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天使-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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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亮背过身,抽出匕首在树上用力划下。
树木可以忘记伤痕,生出新的枝芽,他们要记住的不仅是朋友、也有敌人。他们可以带走朋友的躯体,但带不走他的魂。从这一刻起,他们的音容笑貌就不再属于他们,而是和这红土一起,属于森林。有些东西必将永远留在这里,让他们用一生的时间去忘记。无论怎样无法割舍,生命的结束是个彻底的句号,只把两道伤痕留给活着的人。
下午时间,还能感到太阳的一丝温暖。
大家小心的避免发出声响,在潮湿沉重的空气中,扣动扳机的声音都能传出很远。
黄大齐知道,如果不是背着光线穿过去,对面高地的人能够提前一公里发现他们。各种防御火器的标定标尺、射击诸元,都是经过实弹射击调教好的,就集中在这一公里之内。
摸过去,就可以避开大威力武器的攻击,最大限度的减少伤亡。
副班长李晓民坐在黄大齐旁边,一言不发的啃着干粮。该他换岗了,李晓民披好蓑衣小心的把子弹推上膛,打开保险,伏下身向警戒位慢慢爬去。
黄大齐伤在左肩,不是很重。按照条例他可以退出战场把指挥权移交给李晓民,他没有那么做,平静的眼里压抑着可怕的东西。黄大齐背过身躺在土坡上慢慢的抽着烟,划满口子的手背在阴影里微微颤抖。他忘不了十天前冲入卫生所的那一幕,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双睁大的、哀怨的双眼。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人性可言。从互相射击对方的非战斗人员开始,前后方已经没有了区别,战场的血腥和恐怖弥漫了整个边界。
谁也说不清是谁开的第一枪,也无须解释,只是默默的进行报复。
前些日子,我军的一个小分队摸进越军指挥所,打死一个副连长和几个士兵,还有一个没穿军服的女人。据说那个女人本来是要作为人质抓回的,用于交换我们的卫生员。扭打中她拉着了战士身上的手榴弹,红了眼的士兵一脚把她踹得背过气去,随手把冒着烟的手榴弹丢在旁边。
没过几天,越军的一个特工队就突进我军后方,攻击营指挥部,在撤退的过程中闯进了卫生所。他们杀害了全部伤员,掠走了所有医护人员。
几天后,在附近林子里的一片空地上找到了他们血肉模糊的尸体。
清点遗体的过程中,黄大齐在树丛里找到了王惠的尸体。她裸露着栽倒在树丛中,双手反绑在背后,雪白的身上到处都是暗红的抽痕。黄大齐把她抱出的那一刻,她的头是惊异的拧在后面,眼睛圆圆的瞪着,似乎要明白什么。
摸着女人冰凉的身体,黄大齐抱着她、握着那双为他擦过溃烂皮肤的手,发出狼嚎一样的声音。前沿没有女人,战士们只有负了伤才能在卫生所里看到她们,他们的眼睛一刻也离不开她们温暖的腰肢。
现在她们躺在这里,就像一堆被撕掉羽毛的白鸽…。
营长几乎是把地图煽在了连长的脸上:
“张永全!我要操他二十个娘们儿!还有这孙子的卵蛋子,你他妈给我扯回来!弄不回来我拿你脑袋当球儿踢!”
张永全连夜带了两个士兵潜到高地脚下——越军第十八山地师特工营阵地。
此次事件出自此营之手。少校营长阮玉山,是个硬茬儿。此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据说团长都让他三分,吩咐对峙中轻易不要招惹。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就得拿他本人开刀。
三天后张永全潜回,召集连队收拾好东西一言不发的钻进雨林。
特务连的装备是一流的,轻重武器一应俱全,刚刚研制的火箭筒、夜视仪、新型自动步枪和迫击炮,还没大规模装备部队就下发到了特务连。战前的训练早已让战士们对这些武器了如指掌,几个月的血雨腥风更让他们使起来得心应手。
虽说一个月前连里补充了不少新兵,但特务连的新兵除了经验也差不到哪儿去!
夜晚的雨林深处,大家看着前面头盔后的荧光,拉开距离静默前行。
为了保存体力,前进的速度不是很快,经过一夜的穿行,绕过正面雷场和阵地,在天亮时到达第一个集结点。
这里有条小河沟儿,看不到任何生物。
水里有毒。
张永全召集班排长分配任务,略作休整后分头出发。
黄大齐所在的三排负责从高地右侧发起攻击。
为了达到战术的突然性,必须隐蔽接敌,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发起冲击。
约定打响后,张永全带其余两个排从正面和左侧吸引越军,等战斗进入胶着状态,三排再从右侧突然出击、直扑指挥所。
最大的难度在正面。
虽说特务连的编制将近一百五十来人,但要让一个营的敌人集中所有注意力、还要忙不开手脚,绝对是冒险。
张永全的方案是拂晓发起攻击,利用夜视仪的优势迅速切入高地南北的交接处。这里地势相对突出,容不下太多的火力配置,是越军火力的薄弱区,越军两侧阵地的射击角度对山下也不是很理想。
冲上去不是问题,能不能守住比较麻烦!
一旦站在上面,就要面临两侧重火力的猛烈攻击,还有当面敌人的压制武器。另外,能不能骗过越军,让他们认为这不是自杀冲锋,一直让连长张永全惴惴不安。
一定要精确、神话般的在第一时间打掉敌人的压制武器,只有这样阮玉山才会相信来者不善,才会拿出全部家当!
几个月的交手,相比越军老辣的战斗经验,我们的士兵素质并不差,就是不够狠,往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现在心理承受期已经过去,地狱般的煎熬已经让他们认可了战争的本来面目,习惯了杀戮的血腥再加上装备上的优势,可以放手一搏。
强敌环伺,作战原则只有一个,那就是:
——快!
在敌人没有缓过神儿来的时候将刺刀插进他的胸膛!
“迫击炮和火箭发射器要在第一时间冲上去准备就位,标定目标先敌开火,压制摧毁正面和左侧的越军重武器阵地!二排要猛攻越军右侧阵地,为下面的三排做迂回掩护。如果能一举拿下右侧阵地,两侧相依就有守住的希望!如果足够快,把敌人一下子打蒙,那就直接越过正面阵地,扑上去掐住阮玉山的脖子!”。
当然对最后这个假设,张永全没抱任何希望。
连队在集结地分散后,沿着各自的路线默默前行。
没人说一句话,出发前连长望着他们的表情,每个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眼里那些散落着羽毛的天使,正哭泣着等待着他们到来…。 。。
【第三章】
天渐渐昏暗下来,潮湿的空气在大腿上冰冷黏湿一片,梦遗一样的糊在裤裆里让人身上阵阵发凉。
彭亮刚刚换回耗子的岗哨,扎在树影里仔细分辨着周围的声音,斑点迷彩和三色蓑衣让他诡秘的消失在宁静的树丛中。
分辨林中的声音是要经过训练的。
沙沙做响的是树叶风动的声音,老树干裂会发出噼啪的响声,野兽的喘息有不同的高低长短,最难分辨的是人的声音。
那不是天然的声音,它的远近和方位都可能是一个陷阱。
阵地上近一年的蹲守经历,彭亮早已习惯了闭上眼睛聆听黑夜。他喜欢抱着枪靠在哨位上,把自己蜷缩成一只猫头鹰,怀里揣着周围的每棵树木、每块石头。黑夜只能遮盖他的眼睛。细雨轻轻拂过树梢,水珠在芭蕉叶上滚落,他知道哪片草丛伏着不怀善意的人影。
记得第一次和凯子打伏击,彭亮没想到那个声音会来自树梢,当看见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人影从树上轻盈跃下时,对方已经悄无声息的站到了他的背后。
幸运的是敌人也没有发现他。
趁对方迈过自己左肩的一瞬,彭亮透过盖在身上的泥草缝隙,看见了一张饱经战场刻蚀的脸——黧黑、布满血腥岁月摧残的皱纹。钢铁般坚毅的脸上一双眸子精亮得刀子一般,至今还剜得他生疼。他迈过去,就站在自己面前,侧着身子聆听周围,凊叹一声鬼魂般消失在雨林中。
凯子伏在他身后十来米远的地方,抽出的匕首已是捏得满手生疼。
彭亮从此再也没有大意过。
他的眼里敌人已不再抽象。
耗子是他最好的朋友,从参军开始两个人就粘在一起。那是个激灵的小广东,浑身上下透着股说不出的邪劲儿。耗子枪法相当好,彭亮一直和他搭对儿执行任务,上个月才从阵地调到特务连。听说是狙击手牺牲了,观察手为抢回尸体也触了雷。
战场上人的命运由不得自己,彭亮也想过哪天他牵动连着耗子和他的那根绳子时,耗子真的没有了反应,他该怎么办?
“去你姥姥!”
“我就是死了也得拿绳儿把你拽下去!”
他总是这么激动。
还有牺牲的孔冠杰,白白净净漂亮的像个姑娘,每次都腼腆的冲过来大叫:
“抱抱!宝贝儿!”
就这么走了。
子弹击中他的瞬间都没来得及吭一声。
雨林深处的雾瘴缓缓侵袭过来,几只蚂蚁翻过腐败的树叶爬到手背上,在划开的口子里贪婪的啃噬。一阵痛痒。
彭亮轻轻嘘了口气把蚂蚁赶走。
夜光表针指向八点,一个人影缓缓蠕动着爬到身边。他知道那是李晓民,估摸着出发的时间该到了。
黄大齐撅着屁股蹲在中间,尽量压低身形。彭亮一直认为这个糟糕的姿势相当难看,但黄大齐不与理会,一次次帮他纠正。用力打他的胳膊让他撑开两手,脑袋尽量往下扎。
“好看有个屁用!屁股不反光、肉厚,挨一枪子儿也死不了!”
他是对的,在屁股和脑袋之间彭亮只能选择后者。在极端环境下人只能低下高贵的头、放弃面子,哪怕看起来像是一条夹着尾巴的动物。
“那是狼!”
黄大齐每次都要这样纠正,然后再对他的形容词表示一万个愤慨。但是现在彭亮已经习惯了,以这个姿势围着某个人听他汪汪。
几个人影陆续围拢过来,黄大齐蹲在中间压低声音说道:“调整识别条,十米间隔纵队!”又用手指着他们,“晓民和我在前,彭亮、耗子断后,其他人中间!注意脚下,出发!”
说完提起枪回头瞄了他们一眼,打个手势钻进草丛。
当头儿的不容易,步兵班长更难!得第一个把脑袋别到裤腰带上冲出阵地,还要带着几个兄弟一起完成冒险。彭亮就认为自己天生不是这个料儿,怕的倒不是指挥水平、组织能力,那些都容易,最糟糕的是冲出后发现后面没人跟随!
听到枪响趴到地上的有两种可能——不能爬起来和不愿爬起来的人,你得记着爬不起来的、拎着不愿爬起来的,带着他们继续去做最危险的事儿,赌注就是肩上这颗脑袋!
还得让他们相信这完全合情合理。
好在男人这种动物从不缺乏冲动,只要给他们一个理由,他们就会相信已经别无选择。当然有些时候,少不了还要费上几鞋底子,让他们知道屁股上有个难看的记号,得遮着、掩着,你得帮他们找个机会彻底擦掉,变成一个真正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