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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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和掌声,只见柳月凝款款走近芙蓉桌,玉指轻翻,试音拨弄了几下,倒真是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了。
“花发西园,草薰南陌,韶光明媚,乍晴轻暖清明后。水嬉舟动,禊饮筵开,银塘似染,金堤如绣。是处王孙,几多游妓,往往携纤手。遣离人、对嘉景,触目伤怀,尽成感旧。”
“别久。帝城当日,兰堂夜烛,百万呼庐,画阁春风,十千沽酒。未省、宴处能忘管弦,
醉里不寻花柳。岂知秦楼,玉箫声断,前事难重偶。空遗恨,望仙乡,一饷消凝,泪沾襟袖。”
她唱得袅袅婷婷,我听得恍恍惚惚,也不知是因为这曲调太悲凉,还是柳月凝声音太凄婉,一曲听完,竟有种心酸的感觉,迷迷登登地倚门框呆住了,半晌才觉得大多人从门边上出去,这才回过神儿来,却发觉柳月凝已退了场。
又傻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丫鬟收拾了芙蓉桌回去,才有点儿恍惚地退了出去。
“姑娘,我们小姐请您一叙。”我正欲随人群出去,便见一个粉袄梳鬟的小丫头拉住了我的袖子,娇怯怯地说。
“你们小姐?”我一愣。
“便是柳姑娘。”小丫头笑了笑,凑近我耳边低声道。
我心里一跳,莫非她认出我来了?可是别说隔了这么久,就算是前不久见过,我这打扮她也不易从那么多人里看见我啊。她现在最多也就是怀疑,而我若不应承,只恐怕她便要肯定我没死了,以她的门路,在她的地盘上抓住我恐怕犹如探囊取物。
“那么便请姑娘带路了。”心里想着,便跟那小丫鬟笑说,心中却不甚安定,只等着见了柳月凝再作定夺。
我跟着小丫鬟穿过一条廊子,进了一个小花厅,左一侧是一个小花园,右一侧却是一排房子,一路上都没见到几个人,倒让我讶异不已。小丫鬟微笑着指了一间房与我,便径自退开了。
屋子里亮着淡淡的烛光,隐约有个人影,我缓了缓呼吸,便叩下了门。
“请进罢。”果然是柳月凝的声音。
我推开了门,只觉得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这几日来在桂嫂家往往是一推门就一股驴粪味儿,还是那种特新鲜的驴粪,这种清香倒让我有些不适应,只是愣了愣。
“姑娘快请进,恕月凝不能亲自去请。”只见柳月凝走上来欠了欠身,笑道。
“不,没事儿。”我忙摆手应道。一面环视着这间屋子,翡翠绿的小圆桌子,藕荷色的吊帘,隔着内间。
我关上了门,也欠了欠身笑道:“却不知柳姑娘找我有何事?”
“我只是想请问姑娘,这柳三变的《笛家弄》姑娘可曾听过?”柳月凝伸手示意我坐下,自己一面给我斟茶一面笑问道。
“没有。”我一愣,不知她要问什么。
“那何以姑娘满脸凄容,仿佛竟是熟知这曲儿呢?”柳月凝又问道。
“我也不知原委,只是觉得悲凄的很,柳姑娘曲调里仿佛透着些许无奈伤感,或许是有点动情吧。”我听她这么问,更是诧异起来,随口便答道。
“我原以为这钟期伯牙之事也无非是传说,却不知见了姑娘方信了这知音之说。”柳月凝听了却神色大变,一派惊喜的颜色,只是笑道。
“是姑娘过誉了,我哪里会这些。”我对她仍是戒备,听她这样说,只是淡淡笑道。
“从原先见过一面之后便觉相投,如今果然是大有知音之感。”柳月凝倒不介意,却垂首笑说道。
“原先见过一面?”我心里一惊,她果然是认出我来了,便故作镇定问道。
“想必是姑娘贵人多忘事,竟是旧时相识,却不记得了么?”柳月凝微笑着说。
“我一介村姑,哪里有机会与柳姑娘相识,姑娘玩笑了。”我只是胆战心惊,只能装傻。
“姑娘谈吐不俗,岂是寻常村姑所能及?”柳月凝不慌不忙地慢慢吹着手中的茶,一面淡淡地笑说。
“柳姑娘谬赞了,因家里还有些余银,便也是读过几年书,并不曾识得姑娘。”我心里怦怦乱跳,知她是对我的身份十拿九稳了,只是面上平静地说。原来方才的知音之说全是试探我的口才啊。
“夕蕊姑娘是断不肯交柳月凝这个朋友了?我本是烟花女子,是不配与您相交!”只见柳月凝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冷冷地说。
“柳姑娘……”人家都叫出我的名字了,我再掩饰也别无意义,她又这么义正言辞的说,倒让我尴尬起来。不过好像她并不知道我的事,不过这明显不大可能。
“我也是无自知之明。罢了,姑娘既然不认我做朋友,我也不能够说什么,谁让我生来下贱呢。”柳月凝淡淡地说。
“柳姑娘,我并无此意,真的,只是我实有苦衷。”我见她仿佛是真的不知道我的事,这才忙解释道。
“那日隽玉坊里,姑娘虽是男装,但我何尝看不出来是个妙龄女子呢?十爷常说到姑娘,我心里一直想与姑娘结交,但谁料再无机缘,只知道姑娘的名字,却不知何处与姑娘相见,方才一见,只是欣喜能与姑娘相交,却怎么也没顾及到我这卑贱身份。”柳月凝走近门,一面淡淡说道。
原来她竟然不知道我的身份,看这样子,老十竟是没有告诉她似的,我心里便稍稍安了下来,或许可以先在她这儿落脚。
“柳姑娘,我原是在家里闯了祸逃了出来,是以不敢和姑娘相认,既然姑娘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也不敢相瞒,与姑娘交朋友,是我三生有幸。”我想着便说了出来,直视着柳月凝。
“既如此,夕蕊姑娘若不嫌寒舍鄙陋,这几日不方便就在此休息吧。”柳月凝听我一说,脸上便浅笑了起来,握住我的手笑道,声音也柔和多了。
“那便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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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章
我莫名其妙地就有了免费的上等住处,不过我还不至于什么都不想就美的颠颠儿的,一问才知道,这一排小屋竟然都是柳月凝名下的,包括这个庭院。我不禁奇怪起来柳月凝的身份,这或许就是头牌的架势吧。
我这屋子里薰得也是香喷喷的,锦被绸衾,倒让我仿佛又回到了当格格的日子,我问了送我来的丫鬟,说是叫龙涎香,很是名贵,是柳姑娘最爱的味道。
这一天来走得倦得很,又有这么高级的待遇,早已躺下了,只是下意识的没有脱衣服。心里只是想,眼下已经告诉柳月凝了,既然选择相信她就没有了回头路,只能提防着些罢了,瞧她那样子的,也不像个打小报告的,就算是一赌了。
也许是突然换了环境,倒有些不适应,半醒半睡的,约是三更时分,只听见门上吱呀一声,一个身影恍恍惚惚,只见探了头进来,我忙闭紧了眼,本是不甚清醒,这下子倒全醒了,心里暗叫不妙。
“小姐,睡了。”门又是轻轻一声合上,一个小丫鬟轻轻地说,原本是用睡着了的人万万听不见的音量,可我却听的无比清楚。
“嗯。”一声轻轻的鼻音,夹着脚步声轻轻离开。
我已是吓出一身冷汗,确定她们走开了后,只抱怨自己遇人不淑,慌忙从床上爬起来,四处勘察逃跑的方法,在屋子里瞎转了半晌才发觉窗子打开了都是通往正方形内花园的,进去了也是死胡同儿,原来这是她早已设计好了的,我怎么就不能聪明点儿。
此刻我也不敢开门,若是没人那是万幸,若有人那便是自投罗网了,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楞是想不出一个实用的办法,我总不能现凿个地窖把自己藏里面吧……我知道若是柳月凝想去通风报信,那速度自是快得很,哪里容得我再慢慢思考。
屋子里自然是绝不能藏的,可这空旷的小院子,要看不见我还真是个难题。越是着急上火越是想不出办法,心里火烧火燎地竟出现了把我抓回去审问的画面,不禁打了个寒颤,光是想着康熙那道目光就让我浑身发抖了……
心里想着便翻出窗户去,只想着走一步算一步了。一出院子,竟然让我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借着月光我发觉这小花园竟有通往好多间屋子的窗户。只是我在明,她们在暗,我也不知哪个窗里有哪个人等着我,眼下选择哪个窗子作为逃跑路线倒成了至关重要的决定。
我统共一数除却我这间共有七个窗子,均是幔帘轻垂,遮得严严实实,我踌躇半晌,万一我费九牛二虎之力翻出去一个,却正好是柳月凝的屋子,那我可就只剩下干笑了。但却没有别的方法,眼下这是唯一的路了。
想着便把耳朵凑近去听,谁料几个屋子都是悄没声息的,我急得直流汗,一扬手去擦却突然看见手腕上的荧光闪闪,却是那颗水瑈珠,心里渐渐平和了下来,要么,索性就迷信一次吧……
我把珠子褪了下来,合在两掌之间平放着,闭着眼让它转了几下,心里默默定了下来,只有一颗是水瑈珠,它对着那个窗子,就走哪个,若是出去了,一定不忘老十的大恩大德。
心里默念一二三,便睁了眼,开了掌。却是稳稳对着东南方向的一个窗子,乍一看竟是这个院子里光线最暗的一角,虽然犹豫,但我知道不能再耽搁了,慌忙走过去就推开了窗。
果然没人,万幸!但是因为是晚上,屋子里也是暗得很,我摸索着才找到了门,可是却死活不敢出去,但也是心知肚明的,如果在那间屋子里没有找到我的话,一搜起来,恐怕这几间屋子也不会幸免,心下一横,管它通往那里,只管出去就是了。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也没有什么声响,呼了口气,便开了门缝,瞥过去,倒还真是没人,心里略宽,信步出去,是一个花厅,点着蜡烛,很是亮堂,这却是我没来过的。我也不敢走出了声响,更不敢磨磨蹭蹭地走,腿都绷酸了。
刚探着路,就听见不远杂乱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妈呀!我还没找好门呢……我四处张望,急得六神无主,便看见花厅中央的小花圃里的花草都还郁郁葱葱,也有半米高,听着渐近的脚步声,我一咬牙,快步迈进花圃,侧身躺了下来,略略拨弄花草遮得严密些。脸上却不禁苦笑起来,着藏身所也算绝了……
不久果然听见一群人经过的声音,我看不见他们,心里却是跳得突突的,只生怕被人听见。我侧耳倾听,不见什么声响,大约是正在搜呢吧。
半晌,只听见脚步声又近了,声音却比去时厚重了多。
“十爷,这……”柳月凝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语调在里面。
“算了,是我太想见她了,不关你的事。”是老十疲惫的声音。
“但我确信是她,我这次也没告诉别的人,恐怕她是误会我去揭发她了。”柳月凝淡淡地说。我心下却奇怪,她这不是揭发我是干嘛……
“她是不想见我,跟你有什么相干,你也不必多想。只要……”老十说道,突然停顿了下来,半晌接道:“只要她还活着就好。”
“这件事眼下只有你、我知道,万万不能走漏了风声。”柳月凝沉吟道。
“你这话说得倒是显得多余了。”是老十有点儿苦笑的声音。
柳月凝没有答话,这让我对他们的关系费解起来,若说柳月凝喜欢老十吧,她也实在不该把我的行踪独告诉老十啊。若说不喜欢,她对老十的帮助却又让我讶异。
“