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巢-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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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贺敬文还是想科考的,然而若离了此处,若是小女学生当家,许还好生活,这母子二人,只怕会有畏惧的。而两处亲戚,嫌隙已种,当此之时,以贺敬文的直脾气,怕是不想与他们相处的。
母子二人听着在理,贺敬文打定主意,次日一早便去同乡会馆——他果然是信不过这两处亲戚的。
贺敬文才走,罗太太便亲自登门来解释。且将两个儿媳并两个孙女儿带来,命她们磕头请罪。罗老安人暗忖,眼下一切未定,邻居里又有仇人,还须倚着兄嫂镇一镇人。待儿子定下来要走了,便将此处宅子一锁,谋个官儿,远远上任去。老家不能呆了,京城也不好住了,还不如谋个官儿走呢。
于是一个是真心请罪,一个是假意原谅,也算是和气。罗太太以为此事揭过,也没脸再留下来,带着儿媳妇们走了。罗老安人却被张老先生一句话问住了:“这不过是小孩子口角,等小娘子们长大了,说亲时被人诟病,可如何是好?”若是高门大户,亲爹有能耐,有没有娘教养,又能怎样?贺家的门第却又不高,难免要被人挑剔的。
罗老安人也愁。张老先生便说:“总有一份师生之谊,我如何忍心?”因说了择一家贫能干之女,既能弥补贺敬文之不足,又不致虐待前妻子女。
罗老安人眼前一亮,连连称善,忽又忆起一事来:“既这样,我带上二姐儿去求个签儿!不不不,将孩子们都带上,也是散散心。白生了一回闷气,何妨去佛祖面前清净清净?小孩子手灵的。”
张老先生一笑。
当天后半晌,贺敬文从同乡会馆回来,脸是阴的,眉是皱的。回来一脸死灰,对老安人道:“京城米贵,居大不易。然若以举人补官,却要排老长的队,有数年无功而返者。”
老安人此时却有了决断:“那便先排上号儿,能授便授,到明年再试一场,兴许明年就中了呢?”哪怕不中,也排了一年的队了,至少往前排了一些,并不耽误时间。又说自己已经接受了罗太太的歉意,拖住了罗家,暂时居住在这里还是无碍的——只要江家不要太找麻烦便好。
又说了续弦之事。
贺敬文此时的心里左右摇摆,一边中心灰意冷、身负家计不如补官去做官去,强如在这里受气,另一边是三十年来受到的“中进士、登阁拜相”的期许,于续弦之事,却懒待去管了。听老安人说:“这张先生真是奇人,能者无所不能……”讲了这样的条件。贺敬文也觉得娶进这样一个女子,那是很不错的。且京城这地方,富贵者极富贵,贫者亦是不少,穷秀才更是比旁处多些儿,这样的岳父,好找。便说:“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竟是允了。
罗老安人道:“旧年在家里,我去为你的姻缘求签,带上了二姐儿,小孩子手气极好的。抽的那个签儿,再看看那推官的人品,岂不是灵?”
贺敬文等文人之流虽“敬鬼神而远之”,却有一种“奉母命权作道场”的情怀,悚然而惊:“是极!是极!咦?听说城外老君观很是不错,今上又崇道,不如去那里。”
老安人是信佛的,但是听说皇帝也是信道,又想这是天子脚下,兴许道观更灵验呢?下令叫孙子孙女儿都装束了,又邀了张老先生,明日往老君观去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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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瑶芳不大喜欢道家,她对《道德经》与《逍遥游》极熟,也是为了哄那位皇帝的,与那位天子沾了边儿的东西,她都不喜欢。然而此时不是怄气的时候,还是得陪着罗老安人去求签儿。
一路出城,走到了地头儿上,才发觉这老君观的占地颇广,自山脚一路逶迤而至山顶。今上崇道,又最喜此处,有传闻今上或微服至此,真武大殿里至今还供着个黄纱罩起的蒲团——是今上坐过的。是以老君观香火鼎盛,寻常人想乘轿上去也难。
贺敬文张望了一下道:“这一路像是有些房舍,走一阵儿,歇一阵儿,也便上去了。”
一行人只得下车缓行,罗老安人扶着小丫环的肩膀,还不忘对宋婆子说:“打听一下儿,这里这般大,要到何处烧香求签最灵。”宋婆子去不多时便回来说:“这里无论正殿偏殿,皆借着神仙星君,都是灵的。要论起来,自然是要到最后的老君殿才好。”
罗老安人道:“那便去罢!”于是掺的掺、抱的抱,贺瑶芳伏在胡妈妈背上,被背到山上去。路虽长些,胜在走不多远即有一处殿宇,老罗人见神便拜,走走停停,也不是很累。到得老君殿,老君观果然是香火鼎盛,人挨着人,求签的也是极多的。罗老安人命上了供奉,却还要排号儿。
正在等着,却听着个小道士对一个年轻女子打招呼:“善人来了,前面请。”
罗老安人很是诧异:怎地此地可以插队?若是个前呼后拥的,她也还能理解,为何这女子布衣荆钗,年不过二十上下,还背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居然也能插队来?
一个眼色下去,宋婆子便去打听了来:却是这女子父亲早亡,母亲受了刺激,几欲疯癫。亏得信了道,渐次好转,旬日即来上香求签。子女家贫,不特要操持家业,奉养母亲,还要背着母亲登高求签来,三、四年间,风雨无阻。老君观里的老神仙偶然遇着了,感其纯孝,特许了她的。
贺瑶芳听到老神仙,心头一动:这老神仙是受今上推崇的,她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盖因她入宫时,此老便以百二之寿,羽化登仙了。娘娘常识,若这老神仙还活着,兴许那皇帝不会这么难缠。贺瑶芳到了老君观,猛地被勾起了心事,便极见他一见。只是想也知道,那等老神仙,不同于小庙住持,胡乱捐几个香油钱便能见的。真真是遗憾。
正思忖间,四周似有攘动,老大一片阴影兜头罩了下来。贺瑶芳惊愕抬头,却见一袭灰袍裹着个须发皆白的清癯道人,道人葛衣布冠,持一柄拂尘,微笑问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益有余。小善人,是欲行天道么?”
贺瑶芳脸上血色褪尽!她重生以来,曾发愿,誓要护着家人到底,自己却又不肯为帝王妾。却不是舍了泼天富贵,太妃尊荣,而换一家平安么?
这老神仙看出了什么?又……有什么看出而没说的么?
譬如……两世都压在心底,再不能提起的……杀夫弑君!
前太妃的瞳仁缩成了针尖儿大小,直直地射向这老神仙仙气十足的脸上。老神仙微笑不语,似在等她的答案。
。。。
 ;。。。 ; ; 要是诸葛孔明哪一天想不开了,说他要想抢了张三爷的丈八蛇矛亲自上阵去捅了曹操……刘玄德他得吓得耳长过膝!
张老先生现在就是被吓着的那个大耳贼。
张老先生听这小女学生这般说来,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也不摸胡须了,也不笑了。惊异地道:“不是,小娘子,你这说真的?”这画风变的,张老妖精都不敢认了。
且不说这女人学当师爷,本来就是没先例的事儿——多新鲜呐,女师爷,谁雇呀?这小女学生她给张老先生的印象就不是这样儿的啊!明明是一个喜欢有事儿躲幕后动手脚,哪怕冲上前台了,也要做得无声无息的主儿啊。
贺瑶芳悲愤地道:“我算是明白孔明看阿斗的心了。”
张老先生瞬间明白了这女学生的意思,既然亲爹这般靠不住,然则一家孤儿寡母又要指望他,那就……扶个阿斗,自己再做个鞠躬尽瘁的孔明罢了。若只是辅佐自家父兄,女孩子学也就学了。张老先生心里许完了她,又猛地一惊:我怎地会想答应了呢?简直又能写进《志怪录》里了。唉,《志怪录》都有好两个月没再动笔了。真是上了贼船了!入戏太深呐~~~
张老先生感慨完了,终于没有改主意。虽是学的刑名,其实做这个勾当的次数并不多,心底还是将自己当做个传道授业关心学生的好夫子。拔脚就走,再将东家的秘事写进《志怪录》广为宣扬这等事,他且做不出来。
贺瑶芳话一出口,也觉得有些异想天开,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回味一下,也觉得多学些东西总不是坏事,用来打发时间也是好的。听张老先生允了,贺瑶芳大喜:“多谢先生。”
张老先生头现在的心情,大概就是“好奇害死猫”,苦笑了一下,又觉得这女学生有点可怜:“先别急着谢,小娘子字倒是识得不少,书也读了一些,也能看明白些儿事理。这些都明白了,却未必能学得好我的看家本事。”
贺瑶芳既虚心求学,想学这保命的本事,自然耐心受教,请教个中缘由。张先生道:“中进士的也有不少,你看通这刑名的又有几个?盖因皆是做文章上来的,做八股文章许是一把好手,旁的可就不行了。以小娘子之智,洞悉事理不在话下,却要先读些书。万丈高楼平地起,靠的是地基。”
这般分析听起来极清楚分明,很是在理,贺瑶芳痛快地道:“我该读何书?还请先生明示。”
张老先生渐渐适应了她顶着一张童稚的面庞说着这些大人的话,痛快地给她列了书单,不特贺成章在读的四书五经要有,还要读《大陈律》,若有余力,不不不,若想学有所成,连史书都要一并读了。再有,若弄得到,还要看看许多案例。
贺瑶芳呆立当场。
张老先生在这小女学生手里,吃了好几回闷亏,见她露出这等呆相,心底泛起一丝丝快意来:“小娘子这是什么表情?”
贺瑶芳把惊掉的下巴又给装了回去,认真地道:“先生这是讲真的?有这本事,还不自个儿考科举去了?”
张老先生沉痛地道:“那是要做八股文章的——这倒也还罢了,还要会作诗,会填词。琴棋书画,种种爱好,总要会一点。迎来送往,上下打点,礼物可以有人□□,见面应酬总是要自己出面的……”
贺瑶芳痛苦地道:“先生不要再说了,我知道我爹不是那个材料儿。”
人一旦破了戒,堕落得就相当快,张老先生自确认自己上了贼船,便由一个对于学生有事不跟长辈说便皱眉的老师,飞快地变成了同谋。现在听学生公然诋毁生父,居然眉毛都没动一下——有这样的爹,也真是前世不修。
张老先生问明贺瑶芳经史俱是读过,诧异之余便加考校,发现这小女学生居然已通数经,又取五千言《道德经》来,对她说:“此中有深意,与佛经颇不同。你如今这样,还是年幼的,习经史还罢了,叫你看《大陈律》,只怕令尊令祖母要找我的麻烦了。且缓二年再看那个罢。”
贺瑶芳道:“为何刑名上的事儿,还要读经史?”
张老先生道:“凡断案,依据有三。其一,律,其二,礼,其三,例。律,即律令格式典,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