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选的八年抗战-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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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发出鼾声睡过去。接着给大腿消毒,军医切开腹股沟部位,用钳子拉出动脉,插进针头,一头是大口的瓶子,采血就这样开始。
最初,血汩汩地向外流,以后血流慢慢变细,“圆木”遂产生很厉害的痉挛,连固定身体的床都嘎吱嘎吱地响动。更残忍的是,这时会有人穿着皮靴去踩“圆木”的心脏,于是,吸管里出现血泡,这是最后的一滴血,采血这才结束。采后的血放到哪里,也许是培养室,或者其他什么地方,这是我们这级士兵不可能知道的。一个人的血液大体有四到六杯左右,尸体就丢进处置室旁边的电气焚烧炉烧掉。烟从烟筒冒出,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臭味是闻得到的,油也滴在外面的马路上。剩下的骨灰在军官学校对面挖坑埋掉。
松本在这里服役十个月,亲见有四五十人被全部采血,以人体作为细菌制造器,然后“收获”污染的血液,再用这血去培养更多的细菌。
原731航空班队员八十岁的松本正一直接参与了多次细菌的飞机撒播。航空班班长是石井四郞的女婿增田美保,先后有八名飞行员参加细菌对中国的攻击。这些人后来或因飞机失事而死,或因感染了细菌而死,只有松本正一活了下来,并把战时的许多照片保留至今。这一天他向法庭提供了一个多小时的证词。
松本正一证言
1940年夏秋,我被派往杭州,航空班有三分之二的人乘97式重型轰炸机、97式单引擎轻型轰炸机从哈尔滨来到杭州。干部们把这次行动叫作“杭州作战”,用的是国民党在笕桥的机场。
1940年秋,增田美保驾单引擎97式轰炸机,卫生兵今村为轰炸手,把两箱染过鼠疫的跳蚤放在机下撒布到衢州。“衢州作战”只有一箱撒布成功,另一箱撒不出去,在途中把箱子扔了。后来在“宁波作战”中吸取了这次教训,把装有跳蚤的箱子做成小的流线状,把跳蚤分装在五层扁平的箱子里,投下时靠电磁石打开箱子的前后方,靠风使箱子里的跳蚤飞出落下。
有一次在攻击作战时,准备将染过鼠疫的跳蚤用飞机撒布下来,但箱子后部打不开,里面的跳蚤成漩涡状落不下来,只好返回。可是飞机在机场停稳后,箱子突然打开,大量跳蚤飞了出来,于是急忙进行消毒处理,结果连飞机都烧掉了。
1941年秋后,我在南京待了大约六个月,我所在的航空班去了30多人,所有的97式单引擎和同型的双引擎轰炸机都去了。另外山口班队员也来了很多,与在南京的南京1644部队合流。我记得南京细菌攻击进行了三次。平泽驾97式单引擎轰炸机,把从哈尔滨搬来的鼠疫跳蚤撒在了湖南常德的街上,后来听说效果不错。
1945年8月,我又回到哈尔滨,11月前后,长官命令部队转移,航空班可以马上离开,因此让我们销毁证据。我们把机要库、宿舍、破飞机全部烧掉。
从活体解剖、细菌制造到细菌攻击,几个亲历的老兵将一幅幅历史的场景复原展现在人们面前。这就是1931年到1945年发生在中国的真实而黑暗的历史。没有这样的复原和讲述,谁能够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没有这场细菌战诉讼,有什么方式可以让这世间大恶面对人性的审判?
在这种时候,法律的判决已经不重要了,在讲述的那一刻,已经有了判决,这判决永远都无法更改和抹杀,因为这是人类良知的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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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需要向世界诉说(1)
8月6日对日本来说是一个永远都不会忘记的特殊的日子,这是日本的受难日。这一天广岛受到了原子弹的袭击。8月9日,又一颗原子弹在长崎爆炸。日本人几十年来一直以一个受害者的形象向世界言说。
原子武器在瞬间将这两座城市夷为平地。但在长崎市的浦上教堂一尊女神的雕像却神奇地保存了下来,1976年日本将这尊雕像送给了联合国。这尊被命名为“长崎天使”的女神眼睛望着没有目标的远方,成为见证过原子武器杀戮的象征。
8月6日是王选的生日。王选觉得她的出生和原子弹爆炸日同一天,是一种冥冥中的安排。“在我每年过生日的时候,日本都在举行盛大的纪念活动,日本人用各种方式向世界讲,自己受到了怎样的伤害。”
有一年的8月6日,王选在广岛参加一个纪念活动,她在发言中说:8月6日是日本民族的受难日,但是你们知不知道对中国人来说,这一天也是受难日?1940年8月6日,日军开始对中国的浙江进行细菌战攻击!中国受细菌战之害的人远远高于广岛的原子弹,中国的二十多个省一百万人死于细菌战。
8月6日,一个黑色的灾难日。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人类发明了两种骇人听闻的杀戮方式:原子武器和细菌武器。原子武器是瞬间的毁灭,细菌武器是长久的对所有生命,包括人类、动物、植物等一切生命的慢性的灭绝。但是当今世界没有人不知道原子武器的危害,但细菌武器的危害为大多数人所未知;原子武器受害者的声音为世界所闻,细菌武器的受害者却被整个世界所忽略。
1996年12月王选在美国演讲,她说:“今天我站在这里,是要给世界带来一个信息,这就是,我们是人!我们整整沉默了五十多年,但今天我要让世界听到我们的声音:那些成千上万死得痛苦、肮脏而屈辱的中国人,那些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的细菌‘试验体’,曾经在地球上尊严地活过。”
中国人为什么整整沉默了半个世纪之久?当中国人试着向世界诉说的时候,才发现整个世界对这段悲惨历史的淡忘和漠然,对于很多人来说那是一段早已过去的旧事,对于更多的人来说,细菌武器是一个陌生的词汇,人们全然不知其中的残酷和可怕。不仅仅是世界,还有中国人自己。除了那些战争亲历者和受害者,更多的人对于曾经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大黑暗,也所知甚少。
中国人需要向世界诉说,中国人需要让世界倾听,但是中国人怎么才能让世界倾听?怎样才能发出自己的声音?
应该问问我们自己
2001年12月5日,王选带领中国细菌战受害者吴世根和731老兵筱塚良雄参加在香港举办的“日军暴行见证会”。一次在报告会上,有人问日本律师:“如果我们的官司一审输了,二审又输了,我们还应该告吗?”
王选一把抢过话筒:“这个问题不要问日本人,应该问我们中国人。中国是受难者,讨不讨公道是中国人自己的事。我们应该问问我们自己。很多人说这是一场永远打不赢的官司,我说,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世界知道在人类文明史上曾经发生过什么。有人说我们是弱势群体,我问你,什么叫强什么叫弱?手里有正义就是强大的,邪恶才是弱者,他们心虚才不敢出来认错。”
中国20多个省受到细菌战攻击,100万人死于细菌战,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个让人动容的数字。但是相对于中国受难的情况来说,细菌战受难者诉说的声音还是太微弱,可以诉说的渠道还是太少。
世界抗日战争史实维护联合会是个国际性的民间组织,由世界各地五十个草根基层团体联合组成,成立于1994年,宗旨是保存第二次世界大战亚洲太平洋战争的历史真相。
当王选知道了史维会时,就找到了史维会的电话号码,将电话打到了美国:“我是王选,是中国细菌战受害者,我们在和日本打细菌战的官司。我们掌握大量日本细菌战的证据,你们史维会开会,怎么不叫上我们?”
就这样,王选和史维会取得联系,为中国受害者在世界上发出声音打开了一条通道。
1998年10月12日至18日,史维会在多伦多召开第三届大会,王选作为日军细菌战受害诉讼的中国原告代表参加大会,并就中国细菌战受害和细菌战诉讼作了报告。
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闻黎明应邀参加了这次会议,这是他第一次认识王选。闻黎明说:
王选在这个会上并不是中心人物。当时对日民间索赔问题在北美的呼声很高,但影响最大的是慰安妇。参加这次会议的有来自中国内地、台湾和韩国的几个慰安妇。另外一个亮点就是张纯如和她写的书《南京大屠杀》。
王选的个子很小,双肩背着一个大包,见了人就说细菌战,不管别人爱不爱听,说完了就从她的大包里拿出材料分发,也不管别人要不要。有的材料是油印的,很简陋。她用英语、日语、中文在众多的陌生人里自己介绍自己。
每见一个人她都毫不吝惜地重新说一遍,每一次讲都很激动,充满激情。她的语言能力使她无论什么人都能说上话。
来参加史维会会议的有中国内地和台湾两岸政府人士,有来自美国、日本的和平人士,有战争的受害者,来自中国、韩国的慰安妇、劳工,还有受德国法西斯迫害的犹太人。会议涉及了两岸三地,在有些问题上大家还有分歧,但对待历史的大问题上大家都是一致的,都是从国家和民族的利益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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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需要向世界诉说(2)
1998年被看成是中日关系转折的一个关键时期,这时中日关系从友善到出现了恶化的苗头。
闻黎明说:“我们觉得这是一场没有希望的诉讼。王选和中国的原告们在走一条没有底的路,细菌战诉讼开始已一年多,基本上是处于无依无靠孤军奋战的状态。但他们自己不觉得。”
1998年,史维会邀请以土屋公献为团长的“日本暴行见证报告团”前往多伦多、温哥华、纽约、华盛顿、旧金山举行报告会,王选带着筱塚良雄等侵华老兵前往作证。
报告团从芝加哥进入美国时,王选带着的日本老兵筱塚良雄、东史郞等被美国海关以不欢迎战争罪犯为由拒绝入境。虽然一再申诉他们来美国是揭露战争犯罪的证人,但还是不能入境。
王选在这次报告会上是一名演讲者,也是一名组织者联络者,还是一名翻译。
创造奇迹
在王选的努力下,史维会带着“被遗忘的浩劫”图片展来到中国,在义乌、丽水、宁波、衢州、江山、常德之间传递展出。中国的受害地又将自己有的图片加进去。
日本律师一濑敬一郞说:这是一场持久战,从目前情况来说我们是弱者,我们就是要一边打官司一边扩大影响,让对峙的双方力量能够变化,你动员了更多的人产生了更大的影响,日本政府才会害怕,才会重视。
王选说:
一开始我被允许去大学演讲时,谁也不知道细菌战,我就使劲讲啊讲,讲到大家稍微有点感觉为止。……2000年4月,我到南京,去了荣1644部队细菌战基地。现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在原址上建了一座大型的现代化医院,里头还保留着几栋过去的旧建筑。我和几位一起去的同伴想到医院里面去看看,被门卫拦住不让进。于是,像喜剧里发生的情节那样,我的同伴和我走过几个街区,绕到这座医院的后面,见没有人看门,我们就进去了,认出了当时的一些建筑,进入当年的“副楼”,一层一层寻旧,那里已经改为资料储存室,没有发现任何南京1644部队及它过去的痕迹。
南京大屠杀以美丽的仪式被纪念,还有一座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