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奏鸣曲-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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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坐在这里,我要去准备一下,马上就是我的演奏了。”
他撇下我走开了。我独自喝着姜汁汽水,一边打量这个酒吧。这个地方从地毯到天花板无一不精致。客人不怎么多,十成座位只坐了两成人,而且是以隆鼻深目的外籍人士居多。侍者招呼客人无一不用流利的英文。以我的英语水准而言,说不定连这里的服务生都当不上。台上拉奏小提琴的少女身着白裙。白色的裙摆随着身体的晃动轻轻擦拂着裸露的小腿,漆皮皮鞋上的白色脚踝纤细得有些可怜。我不太熟悉小提琴,不知道她正演奏的是何曲目。少女迅捷轻巧地拉锯琴弓,流泻出的音乐却相对缓慢自如,带有种慵懒的意味。
演奏完一曲后,小提琴少女朝我所处在的角落走来,然后默然坐在桌子对面。侍者随即给她端来一杯果汁。她喝了一口,抬起眼睛看着对面的我。目光秀丽无物。她在看我,可是又并非是在看我。我不由低下头。
阿静加了件黑色晚服上装,坐到了钢琴前。少女像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样专注地注视着他。阿静弹奏的是肖邦的《夜曲》。微妙敏感的琴声顿时超越了富丽堂皇的所在,周围一切仿佛都消失不见了。世界依附在琴声上,逐渐拉长,化做细柔的流质灌入人的身体。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现实世界才回到我们身边。周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少女于是不出声地微笑了起来。她脖颈的曲线异常优美,咽喉处似乎有个白色的十字架首饰。我盯着那个十字架看了半天才发觉,那根本不是什么首饰。那只是一块十字形状的伤疤。
阿静结束了独奏,提琴少女站到钢琴前,两人开始协奏。小提琴旋律曼妙,钢琴灵光闪动,他们配合演奏出的音乐仿佛能带人到不知名的幸福和缠绵的地方。
离开酒吧回家的路上,阿静跟我说了酒吧的情况。酒吧采用会所式经营,在上海的外籍人士中口碑不错,往来的客人大都具有相当古典乐方面的素养。阿静驻奏酒吧时间不长,已经拥有了一批拥磊,每晚固定时间来倾听捧场。小提琴少女先于阿静来到。她的提琴曲也颇受欢迎。每天晚上的演出交替进行,总是由少女先独奏一段小提琴,然后阿静独奏钢琴,双方再合奏曲目。
“她好像不太喜欢说话。”我说。
“她是不太喜欢说话。”阿静说,“你看见她脖子上的伤口了吗?”
“喉咙这里?”
阿静点了点头,说:“她的嗓子小时候生过毛病,声带被切除了。”
“她不能再说话了?”
“不通过声带振动来发出声音,但她还是可以说话的。”阿静模拟气流发声的方式,说,“只是声音很轻就是了。”
我试着不通过声带说了两句话。声音果然轻得听不清楚,再摸着自己喉咙用正常方式说话,感觉到里面声带的振动。然而拉小提琴的少女已经永远失去了声带,这让我觉得她十分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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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乐章 三月 第二节 琴曲 三
三
回到国际贸易学院,寒假过后的第一堂法语口语课上,法籍教师点了我的名,叫我用法语说一下自己为什么要学法语。我坐在座位上,简单想了一下便用法语说起来了。因为有些紧张,嘴里像含着卵石般的磕磕碰碰。我说自己从小喜欢读书。中学时就读了许多法国小说,——凡尔纳的科幻小说,大仲马的历史传奇小说,还有浪漫主义时期许多文学作品、卢梭、伏尔泰、夏多勃里昂、梅里美、雨果、以及不朽的《人间喜剧》。我还喜欢肖邦的音乐。当然他是波兰人。可是他的音乐和巴黎密不可分。我喜欢法国的文化。法语这种语言,孕育了人类历史上最了不起的文化成就。当然,最后也照实说了自己学法语是为了以后读小说方便。
我说完后,法籍教师评价我说的是中文语法打造的带有阿尔及利亚口音的法语,不过就一个初学者来说已经说得很不错了,并且认为,凭我刚才讲的那些,就应该多有几个姑娘喜欢。听课的男女生无不吃吃而笑。
为了避免再被周围同学嘲笑。下课后我假装整理笔记资料,故意捱在后面等所有的人离开教室。有个穿淡蓝色高领毛衣的女生走过桌旁的过道,偏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睨了我一眼。我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重把笔记打开。过了一会再抬头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走廊里有人拼命用不锈钢饭勺敲刮饭盒,听来像是不入流的乐团的一次糟糕演奏。
中午吃饭时法语系接到通知,下午的哲学课改在公共教室与别的系合上。原因是有教师阑尾炎发作。大家一边唏嘘一边喝汤。也不知唏嘘是为汤还是为手术台上那位。饭后我去图书馆查阅法国小说方面的资料,顺便借了几本音乐杂志。但去上课的时候忘了教室已经改掉的事,等我拿着杂志进公共教室时讲师已经开讲,后排的座位被或认识或不认识的男生坐满了。窗边一个看上去有些面熟的女孩见我找不到座位,不无戏谑地对我微微一笑,起身坐到里侧。我坐到她旁边,低声向她致谢。
“和姑娘约会去了,vous?”她问。
她穿淡蓝色高领毛衣,我认出她就是上午那个法语口语课的女生。
“当然不是。我去图书馆借杂志耽搁了时间。”
我把音乐杂志拿出来给她看。她从桌面接过,翻了翻。
“古典乐?”女孩的眉头微微一皱。“你不是还年轻着么。”她似乎觉得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听古典乐。
“你不大听古典乐,是吗?”
“我喜欢英文歌,卡本特、警察、甲壳虫、特别是THE EAGLES,你听过么?”
“我都没有听过。”我说,“这些名字都是第一次听到。”
“土得掉渣啊。”
“是啊。”我说。
哲学讲师不管台下人在干什么,几乎是闭着眼睛讲课。听了会课后,我觉得他讲课简直如同背书。对照课本后我发觉他果然是在背书。事实上课本反复强调只是这些:我们的世界观是最正确的,你们也无须知道有别的世界观存在,如果你们恰巧有别的世界观那最好趁早改正。并非我们不允许有个人的世界观存在,而是你们的世界观肯定是错误的。既然错误那还要个人的世界观干什么?所以你们只需从头到尾把课本背下来就行了。这样你们就有了完全正确又一模一样的世界观。世界也因为你们都拥有了绝对正确的世界观而一切太平。如此。
除了特别用功又特别死板的学生之外,基本没有人认真听这堂哲学课。我只管看我的音乐杂志。旁边的女生在一旁背了会儿英语单词,拿出一台小巧的Walkman,戴上耳机听音乐。过了会她摘下耳机问我要不要一起听。我接过一只塞进耳朵。机器里放的是节奏感十足的欧美摇滚歌曲,与我一直听的古典音乐大不相同。听了片刻后,我把耳塞还给她。
“怎样?”她问。
“很好听。”
女孩关掉机器,脸上又露出那种戏谑的神情。
“你叫徐可雅?”
我点头。
“拗嘴的名字。”她说。
我合上杂志。“你呢?”
女孩说了自己的名字。的确是顺口得多。
“我是英语系的。”
“那为什么来听法语口语课呢?”我问。
“因为这堂课有趣啊。”她说,“再说我也会一点法语。”
“据我所知,英语系的通常在毕业后都会出国留学。”我说。
“是的。我也在争取。”她翻动着手头的托福词典说,“你真的是因为喜欢读小说才学法语的?”
“是啊,怎么了?”
“奇怪的理由,你不这么认为?”
“那你呢,为什么学英语又学法语的?”
“不是说过要出国么。出国哪能只学一门外语。”她说,“你不想出国?”
“我没有想过。”
“国外始终要比国内好。”
“指哪方面?”
“全部。首先人少。”
“这倒是的。”
“人少,所以傻瓜也少。”
“傻瓜也少?”
“比如说,像你这样为看小说而学法语的。”她看着我说,“这么说你不会不开心吧?”
“这个,不会太不开心。”我斟酌着回答。
“不过,我想你这种类型的哪里都很少。”她判断说。
谈话间,一节乏善可陈的哲学课很快过去了。下课后我们一起走到教室门口。
“真的觉得磁带好听?”她问。
“我没听过这些歌,但我觉得是很好听。”我说。
女孩从Walkman里取出磁带,装到盒带里,递给我。
“记住,下周口语课还我。”她说。
我和她没有在下一周的口语课上见面。这一周剩下的时间里,我发起了低烧。周末回家以后开始像幼犬一样呕吐,把胃里的积食吐尽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头脑昏昏沉沉,浑身乏力。睡觉却睡不着,折腾了两个晚上。周日挂急诊,医生看了看我的眼白,说应该是黄疸性肝炎,就是甲肝。春天易发甲肝。抽血化验的检查结果果不其然。医生详细叮嘱我不得和健康人有亲热举动,握手拥抱一概全免。注意把个人用品消毒,确保家人健康。
舅舅听说我得了甲肝,宽慰我说没什么关系。
“学校你暂时不能去了。我会去给你请假的。有什么东西要我从学校带给你的?”
我把要紧的书和笔记列在纸条上,另外写了张请假单,和医院的证明一并交给舅舅。我们回到医院交了抵押金。当天我就穿上了医院的消毒服,开始输液治疗。
我住在传染病区。病房里并排放着四张病床,躺着三个病人,其中一位第二天就出院了。房间里只剩我和邻床的一个回族小男孩。小家伙不到十岁。因为已经住了两个礼拜,因此在病区显得非常活络。他有严重鼻炎,说话有浓重的鼻音,动不动就流鼻涕,还擦在袖子上。每天我要吊两瓶药水,上下午各一瓶。回族男孩的黄疸指数已经基本回复正常,他也不在医院过夜,只是早上自己来吊瓶药,下午则在医院里串门,晚上自己回家。一谈起他的病快好了他就不开心。他不喜欢学校,尤其是“汉人的学校”。我问他以前住在哪里,他说是在新疆的一个地方。地名过于古怪,我一听就忘了。
上午男孩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和我比谁的药水吊得快。我们拿零钱出来打赌,并且偷偷把输液速度调快。药水简直是如同瀑布一样流入血管。在游戏被护士禁止前我赢了两次,他赢了三次。我们各自吐了两次。护士把我们两人都骂了一顿。下午男孩到别的病房里串门,我就在吊盐水的时候听音乐。英语系的女孩借给我的那盘磁带我听了很多遍。每当充满节奏感的音乐声响起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她来。如果我忽略表面的尖刻的话,她说话其实十分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