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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恶魔奏鸣曲-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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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故事里,有三个疑问无法得到解答。第一,当时音乐厅里除了钢琴家和清洁工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在场,清洁工经过审查也排除了嫌疑,所以基本可以排除是人为纵火的可能。舞台上也没有任何可以引起明火的东西存在。那么请问,火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第二,短短十分钟里,钢琴家居然被烧得点滴不剩……除了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以外,从毛发肌肉到牙齿骨骼,从皮肤脂肪到五脏六腑,全都烧得干干净净。这可不是我们通常烧煤气做饭热水的那点温度能办到的。连火葬场的焚尸炉都未必能烧的这么干净。把人体完全烧成灰要多高温度,你知道吗?";

  我摇头。

  ";3000度。这样的高温才能把人完全地烧成灰烬,不留一根骨头。只有特制的高压焚尸炉才能做到。难以想像空旷的舞台上燃烧的火能达到这个温度。何况,钢琴家演奏的钢琴、坐的琴凳以及舞台的地板上,却连最轻微的烧灼痕迹也没有留下。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没有接话。他继续说下去。

  ";第三,钢琴家为什么没有挣扎求生?从清洁工的证词来看,燃烧着的钢琴家并没有痛苦的表情,连忍耐痛苦都谈不上。他近乎无动于衷地让火在自己身上燃烧,一边还悠然自得地弹奏着钢琴,直到火完全将他吞没,将他的身体烧成灰烬……去过火葬场吗?";

  ";去过一两次。";

  ";有没有见过烧尸体的场面?";

  ";没有。";

  ";因为办案,我常去火葬场,不止一次地看见冷冰冰的尸体被绑在钢板上送进焚尸炉。有些尸体,在进炉前受到高温刺激,身上的筋肉紧缩起来,尸体便会像活过来似的坐起身来。赤白的火舔着尸体,把人烤成焦炭,烧成灰。那场面,光看着就让人难以忍受,更不用说是烧在自己身上了。而他却能对轻轻松松地弹下去,直到消失。";

  ";就是说,钢琴家是自己烧死的?";

  ";准确的说法是自燃。身体内部产生极高热量,最终焚成灰烬。这是科学解释。";他说,";但是故事就是荒谬在这个地方。谁也不能解释人体自燃这一现象是怎么发生的。故事里负责此事件的有关研究小组最后交出一份可能性分析报告……简直可以和美国的X档案相媲美。报告提供了几种可能性解释以供参考,什么大气层球状高温闪电恰巧经过音乐厅,瞬间将钢琴家化为乌有。可是故事里当日晴空万里。又说是什么体内酒精过量受静电触发内火,开玩笑,钢琴家并不酗酒。还有认为是体内的化学元素磷积累过量导致燃烧,提出此观点的人大约是自己脑中供氧不足。但还有一个观点认为钢琴家的死与音乐有关。";

  ";与音乐有什么关系?";

  ";该观点认为,某些特定高频的声波会引起人体自身的燃烧。不过仔细一想也说不通,钢琴家是在弹奏音乐,一旁的清洁工为什么就没事呢?而且世界上又不止是钢琴家一个人在弹奏钢琴,从来没有听说有同样的事发生。这个假设也不能成立。";

  
  我们默默吃完套餐。我觉得自己的头脑有些混乱……不是因为刚刚喝的几杯酒,而是他说的这个故事。

  ";你的这个故事非常荒谬,";我说。";就像斯蒂芬·金的小说。";

  ";是的,";他若有所思地笑了,";所以在故事的结尾,钢琴家并没有死得如此荒谬。他是因为某种突发性疾病去世的,这样一处理,故事就显得正常了许多。这是人们所能接受的正常的故事结局。不过,荒谬归荒谬,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话。";

  我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忘记那个保证。他扬了扬手,一个弱不禁风的侍者走过来递上帐单。

  ";有一个细节我很想知道。";我说,";那个时候钢琴家所弹奏的是什么曲子?";

  ";不清楚,";他颇为遗憾地说,";我自己也很想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一定是一首非常美妙动听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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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乐章 三月 第一节 组曲 三
三

  让-雅克·科洛是一月十日来到上海的,此后七天,他一直住在复兴路一幢法式花园建筑里,除接受预定采访外足不出户。举行演奏会的一月十七日,钢琴家于上午十一点被接离住所,中午在淮海路某餐厅用餐。午餐后他独自去了某咖啡店喝咖啡休憩,中途曾短暂离开至附近邮局寄了封信。两点时音乐会工作人员到咖啡店接其离开。

  下午六点时,电视插播新闻宣布音乐会因故取消。晚上十点,再次插播新闻,钢琴家让-雅克·科洛因突发性心脏病不治身亡。

  三天后,也就是一月二十日,遗体运回法国。

  对于喜欢或崇拜他的乐迷来说,唯一遗憾的一点就是钢琴家还从来没有发行过唱片。没有发行唱片并非是唱片公司的责任。自从九七年开始,全球最为著名的三家发行古典类音乐唱片的唱片公司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他的追逐。但均遭到他的拒绝。有记者问及此事,他冷淡地回答说:“我更愿意让人们听到现实中的我的演奏,而不是冰冷的机器发出的声音。”这句话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一段时期内各类古典音乐唱片的销售遭受重创。

  在二零零一年底,人们听到了一条好消息,钢琴家准备正式录制唱片。虽然为其录制唱片的是法国一家名气不大的公司,但乐迷们已经欣喜若狂。各类唱片指南杂志纷纷预言,只要该唱片面市,就将创造古典音乐唱片史上的神话。然而由于他突然去世,唱片发行计划也就被迫中止了。

  “天才的早逝最让人感到悲痛。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在流泪,教堂为之鸣钟。葬礼那一天,花束掉落的花瓣盖满了香榭丽舍大道,巴黎寂静无声。”《费加罗报》上写道,“拿破仑以剑征服的,巴尔扎克以笔征服的,如今让-雅克·科洛以音乐征服了。”

  我知道一些荒谬的死法。古希腊诗人菲利门对自己所说的笑话欣赏之极,大笑而死。此外哲学家克里希波斯据说是在看到一只驴子吃无花果而捧腹大笑死去的。也有不幸在舞台上死去的人,例如美国歌剧演员利奥纳德·沃伦。一九六零年,他在表演威尔第的歌剧,唱到";命运";这个词时,心脏病发作倒地死去。

  但是我却无法想像故事里钢琴家演奏钢琴时被火焰吞噬的场面,因为它过于荒谬了。

  三月转眼过去了一半,心情渐渐如同梅雨季节的天气一样压抑难忍。我不再想那个荒谬的故事,每天只是听杂志社新送来的唱片,慢慢地写稿。觉得自己和鸵鸟差不多。鸵鸟一头扎进沙石,我一头扎进音乐。

  无论她还是领事馆的签证,都没有任何消息,可我却常常幻觉自己听到了电话铃声。有时候我觉得电话非常奇妙,犹如有着独特使命的生物。电话的使命感——在等待预期中的电话时更加明显——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事物,不折不扣的物质。它的名字有两种含义。一种是有固定形状的半永久性存在物,由听筒,线圈,电线,数字键盘构成。另一种含义不可捉摸。其不可捉摸性体现在铃声响起的时候。它所传递的信息不可预知。信息只有通过接听者的耳朵接受,由人的大脑处理过后,才能明确其性质。其过程可称为解构。因此,如果世界上没有人打电话,电话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想不出什么事情做的时候,我再次整理房间,这里整理的是书房。重新清点CD碟片时,翻出了一些过去听过的摇滚乐歌曲。这让我又再次想起了她。她确实不怎么喜欢古典音乐。

  大学时,她是个喜欢摇滚乐的外语系女孩。不但自己喜欢听,还叫我一起听。我们一起听了许多摇滚乐。六十年代的甲壳虫、门、鲍勃·迪伦;七十年代的皇后、老鹰、平克·佛洛依德;八十年代的警察、U2,邦·乔维。也许已经不合现代人的口味,但这些都是非常好听的歌曲,埋在地下,一百年后再挖出来,仍然一样好听。

  我称它们为“古典摇滚乐”。因为它们属于过去的年代,一个只存在于人们记忆里的年代。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我正在整理这些“古典摇滚乐”唱片。我等了几秒,直到确认确实响起了电话铃声,这才提起听筒。

  “你好,三流古典乐评论家,一会儿到你那儿去。”说完,她挂上了电话。

  我搁下听筒,看了看表,两点刚过。外面有街灯茫然的光亮,夜沉得仿佛昏了过去。

  她仍旧穿着上次那件深茶色长羊毛大衣,但里面换了件浅驼色的针织衫。来到后,她问我在干什么。我回答说正在整理唱片。她于是从那些“古典摇滚乐”唱片里选了自己喜欢的“老鹰”放入音响里。熟悉的旋律从音响里流淌了出来,就像是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候。这音乐使我们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因此,我们都陷入了沉默。

  “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很多?” 她默默地听了一会音乐,问。

  “指什么?”我问。

  “指你看到的和感觉到的。”她说。

  “我不知道你具体指什么。” 

  我慢慢地把几张唱片叠在一起。青白色的日光灯均匀地照着她的侧方,她确实改变了很多。现在的她年轻,漂亮,而且被生活磨炼出了自己的风韵。我形容不出她的改变。也许她看我也改变了很多,却也无法说出具体的变化。笼统的说法可能有许多,但那并不能真正地把时间带给我们的变化描绘出来。一两条不易察觉的皱纹,眼睛里不再有憧憬的目光,常常被过去的音乐所打动,这些都是变化,可又都不是。也许变化的不是对方的样貌,而是我们自己头脑里的东西。我虽然看着现在在我面前的她,但实际看见的却是很久以前那个刻苦地背英语单词准备托福考试的女孩,活泼,可怜,同时又稚气十足的女孩。就像现在一样,那时我没有真正爱她,但是现在的我却对那时的她怀有爱意。二十九岁的我爱着过去的那个二十岁的女孩。然而她已经消失了,消失在了逝去的时间里。我们无法挽回已经消失的任何东西。

  “前几年我就已经拿到绿卡了。”她慢慢地说,“这次回国是帮父母办理移民的,不过没有想到会碰到你就是了。你和大学时一样显得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看到你,我有些不知所措。老实说,我已经不再爱你了,也没想过再见到你。但我想和你说话。因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你是我的第一个真正交往的男孩吧,见到你就像见到了二十岁时的自己。你明白这种感觉吧?”

  我点了点头。

  她注视了一会我的脸,说:“别笑话我,见到你以后,为了能够顺畅地说点什么,我喝了不少酒,结果糊里糊涂就喝醉了。别以为我在国外过了几年,就学会喝醉酒和陌生男人回家上床,好么?”

  “我没有这样想过。”我说。我真的没有这样想过。

  “其实我也没有真的喝醉。脑子里某些地方还清醒着。我很想知道如果自己喝醉了,你究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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