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女性档案-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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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情侣的照片(1)
1997年秋冬,我与北京的几个记者去了山东的临沂市,那也是我第一次去革命老区沂蒙山。
采访结束之后,我们去了正在开发的蒙山住了两晚。因为还未对游人开放,景致好得令我惊叹。已经不记得是在去蒙山的路上还是下山之后,我们去过一个烈士陵园。大约有那么几分钟,我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一块碑文上,上面记载了一对风华正茂的青年男女牺牲在沂蒙山的事。那时我连他们是跟日本人打仗死的还是跟国民党打仗死的都没弄清,他们叫什么名字也没记住,模糊记得那男的是福建人,戴着眼镜。那个时期,我对爱情还存有美好的期待,对生命也报以部分的真诚。凭着直觉,我相信那对青年男女之间应该是有爱情的。那么,他们是不是大学生呢?为何从遥远的南方跑到沂蒙山来打仗?他们葬身这里,他们的家人知道吗?当地人又知道他们吗?
那些念头一闪即逝。对碑文中那对男女的关注也只是随意一瞥,在大伙催着“走了走了”的喊声中,我也就轻松地走了。
这件事一放就是十年。
2006年9月的一天,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了那块碑文中的青年男女。他们到底是谁?是什么样的机缘使他们从南方走到北方来,直至葬身沂蒙山?他们与当代年轻人的区别在哪里?他们为什么选择了战场,而不是其他道路?
也许一切都是天意。十年过去了,我没有忘记他们。冥冥之中,我仿佛是受了他们的召唤,注定要与他们有一次拜谒。
我独自坐着火车去了沂蒙山。
当老区人民听明白我的意图后,问:“你要找的是哪对男女?你说的这种情况,我们这里有三对。一对呢,是陈明和辛锐夫妇,男的是福建人,是抗战时期山东省政府的秘书长,女的是济南大资本家的女儿,两人都在大青山战斗中牺牲了,女的怀孕三个月;另一对呢,是朱瑞和陈若克夫妇,男的是江苏人,是抗战时期山东分局的书记,女的是上海来的,她被日本人抓住后,抱着刚出生的孩子一起死了;还有一对是李林和甄磊夫妇,男的是八路军的组织部长,大青山突围时受了重伤,好像也死了,女的当时怀有八个月身孕,在大青山突围中被日本人开枪打死了。”
我被问得瞠目结舌。一下子冒出三个版本令我难以选择,而且其中两个女八路牺牲前都怀有身孕,这种事令我震憾。
我请老区人民带我去烈士陵园,只要找到当年我看见的那块碑文,就清楚要找的是哪对夫妇了。不料,老区人民又问:“我们这儿有65座烈士陵园,你想找哪一座?”
我又哑了。这个说法至少透露出一条信息:这地方曾经打过许多仗,死过许多人。否则哪儿来的那么多陵园呢?
我请老区人民带我去蒙山,因为那座烈士陵园在蒙山附近。老区人民又问:“你要去哪座蒙山呢?我们这儿有东蒙山和西蒙山。”
我无法冒然选择。我打算看三个最大的烈士陵园,一个一个去找,如果找不到就算了。
真是天意。走入华东革命烈士陵园半个钟头左右,凭着印象,我竟然就找到了十年前见过的那块碑文。
原来我要寻找的是陈明、辛锐夫妇。
墓碑上竟然镶嵌着一张两人的合影照片。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八路军情侣的照片,立刻就被打动了。
照片中的两个人站着,背景是一个泥土房的门框和大片的天空。估计有人把他们从两边往中间推搡过,所以俩人有些仓促地头挨着头,亲密,同时又在忍不住开心地笑着。他们都穿着四个口袋的八路军服装,戴着军帽。丈夫陈明的服装颜色要深一些,没系腰带。辛锐系了皮腰带,显得英气十足,因头发装在帽子里,无法判断其头发的长短。陈明的个头比辛锐略高一点,戴着眼镜,手背到后面去了,一介书生的模样,他的笑容灿烂,厚道而腼腆;辛锐的两只手放在胸前,轻卡腰间的皮带,虽然戎装在身,神情中仍透着大家闺秀气质。她站在陈明身旁,头部略侧向陈明的肩膀,笑容如同陈明一样灿烂而羞涩。从照片上看,生活中的他们应该都是羞赧之人。一对腼腆的夫妻,一对腼腆的知识分子,八路军的队伍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我有点好奇,在我的印象中,革命前辈们大多是粗犷的工农干部啊,与他俩这副文弱书生的样子反差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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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情侣的照片(2)
谁为他们拍下这张照片?拍照片的人现在何处?令他们双双赴死的大青山战斗到底是怎么发生的?烈士陵园的工作人员给了我一本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临沂市委编的《沂蒙英烈颂》,里面详细介绍了陈明和辛锐的生平以及他们牺牲的经过。原来,辛锐原名辛淑荷,是山东商会会长辛铸九的孙女,1938年参加八路军;1941年三八节时,与陈明结婚;当年11月30日,在大青山突围时双腿受伤,被老百姓藏于山洞里,16天后被日军发现,壮烈牺牲。陈明的祖籍福建,曾就读上海大学社会学专业,到苏联莫斯科大学深造过,当过红军,1939年春来到沂蒙山,任山东党校副校长、山东战工会副主任兼秘书长。大青山突围时,他双腿负伤,当日军围过来时,他饮弹殉国。
陈明、辛锐夫妇短暂的生平比我想象的要惊心动魄得多!我所追寻的这对夫妇,原来拥有如此壮烈华彩的人生。陈明牺牲时是39岁,辛锐只有23岁,陈明以前结过婚吗?辛锐爱陈明吗?他们的婚姻是组织分配的,还是一见钟情?他们在一起幸福吗?
我所有的问题,烈士陵园的工作人员都回答不了。我请老区人民带我找当年见过这对夫妇的人,他们摇头说:“不可能了,他们那个时代的人差不多都走完了,就算你找到一两个,也都老得说不了话啦。”
时间是多么无情,既接纳了世间所发生的一切,又吞噬了一切。
我不甘心,决定去一趟当年辛锐藏身的那个山洞。我想,也许还有老村民记得这个女八路。他们夫妇作为战争年代的一抹烟云,早已消散得荡然无存,我能抓住他们的一丝踪影吗?
华东革命烈士陵园的右侧是一片桐林,我从中穿了过去,走在一条鹅卵石铺砌的小路上,走在幽静的园林里,我分明能感觉到,红色院墙之外是一个时代,院墙之内又是一个时代。而我分明走进了一个烽火连天的抗战时代,我分明看到了一张张青春亮丽的面庞在我眼前飘荡,那样的真实,几乎让我分不清她们是活在昨日还是今天。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活在不同时代的人对生命的追求和理解因着不同的时代氛围而各异。无论怎样,追求和享受美好的生命是每代人共同的目标,为此而付出的代价又是不同的。
三个女孩的老照片
车在蜿蜒的土路上走了很久,到了薛庄镇后,又不知经过了多少村庄,不知穿过了多少片杨树林和庄稼地,才走进了大青山。当年辛锐藏身过的火红峪村位于半山腰。
当年为辛锐抬担架的村民聂凤举、聂凤智两兄弟早已去世。此前临沂党史办的同志曾对我说,当年给辛锐送过饭的聂凤举的妻子,2005年也刚过世。
当83岁的王瑞兰大娘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院子里时,我真是惊喜极了。她竟然活着。那年,王瑞兰刚结婚3个月,才18岁。她说:“那天夜里俺老头抬进来一个血糊糊的人,也看不清长什么样,就看见是长头发,她疼得哎哟哎哟的。俺老头悄悄告诉俺,这是陈明的爱人辛锐,陈明是个领导。俺老头怕日本人发现,说得赶紧把人藏到山洞里,就把家里的门板拆了当担架,俺也把娘家陪嫁的新被子拿出来给辛锐盖上,俺老头兄弟俩在前面抬着,俺在后面搭把手,把辛锐送进山洞里。以后,俺就给她送饭,白天不敢动,都是天黑了送去的,送到洞口就赶紧回来。每次去她都是睡着,有时疼得‘俺娘俺娘’地喊,怪让人心疼的,俺一直没看清她长什么样。”
我让王瑞兰老人带着我去看辛锐藏身的山洞,洞口已经被堵死。
坐在那个隐蔽的洞口前,静默了一会儿,我似乎完成了某件事,准备忘掉这个地方。
下山时,我特意再次拐到王大娘家。我喜欢闻山户人家用木柴烧饭的味道,喜欢看农妇拉风箱的节奏。我坐在院子里的小木凳上,翻看王大娘家的影集。突然,一张三个女孩的合影照片吸引了我。这显然是一张翻拍的老照片,从她们的穿戴打扮看,应该在抗战年代;从年龄上看,也都十七八岁的样子。三个女孩中有两个都梳着大辫子,脖子上围着厚厚的围巾,她们穿着老百姓样式的衣服,但棉袄棉裤穿在她们身上很合体。三个风华正茂的姑娘半蹲着,身后是一片隐隐的树林,她们全往右侧方看过去,那里一定有很多人吧?或许有她们的恋人?她们看上去那么青春盎然,笑容那么灿烂,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真诚和质朴。她们是谁呢?照片的底部打出一行字:“山东姊妹剧团演员,(中间)为团长辛锐”。
可我觉得中间这个女孩不是辛锐,她是个圆脸,而与陈明合影的辛锐是方脸,两人脸型明显不一样。那么,这三个女孩是谁呢?她们是否也参与过大青山突围?她们今天是否健在?
我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最初见到这张照片时对我的冲击。如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晕眩过后,我让自己极力镇静下来,试着拂去照片上的沙土,更清楚地欣赏那个年代中的她们的美丽。我敢说,任何人,只要看过这张照片,都会被她们美好的神态感染,都会产生一?##耐锵е椤?/p》就在我盯着这张照片目瞪口呆之际,我还没有意识到,一群女八路军在沉睡了多年之后,仿佛听见了我的召唤般,一个个从历史的深处向我走来。
资本家小姐辛淑荷原本要当画家(1)
济南大明湖南门,正对着一栋用铁栅栏围起的三层小楼。小楼灰墙灰顶既结实又洋派,上上下下约五六十间屋子。进得大门,便是一个花园,有芍药、牵牛花、夹竹桃、丁香、鸡冠花、水仙和云竹,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花交相辉映;假山、假石、假湖水,应有尽有,寂静清幽。
这栋楼房的主人便是民族资本家辛铸九的公馆。辛家三世同堂都住在这里,享受着天伦之乐。
当清晨的鸟儿鸣叫着在梧桐树枝间跳跃时,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推开窗户,然后铺开宣纸,研墨准备画画。
她就是辛葭舟长大了的二女儿辛淑荷。她身高1米65,修长、高挑的身材,文静而秀气的脸庞,梳着整齐的三七分的短发,穿一条素净的方格旗袍。因为酷爱画画,她读到初中二年级时,爷爷就让她回家专心画画,除此,她还与中学同学刘佩琼(此人很快成为她的嫂子,济南地下党员,参加八路军后改名李敏)一起,在家里读私塾。
一个10岁出头的小黑丫头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她扎着两根朝天的羊角辫,胡乱地把书包斜背在身后,她凑到辛淑荷身边,讨好地问道:“二姐,你又要画画啊?今天画什么?”
辛淑荷一边研墨,一边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她看看小妹的模样,微微一笑,嘴中轻轻吐出一个词:凤凰。
“凤凰是啥呀?”小黑丫头叫辛颖,是辛葭舟最小的女儿。她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