,看不出来。她们都是有文化的女性。三姐很有修养,无论对待任何事物,她都慢条斯理,从不大喊大叫。她穿戴打扮起来,特别高雅,就像个贵妇人。她很有工作能力,后来辅助丈夫,就不在外面做事了。她把家里安排收拾得干干净净,有条有理。抗战期间在云南西南联大时,生活艰辛,有些教授卖文卖字刻图章,我三姐就卖炸麻花,用这些办法来补贴家用。
解放以后我父亲来北京时,在清华乙所我三姐家住过。1949年,周恩来同志不止一次到乙所看我父亲。有一次钟璞一个人在家时,周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