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奏鸣曲-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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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笑话。";
她微笑着凝视了我片刻,不易察觉地耸了耸肩膀。
";因为害怕发胖。";
在我看来,她的身材十分苗条。
";可是我并不觉得……";
";所以才害怕么。";她说,";保持身材是非常辛苦的,这你知道吗?";
";我听说过。";我说。
";过于丰盛的晚餐偶尔一顿无妨,但天天都这样就太过分了。您的心意我领了,以后就不用再破费了。";
";可是晚餐总还是要吃的,不是吗?";
";我来安排。";她说。
此后我们的晚餐便全部由薇奥莱特来安排。在她的安排下,我得以品尝了巴黎的各色小吃,像比利时薯条、土耳其";Kebab";、希腊串烧、越南果条、阿尔及利亚餐馆里的古斯古斯,巴黎最好的Berthillon's冰淇淋,当然还有奇特的法式乳酪火锅。我就像一个真正在巴黎旅游的游客一样体会到了旅行中应有的轻松和快意。而她也似乎成了真正的导游。
夜晚的塞纳河静谧迷人。岸边的书铺早已收摊,桥下的水流无声无息地流动。远处艾菲尔铁塔的灯光在夜空闪烁,两岸的宫殿建筑被底灯打得金碧辉煌,在底灯的照射下,两岸宫殿建筑在河水里的倒影像是建筑本身一样金碧辉煌。夜深后,灯光一一熄灭,只有昏暗的路灯还一盏两盏的亮着。一对对恋人的身影隐现在梧桐树影里。
走过米拉波桥时,薇奥莱特用法语轻吟着阿波利奈尔的《米拉波桥》。我默默倾听典雅优美的诗句与水流般的音韵。这首诗从未像现在这样摇撼着我的心。也许这是因为我现在正在巴黎,正望着塞纳河的河水,而她的声音又如此轻柔动听的缘故。她挽着我的臂弯,轻轻依靠着我。我感到了淡淡的忧伤,这忧伤像静夜聆听音乐所体会到的寂寞一样无法排遣。回想过去,但过去的生活一时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岛屿上传来夏威夷四弦琴尤克里里的琴声,中间夹杂着非洲手鼓的鼓声。琴声和鼓声离我们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了黑夜的彼岸。
每天的游览结束后,我都送她回她的公寓。有时也上去喝一杯咖啡。我喜欢站在公寓对面街道边的电话亭旁看着她房间的橘色灯光亮起的情景。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橘色灯光亮起来都使我感到了一丝安慰。
周五从美术馆回来时经过学生公寓,她说想看一看我住的地方,我便带她上到阁楼,走进房间,薇奥莱特说这里让她想起了大学生活。她在巴黎念大学时住的也是阁楼。
";这里住的都是学生吗?";
";也不全是。"; 我住在这里已经有一周时间,对公寓的情况多少有了点了解。";比如楼下的住的就是从加里福尼亚来的英国语言学者。而他隔壁住的法国人,我猜是一个还没有出名的作家。他们经常吵架。";
";他们为什么吵架呢?";
";为了语言吧。两个人只要一提到和语言有关的话题就会吵起来。法国作家认为,法国16世纪的抒情歌已超过英国文艺复兴时代诗作。而英国语言学者则持不同观点,反过来强调当今世界的第一语言是英语,第一大国是美国。";
";然后呢?";
";然后法国作家便会用不以为然地口吻说:'美国人,美国人,……当克里斯朵夫·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两个人于是不欢而散。";
";那么你怎么看这两种语言呢?";
";以前从语言学著作里读到过,对欧洲历史文化最有贡献的三种语言文字是希腊语、拉丁语、日耳曼语。法语是拉丁语直接的变相,英语则彻底条顿化了。";我说,";我的英语从来就很糟糕,从感情上来说,更喜欢法语。";
";那么德语呢?";
";从来没接触过。无从比较。";我说,";你会德语?";
";英,德、法、汉,我差不多会这四门语言,Was meinen Sie dazu?对此,你有什么评价?";
";了不起。";我说。
";听上去好像不错,实际上是没有办法。";她笑着说。
";没有办法?";
";我的母亲是在德国长大的中国移民后代,父亲则是移民法国的中国人后代。他们在斯特拉斯堡上大学时认识的,后来便结了婚。你不觉得滑稽吗?法籍中国男子娶了德籍中国女子。汉语反而成了他们的共同语言。造成的结果就是我最可怜,跟父亲说法语,跟母亲说德语,三个人在一起就说国语,但对他们来说,国语也成了一门生涩的语言,所以有时还要用英语来辅助。你能想像那种混乱局面吗?";
";是很难想像。";我也笑了。";就因为这个,在巴黎读完大学后,你又去中国念了半年汉语?";
";不全是因为这个,主要还是文化上的认同感。黄皮肤、黑眼睛,黑头发。从小我就觉得自己与周围真正的法国人相比有很大不同。到了十岁以后,这种感觉变得非常强烈。";
";为什么呢?";
";因为进入青春发育期了么。";她脸上微微泛红。";法国女孩发育比我早了很多。和她们站在一起,只有我还像小孩一样。后来好不容易发育起来了,却慢得叫人心急。个子总长不高,胸部也总是太小。周围的同学都拿我打趣。我常常被气哭。那时我想,如果周围都是和自己一样的中国女孩该有多好。";
";你要知道,很多中国女孩都希望像你一样生活在法国。";我安慰她说。
";那你呢?你是不是也希望自己生活在法国呢?";她问。
";我没想过。";我说,";我的意思是我虽然喜欢法国文化,但从来没有想过在法国生活。";
";那你为什么学法语呢?";
";因为喜欢读法国小说。";
";只是喜欢读小说?";
";可能还有音乐吧。";我说,";我喜欢肖邦,而肖邦是半个法国人。";
薇奥莱特翻了翻书桌上的几本书。这几本书都是住在这间公寓以后从书店里买的,两本小说,一本是介绍大革命时期的法国历史的著作。但看得最多的还是她借给我的那本《绘画艺术的历史及渊源》。她把书桌上的几本书排放整齐。
";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你找的那幅关于音乐的画,还是一点线索也没有?";
";没有。";
";我想知道,如果你没有找到那幅画,那会怎么样呢?";
";也不会怎么样。";
";你右手上的那块伤疤,刚来巴黎的时候还没有吧?";
";那时候还没有。";
";你好像有些事不愿意告诉我。";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说。
她凝视了我很长时间。
";这个周末去卢浮宫怎么样?两天时间应该可以看完那里。";
";好的。";我说。
周末我们去了卢浮宫,花了两天时间看完那里,当然只是粗略地游览,因为不可能真的在短短两天就能完整地欣赏完卢浮宫所有的艺术收藏。有人曾花数年时间游览这座艺术圣殿,连美术馆的工作人员也不时发现前所未见的画作。从一楼到三楼,每一段长廊每一间展室里的艺术品都值得人们为之再三鉴赏,甚至连入口处的玻璃金字塔也不例外。可是并非每一件作品都能深得我心,比如达·芬奇的那幅《蒙娜丽莎》。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每个少女由衷的微笑都要比那幅画更加出色。
卢浮宫里似乎并没有我要找的线索。只有两件艺术品相当接近。一件是德拉克洛瓦所画的《但丁与维吉尔共渡冥河》。另一件不是绘画,而是古埃及的《死亡之书》。我感觉两者在某种程度上已经非常接近于我所找寻的东西,然而它们毕竟不是。
离开卢浮宫,我们下到地铁站台,准备乘地铁返回左岸。这时,站台上传来小提琴的声音,是巴赫的G弦咏叹调。琴声与记忆里的琴声依稀有些相似。我循着琴声走去,在站台一角找到了演奏者,一位盲眼的老人。
盲眼老人大约七十岁上下,须发花白,没有戴通常盲人所戴的墨镜,白色的眼珠在琴弓一开一合间偶有翻动。他穿一件干净的灰色大衣,头戴一顶显然式样奇特的帽子。这种式样奇特的帽子只有福楼拜在《包法利夫人》一书中描写过,但即使是福楼拜也未能准确描写这顶帽子的古怪模样。简单点说,盲眼老人头戴的就是夏尔·包法利式的帽子。
老人的演奏很有专业水准。地上的敞开的提琴匣里散着十几枚硬币,有欧元有法郎。一曲终了,薇奥莱特轻轻把一枚十法郎的硬币递进琴匣里。盲眼老人脱帽致意。
";谢谢,接下来是莫扎特时间。";
他戴上帽子,再度架起小提琴。这次演奏的是莫扎特的音乐,D大调嬉游曲第三乐章。
我默默注视着盲眼老人的面孔。演奏时,他的脸上完全没有表情。那动听的琴声并不能在演奏者脸上掀起一丝情感的涟漪。失去了视力,盲人的面孔比起常人来要显的呆板。因为他们始终生活在黑暗之中。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不需要过多的表情。站台上人来人往,但老人只沉浸在自己的音乐里。
不久,地铁驶入站台。乘客涌出地铁。我们瞬间陷入了汹涌的人潮里。当人潮退尽,老人恰好演奏完了莫扎特的小提琴曲,我把一枚十法郎硬币放进琴匣里,随着薇奥莱特走进车厢。
";想轻松的话,就听莫扎特的音乐好了。";他说
我回过头,看见盲眼老人正把脸转向车厢。他像是在找寻某个人。那双已经没有用处的盲眼最后对准了我。老人露出令我难以释怀的笑容。笑容里有谴责和宽恕,亦有同情与嘲笑,甚至还包含着悲哀与怜悯。地铁的灯光微微闪烁,站台远端的手风琴艺人拉奏着手风琴,邻近的车厢里有人在吟诵阿尔蒂尔·兰波的诗句,盲眼老人在对我微笑。
";循着国王的血,您将找到问题的答案。";
关闭的车门截断了老人的话语。地铁缓缓开动起来。透过移动的车窗,我看到他向我脱帽致意。
第四乐章 雨季 第一节 巴黎艺术之旅 五
五
不知不觉间,四月已经过半,离二十五日只有十天的时间了。可是我还是没有发现那幅画。而维多克二世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
周一雷米卡埃夫人来到巴黎。我与夫人还有勒内跟他的女友一块在Maxim's吃了顿晚饭。她问我的情况。我说自己现在正在游览巴黎的美术馆,一次艺术的旅行。
";在巴黎进行艺术的旅行,我想您是不会失望的。";夫人说。
";的确。";我说。
晚上雷米卡埃夫人去参加一个慈善晚会。我搭勒内的车回去,顺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