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屠杀-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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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母亲和老婆在地洞里安顿好,就到厂里去看师傅。师傅被日本人打了七枪,死了。我们几个徒弟把他埋在中华门外。我刚到家,与秀英没有说几句话,日本兵叽哩哇啦的来了,我连忙叫她和母亲钻进地洞。我在上面又盖了一些杂草,再躲进后院的小屋角落里。
日本兵一进来到处翻腾。他们用刺刀挑开杂草后发现了地洞,就又是叫喊又是开枪,逼洞里人出来。我母亲刚出洞口,脚还没站稳,日本兵举起东洋刀,一刀把我母亲的头砍下了。秀英一见婆婆这个光景,吓得哆哆嗦嗦,日本兵吼着催她爬上来,她胆颤心惊地一出洞里,日本兵也是一刀。这一刀砍在脖子左边,她当时流着血昏倒在地上了。
日本兵一走,我急忙跑到前院,只见六十三岁的老母亲身子在门口,头滚出一丈多远!秀英也倒在门口,她的短发和士林蓝褂子上都是血。我抱着她叫她喊她,她醒来就喊我:“世金,世金,我不行了。”
我连忙把她抱到房里,她用手捂着脖子喊疼。我先出去把母亲的头捧回来放在蒲包里。又请邻居和师弟金子成帮忙,把秀英抬到鼓楼医院。
我急忙回家准备收殓母亲,不料半路上碰到两个日本兵,用棍子捣我,叫我在前面走,一直走到水西门的一家当铺里,里面关了一百多人,关了两三天,叫我们往芜湖抬东西,叫我拉黄包车。过了八天才放回来,我立即赶到医院去看秀英,秀英不会讲话了,大眼睛里亮晶晶的,含着泪水,直盯盯地看着我。她流产了,她有三个月的身孕。医生端着盆子给我看肉滚滚又血淋淋的我们的孩子,我痛心得呜呜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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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的对话(3)
我的母亲是带血掩埋的。血海深仇!过了几天,秀英也死了,日本兵的这一刀砍了她左边半个脖子,刀锋割到她的喉咙口!
我跑回空荡荡的家里哭了一整天。我的娘啊!我的秀英啊!
日本爱媛县宫崎修至:
我是人,就要想事。但是如果想杀人的事那就不是人。我有一点力气,但如果用这点力气去夺取别人的生命,宁愿不要力气。我不能允许用智慧和力量去残害人的身心。真是可悲啊,我们就是在南京挥舞军刀实施暴力的日本人的子孙,决不能忘记!为了悲剧不再重演,我祈祷,不要这种智慧和力量。
祈祷亡灵们冥福!祈祷没有一切战争!
阿弥陀佛!
失去了父母的姜根福(中国南京):
你来了三趟了?我在船上上班。来采访我的人很多,我是苦出身,我一家的苦难可以写一部书,大小九个人只剩下我们弟兄两个,两个孤儿!
从日本兵来讲起,好不好?我父亲徐长福是给马福记元大公司的小火轮拖船的。我母亲是摆跳板的,就是给岸上的人来河里淘米洗菜铺一块跳板,给一个铜板一把米,这行当现在没有了,你们年轻人不知道吧。我兄弟姐妹有七个,大姐姐早给了人家,一家还有八个,天天吃豆腐渣、米糠、大麦面、菜皮子,包谷面算是好的了。
日本人进了南京,我们一家上了自己的一条破小划子,下关乱,就顺着惠民河往上到水西门、三汊河方向去。到了石梁柱,划子漏水了,头、尾和中舱都漏,二姐三姐拼命刮水,刮的没得漏的快,父亲说“不行了”。他赶紧把我们一个一个抱上了岸,只抢出来一条破被子,小划子就沉了。
天黑了,父母带着我们摸到一个村庄,有七八户人家,人一个也没有,都躲日本人跑了,我们不敢住。又走到一个村庄,有十多户人家,全是空房,也都跑了。父亲带我们到江滩边的芦柴窝内躲起来。父亲带二姐三姐在一处,母亲带我们弟兄四个在一处,相隔几十公尺。那时,小弟弟才几个月,母亲没有奶水,他饿得直哭。那天夜里,圩堤上过日本兵,圩堤高,我们在堤下洼地里。日本兵手电到处照,照到我们了。十几个人下来了,好几个鬼子拉着我母亲要污辱她,我母亲死死抱着小弟弟挣扎。一个日本兵从我母亲怀里夺过小弟弟,活活地摔死了,母亲扑上去抱起来,日本兵打了两枪。我母亲和小弟弟都死了。
我们不敢哭,父亲也不敢过来,直到日本兵走了蛮长时间,天快亮了,父亲和姐姐才过来,全家都哭了。父亲去村子里找几块板钉棺材了,我们看着母亲,她很瘦,尖下巴,梳一个巴巴头,穿黑棉袄,棉袄的大襟、肩头和两肘有四块补丁。大襟上都是粘糊糊的血。父亲把母亲和小弟弟装进一个门板钉成的木盒子,木盒子放在圩堤上。父亲带着我们仍然躲在芦柴窝里。过了两天的下午,日本人又在圩堤上过队伍,他们看见了我父亲,就抓着他走了,叫他扛东西,一走没有音讯。
二姐带我们了,还有一点小划子里带来的豆腐渣吃。又过了两天,中午的时候,二姐正想给我们搞饭吃,圩堤上又来了日本兵。我们都不敢吭气。可日本人看见我们了,二姐往塘边跑,好几个日本人撵,撵到现在河运学校那个地方被抓住了。二姐那年十三岁,日本人扒她的衣服要污辱,二姐死活不干,还打了日本人一个嘴巴子。一个军官模样的日本兵抽出长刀,把我二姐的头劈成两半!我们在芦柴窝里看到的。日本兵走后,我们跑过去看二姐,她躺在堤上,身上穿着破得不得了的一件黑底小暗花棉衣,是人家给我们的。二姐对我很好,她去帮人家剥蚕豆,一天挣几个铜板,回来总要买一个烧饼给我们每人一小块分分吃。现在她只有半边脸了,短头发只有半边了,半个头在圩堤下边!
十一岁的三姐说:“不要哭了,鬼子还要来,我们走吧。”在芦柴窝里又过了一夜。我们饿得哭,三姐哄我们:“别哭,日本人来了要打死的。”天亮了,她背上背着三岁的小弟弟,一手搀我,一手搀着五弟往三汊河走去。找了大半天找不到东西吃,我们都哇哇哭。三姐也哭,她拿了个和面的瓦盆到塘里舀来了一盆水给我们喝。水通红的,是血水,塘里有好多尸体,不能喝,三姐倒了,又跑到石梁柱的一个塘里舀了一盆来哄我们喝,这盆水血少一些,我们饿得慌,一人一次喝几口,转了几次喝光了,我们又冷又累,睡不着就哭,哭着睡着了,醒来再哭,一夜真抵几年过!
心的对话(4)
后来三姐在渡口对过的一间空屋里找到了一缸咸菜,我们姐弟四人靠嚼咸菜和喝水活了一段时间。咸菜吃了嘴发干,肚子胀,又烧心,喝了水也难受,难受也没有办法!
后来市面上稍稍安定了一些。有一天,一个老和尚带着几个小和尚打着膏药旗从圩堤上走过,听到我们的哭声,就走下堤来问:
“小孩,你家大人呢?”
“我爸给日本人抓差抓走了,我们等着他回来。”三姐说。
老和尚又问:“你们妈妈呢?”
三姐用手指了指圩堤上的木盒子:“妈妈和弟弟都给日本人打死了。”
老和尚很胖,穿灰色的和尚衣,他叫我们跟他走,有吃有穿。三姐背着六弟,一手拉我,一手拉弟弟,跟着和尚过了三汊河的船桥,到了三汊路口的一间茶馆里,出来一个蛮富态的陌生人,他与和尚说了几句,到我们面前转了几下,一下子拉断了姐姐背上捆弟弟的带子,把小弟弟抢走了。
我们哭着要弟弟,三岁的弟弟后脑上留一个鸭尾巴,他哭着叫:“我不跟他去,姐姐你快来!”
老和尚说:“跟他去,你们弟弟不会饿死了!”
后来三姐也被一个陌生人抢走了。老和尚把我和弟弟带到三汊河的放生寺里。这里收的都是父母被日本人杀死的孤儿,很多。叫我们念经,一天两餐面糊子,夜里用草包垫在大殿上睡觉。后来一家姓陈的收我们兄弟俩当他的养子,养了几个月他娶了小老婆,大老婆给人家做佣人去了。我和弟弟就流浪要饭,捡煤渣,给狗咬,给日本鬼子打,寒夜里抱着烧饼炉子,冻得汗毛孔都出血,脚烂得露出了骨头!
我们差一点没有命了。有一天早上,一个叫鲁法兴的码头工人看我们在地上爬,觉得我们可怜,买了两个烧饼给我们一人一个吃。过了两天,他对住在河边的杨国贞和姜树文说:“你们没有小孩,车站有两个孩子怪可怜的,去领回来吧。”
杨国贞把我弟弟背回来了,我五弟改姓杨。姜树文成了我的父亲,我就姓姜了。这两家都是穷人,虽然穷,良心好。解放初的一九五一年,政府帮我们找到了六弟。他被人抢到了一家茶店里,俩夫妻都抽大烟,对六弟狠,后来被一个算命的瞎子领回去当儿子,这瞎子姓戴,我六弟也改姓戴。
我三姐被人抢去当了童养媳,因受不了虐待,上吊死了!
我们徐家三兄弟现在改了三个姓。日本鬼子害得我们父母双亡,骨肉分离。我们一家的苦处,三天三夜说不完!
五十七岁的姜根福继承他养父的旧业仍然在长江上航行。这位搏风斗浪的油轮司机剑眉紫脸,一口南京方言。刚强的硬汉子谈起他家的血泪史,禁不住几次落泪。
历史像滚滚的江水,该过去的都过去了。要饭的流浪儿成为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许多不相识的日本人给他寄来了问候的信件,寄给他雪花般的名片和一面面写有“和平”、“友好”字样的旗帜。据说有一位日本的将军,曾在这位孤儿面前低头折腰!
“这事有十多年了。中日还没有正常化,是冬天,还下雪。外办的同志来找我,说有一位日本客人要见我。他用小汽车把我接到双门楼宾馆。一位矮矮胖胖的、六十多岁的日本老人恭恭敬敬地在大厅门口迎候。他花白的短发,白衬衣外面是深颜色的西装,翻译对他介绍了一下我的情况后,他站到我面前,给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他说:‘我没有资格来见中国人,因为侵略战争,我的两手沾满了中国人民的鲜血,我对不起你们,虽然我没有亲手杀过一个中国人,但我是指挥者,我有罪,我今天是来向中国人民认罪,服罪的。’”
身为共产党员的姜根福淡淡地笑了笑:“你对中国人民犯了罪,今天认罪了,那我们友好。”日本老人说:“谢谢。我牢牢记住你的话,我回到日本以后一定向日本人民传达中国人民的友谊。我来以前写了一封信给佐藤,希望他接受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教训,下野前做一件好事,与中国建立外交关系,恢复日中邦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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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的对话(5)
姜根福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广岛来的友人告诉他:“战争毁灭了一切,广岛有的地方草还没有长。”
姜根福说:“是的,像我的心里一样,那是难以医治的创伤。”
日本兵库县片岛惠子:
眼前一片目不忍睹的惨象,
令人不能不看,不能不想……
自己要生存,却将别人杀光,
人是动物,伟大而又混帐!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
在南京,日本兵丧尽了天良!
战争是人为的,理应把它埋葬,
这是人比动物高明的地方。
用石子铺平和平之路吧,
这石子就在人民的心上……
十四个秀英
太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